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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存有與時間》中的存有問題:此有及其命運

第三節 歷史、命運與共同命運

海德格認為在日常生活這種慣常切進的情況下,此有囿於人人的公眾力量,

沈迷在他人如此而我自當如此的存有方式之中,因此阻斷了理解其本真屬己之存 有的道路。但我們知道,海德格本意不在描述這種存在,而是希望取得本真的存 有意義。同時,日常生活的狀態也僅是此有的一個存有的面向之一。對海德格來 說,在此有的存有中,尚有另外一種不同的存有方式。在此種存有方式中,此有 能夠擺脫人人的主宰而徹見自己的存有。從現象學的角度來看,此有具有其本真 存在的可能。但是這種可能性本身並不意味著此有在任何時刻都能夠本真地存 在。反之,此有往往是在非本真的存在中存有著。海德格認為,讓此有能夠徹底 的瞭解它的存有的關鍵是它自己的有限性(finitude, Endlichkeit)。這表示在此有並 不是一個無限地延續下去的存有者,而是具有一個盡頭的存有者,同時它總是在 往著這個盡頭的道路上。此一盡頭即是此有的死亡(death, Tod)。在《存有與時間》

裡,死亡(以及對死亡的研究)具有兩個重要性。第一是死亡的開顯力量,亦即 是此有在面對其有限性之際,能夠脫離人人的宰制而回到本真屬己的處境之下面 對自己的存有。第二則是對存有的研究本身之「結構」問題。

壹、死亡的開顯

對於此有之本真存在,以及死亡是如何地引出這種存在方式,海德格以相當 份量的篇幅作分析。由於本文目的不在分析《存有與時間》的詳細存有學計畫,

故在此僅作一粗略的統整,意在指出死亡所具有(且如何具有)的開顯性格。首 先他對此有的在世存有之「在存有」做了進一步的說明。他指出,此有之「在」

並不是一種佔據了某個物理空間的定位,而是要從此有往著存有的角度來理解。

海德格認為,這種「在此」比此有之任何使用工具的行為以及除距、定向以及關

切的「空間性」(spatiality, Räumlichkeit;見第二十二至第二十四節)還要更為原 初。換句話說,必須先由此有之「在此」方能獲得與世界相逢的可能。對這種原 初的現象,海德格認為其就有如光亮將那些「在彼」、「在此」之物由隱晦帶入可 見,將原先封閉的事物帶入展開狀態的過程。對此他名之為「開顯」(disclose, erschliessen)(1962: 171)。此有的開顯是由三種方式組成的統一結構,它們分別是

「心境」(state-of-mind, Befindlichkeit)、「理解」(interpretation, Auslegung)與「言 說」(discourse, Rede)。其中尤以心境之感受對於此有之本真存在的影響為最。心 境一詞並非指任何有關主體的心理或是心靈活動,它指的是此有藉由某種情緒

(mood, Stimmung)對某個當下的存有狀態有所感受(Heidegger, 1962: 172-173)。

16因此這個感受是一種開顯,讓存有能夠向此有顯露出來。但我們既然瞭解了心境 是一種在世存有的開顯方式,因此也可以知道,心境亦可有非本真及本真的兩種 性格。前者海德格稱為「驚慌」(fear, Frucht),亦即是對於某個在世界裡的存有者 之威脅所引起的感受(見第三十節)。後者則是所謂的「憂懼」(anxiety, Angst),

是一種對於此有自己的感受。驚慌的感受來自於世間的存有者,這表示此有在此 是往著世間的其他存有者的「沈淪」(falling, Verfall)狀態。17但是憂懼則不同,

它是一種較驚慌更為原初的心境。在這種心境之中,此有並不是因為某個存有者 向他襲來,或是某個存有者是「可怕的」(fearsome, furchtbar),而是對於自己本身 的感受,也就是此有對於自己的存有(同時也是「在存有」)而有的感受。此有是 先行感到憂懼,因而逃離自身而沈淪於世間存有者的,因此憂懼先於驚慌。同時 憂懼是出於對於本己之存有的感受,因此憂懼是本真的開顯(Heidegger, 1962:

228-230)。

對海德格來說,憂懼是此有能夠擺脫世間之物以及人人之宰制的心境,而此 有的死亡正是引發這個心境的來源之一。海德格討論死亡時並不是將其視為某一

16 因此筆者並不認同英譯者將其譯做「心靈的狀態」。

17 關於此有的「沈淪」,可參考《存有與時間》第三十八節。

個事件,或是一個此有的存有中必將到來的時間點。將死亡當作具體事件而有所 預期(expecting)恰好是此有以手前之物的方式,也就是它在聽從人人所云而將之 視為某種現實、具體之存有者的方式來理解(第五十一節至五十二節)。至於死亡 的本真意義,海德格依然認為只能從可能性的角度,也就是此有之可能存有的角 度來理解之。對於這種本真的意義,此有並不是以預期(某個事件)的方式來瞭 解它,而是透過對死亡的「預趨」(anticipation, Vorlaufen),讓自己預先(vor)趨 向(laufen)、超出自己而往著自己死亡的可能性(Heidegger, 1962: 306)。在預趨 中,此有瞭解它的存有是往著死亡,也就是死著(dying, sterben),而這種死著是 完全屬己的存在:別人無法代替我死。同時,死亡的本真意義既然不是某個事件,

而是可能性,那麼在預趨死亡之中的此有就無法獲得一個確切的時間點,正如同 海德格曾經對基督降臨的信仰經驗所做的描述一樣,成為一個不可預知的時機。

這個時機讓此有面臨了最為屬己、不可迴避,並且是作為可能性的存有,因而引 發了憂懼,讓它逃離了人人,接著在良知(conscience, Gewissen;這是此有自身存 有 之 結 構 , 見 第 五 十 四 至 五 十 七 節 ) 的 呼 喚 下 , 以 決 斷 ( resoluteness, Entschlossenheit;見第六十節)的方式開顯其本真的可能存有。這或可引用海德格 的文字對此做一總結之說明:

預趨向此有揭示了其喪失人人自我的狀態,並將它引領到那主要不是仰賴關 切式的關懷而是作為自身存有的可能性之前,或可說是以一種充滿熱情的、

脫離人人之幻象、事實的、確知它自身並且憂懼地向死之自由(Heidegger, 1962:

311)。

貳、存有的整體結構

前面我們已經對死亡如何促使此有獲得本真存在,進而能夠瞭解存有之意義

做了簡短的說明,這是海德格在此有之死亡的現象中所獲得的意義之一。其次,

對死亡的分析就《存有與時間》的存有學研究具有另一層含意。海德格在第四十 五節總結他對此有的「準備性基礎分析」(preparatory fundamental analysis),也就 是此有的存在以及統一在關念之下的在世存有。他認為雖然我們對此有及其存有 有了初步的理解,但是卻還沒有達到其存有之整體。原因在於,雖然我們已經指 出此有是往著它的存有,也就是存在著,但是迄今我們只分析了它的日常生活存 在。在日常生活存在,此有往往是沈淪在人人之中而形成非本真的存在,本真的 存在則尚未獲得分析,因此海德格認為到此之前,存在分析上缺乏「原初性」(1962:

276)。其次,此有的存有是「去存有」,但是它不是一個可以無限延續下去的存有 者,而是死著的存有者。之前對日常生活的存有方式分析,其實只把握到了此有 的「中間」(the between, das Zwischen),也就是自出生至今,尚未走到它的盡頭的 這段存有。因此如果要藉由分析此有的存有整體來獲得一般存有的意義,那麼我 們就必須去研究此有獲得其整體的另一端,亦即是死亡。

對死亡的分析具有兩個層面的意義,一個是能夠讓我們原初且完整的理解此 有的存在(非本真與本真),一個則是就其存有之延展(stretching, erstrecken)來 看,必須獲得其盡頭方能完整的把握此一存有整體。海德格在《存有與時間》第 二段「此有與時間性」的第五章「時間性與歷史性」更進一步地闡釋了此有之延 展。第七十二節中,海德格認為此有之存有整體展現在它的歷史化(historizing, geschehen)之中。對海德格來說,他所關心的歷史並不是將過去發生的種種人事 時地物歸建成為一個一個事件,然後作為歷時的(chronicle)資料而加以檢視的那 種歷史學式的歷史。他指出,歷史學之所以能夠從某個曾經存在的事物獲取其歷 史意義(例如博物館內的某件古物、書籍上記載的某個事件),是由於此有本身的 歷史性賦予了這些世界之中的物品與事件等等在時間流中的意義。

我 們 宣 稱 , 此 有 是 首 要 地 具 有 歷 史 性 的 。 在 世 界 中 的 ( within-the-world, innerweltlich)事物則是次級地具有歷史性,這不僅包括廣義來說的及手的器 具,同時也包含作為「歷史土壤」的周遭自然(Heidegger, 1962: 433)。

這種歷史性同樣的必須視為此有之存有的一個面向。海德格已經在第二段第 三章,特別是第六十五至六十六節說明了此有的存有(關念)的意義:時間性。18 有別於一般以時間流來理解的「時間」,此有的時間性是一個統一的結構,藉由這 個統一的結構,此有才給出了一般流俗所稱的時間。此有的時間性意味著此有在 其存有中「已經在世」(already-in-(a world))、「靠存有」(Being-alongside, Sein-bei;

靠著世界之物),並且「向自身之前存有」(Being-ahead-of-itself, Sich-vorweg-sein)。

19以此三個部分構成的關念,才給出了所謂「過去」、「現在」與「將來」。時間性 Geschichtlichkeit),後者則是根據此有的存有-關念的原初意義時間性來展開(第 七十二至七十三節)。

海德格認為,若要討論本真的存有,就不能脫離預趨的決斷來談論之。在本真、

屬己的存有中,此有清楚且正視它自己的存有,也就是自己的可能性。但是它的 存有並不只是一個空洞的可能性,而是必須在具體的事物上進行「投射」(projection, Entwurf)才可以繼續地存有、延續下去。21這是因為此有的存有是在世存有,與 世界統一,而它的「在存有」便是在開顯著世界之物。海德格問道:「此有能從何 處取得其事實地投射自身的可能性」(1962: 434)?預趨的決斷意味著此有向死亡

屬己的存有中,此有清楚且正視它自己的存有,也就是自己的可能性。但是它的 存有並不只是一個空洞的可能性,而是必須在具體的事物上進行「投射」(projection, Entwurf)才可以繼續地存有、延續下去。21這是因為此有的存有是在世存有,與 世界統一,而它的「在存有」便是在開顯著世界之物。海德格問道:「此有能從何 處取得其事實地投射自身的可能性」(1962: 434)?預趨的決斷意味著此有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