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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們是誰?」

第一節 空無、形上學與學術

1927 年海德格接任哈特曼教授留下的講座,但並未久留,因為 1928 年胡賽爾 自其弗萊堡大學的教職退休。身為胡氏本身最為得力的助手與門徒,海德格重返 弗萊堡接任他的空缺。1929 年他為了正式的教授就職典禮發表了一篇著名的演 講,即〈形上學是什麼?〉(Was ist Metaphysik?)。挾著《存有與時間》為他帶來 的成功以及聲望,海德格在這個他曾經藉由神學與現象學而走上哲學之路的學術 殿堂,以「形上學」為題展開始了他下一階段的哲學研究工作。另一方面,海德 格似乎也有意識地回應了這個就職演說所發表的場合,將整個對於形上學的追問 以及討論,以大學的學術研究為起點來展開。

在海德格看來,作為學術研究殿堂的大學是由各個學科所組合起來的研究機 構,而各個學科所仰賴建立者乃是它們所抱持的「科學」。科學歸根究底而言則是 依照不同的對象,也就是存有者所構築而起的學問。從這個將存有者依其不同的

「內容與存有方式」而擺置為對象並加以研究的角度來看,每個科學就其本質來 說並沒有其位階上的先後之分。但是海德格卻認為,科學雖然能夠對各自研究領 域中的存有者進行「精確」(exact, exakt)的探索,但是卻缺乏了一種更為深入的

「嚴格」(rigor, strenge)個性。科學雖則可以藉由各種客觀的方法將研究對象描述、

度量、拆解,但是對海德格來說,科學卻遠遠地避開了更為根本的思考,也就是 對科學自身之根基的思考。「嚴格」一詞不僅在字面上回應了胡賽爾在近二十年前 所思及的「哲學作為嚴格的科學」的想法,在實質上,海德格一樣也跟隨恩師所 給予的啟示,希望能夠找到比科學更徹底的基礎。

諸科學的領域各有千秋。它們對待各自之研究對象的方式從根本上有所不 同。如今只有藉助大學以及系所的技術性組織方能維繫這般分裂的多樣性,

且只有藉由各個學科的實用目的才能賦予其具有意義的統一來源。儘管如 此,諸科學就其本質基礎上的根基已然萎縮(Heidegger, 1998: 82-83)。

海德格在此使用了一種特殊的方法來指出科學的不足。他認為,倘若科學是 關心存有者的學問,那麼「除了存有者之外」,科學所研究的「別無它物」(…are beings themselves- and nothing further)。海德格反覆地使用了「除了…別無它物」

的句型,從語言的使用上不斷地凸顯出科學與「空無」(nothing, Nichts)的關係。

科學研究所指向的乃是存有者,而除了存有者之外,就沒有其他的東西。從邏輯 的角度來看,海德格似乎正在進行一個毫無意義的陳述。空無即是空無,再多的 討論仍然是空無,不會從無中而生有。但是海德格認為,這是因為我們總是以邏 輯的角度出發,將空無視為對於存有者全體的否定,導致空無的問題是個自我解 消的問題。自然的,以理性邏輯為研究方法的科學就拋棄了空無,視之為「無效」

(nullity, das Nichtige)但是從另外一方面來看,當我們言之鑿鑿的使用著空無,

瞭 解 到 在 存 有 者 之 整 體 外 別 無 它 物 , 我 們 便 總 是 在 某 種 程 度 上 理 解 著 空 無

(Heidegger, 1998: 86)。但是海德格認為,這種理解還不是當我們可以在形式上想 像出一個空無的概念時便可以道盡。空無的概念仍然意味著我們在存有者及其對 反的層次上思考著空無,將空無首先確定為一個對象,從它身上擷取出某種概念。

海德格在此想要表達的,毋寧是他在《存有與時間》中曾經採取的進路。此有總 是瞭解著空無,空無早在此有之中,因此若要瞭解空無本身,則首先從此有著手。

《存有與時間》之現象學式的存有學研究讓我們知道,此有的存有是在世存有。

其中海德格分析了此有的「在存有」,也就是此有是如何開顯世界中的存有者。24

〈形上學是什麼?〉裡,海德格主張,此有的心境適足以開顯出我們與存有者全 體的關係。我們出於自身能力的限制而無法知道存有者全體為何,但是我們卻能 夠對存有者有所感受。

24 參見本文第二章第三節之第二小節、第三小節談論「在存有」的開顯。

在這種我們如此這般地存有、並且不斷地貫通著我們的情緒狀態(being attuned, Gestimmtsein)中,我們發現我們處身於存有者整體之中。情緒的心境不僅以 不同的方式揭開存有者整體,這種揭開同時也是我們的此之在(Da-sein)的 基 本 發 生 ( fundamental occurrence, Grundgeschehen ) 而 絕 非 單 純 的 事 件

(Heidegger, 1998: 87)。25

在我們對存有者的諸多感受中,海德格先是從我們日常生活中偶而浮現的無 聊感(boredom, Langweile)談起。無聊可以因某齣戲劇、某本書或是某個人的千 篇一律平淡無奇所引起,但是有另外一種無聊卻不是因為某個對象所引起的,而 是在莫名中浮現出來的無聊感。海德格稱其「深沈的無聊」(profound boredom, tiefe Langeweile)。在這種深沈的、莫名的、不知從何處油然生起的無聊之中,我們感 到四周之物,那些圍繞在我們身邊的存有者,甚至是及手正為我所用的存有者都 由我們身邊離去,被「帶入一種不尋常的冷漠之中」(Heidegger, 1998:87)。海德格 對這兩種無聊的分析,恰好對應了他在《存有與時間》裡所區分出的兩種感受:

驚慌與憂懼。驚慌是由世間的存有者所引起的,存有者讓我們驚慌而起身躲避之,

這是「對…驚慌」(Frucht vor)。但是在憂懼中我們並沒有受到任何存有者的威脅,

不是「對…憂懼」,而是出與憂懼本身而憂懼,出於對於自己的存有而憂懼。此時 的存有者及其整體皆向我們的身旁溜過去而陸沈。但是存有者並沒有因此而被消 滅,毋寧是在這種陸沈之中,伴隨著存有者整體的空無向我們顯現自身。因此海 德格認為,「憂懼使空無開敞」;而從這種開敞中海氏指出了空無的本質:空無無 化(“The nothing nihilates,” “Das Nichts selbst nichtet” )(1998: 88-90)。26

25 此處海德格所云之「此之在」,乃指的是此有的「在此」(being-here)本身,也就是《存有與時 間》曾經提過的「在之中」的「在」。

26 關於「開敞」一詞,英譯者所使用的單詞是“manifest”或“manifestness”。此二詞的中文原應譯作

「顯示」或「顯現」。然而海德格所使用的德文原文則是“offenbaren”或“Offenbarkeit”。筆者認為有 必要凸顯原文中的字首“offen”,亦即是“open”,「開放」、「開敞」之意,始能符合海德格向來強調 的「由遮蔽帶入無蔽」,進入某種開敞可見之狀態的真理觀。在此特為說明。

海德格以相當的篇幅談論無聊、憂懼、空無,但是他並不是要分析這些現象 本身,而是要藉著這些為我們慣有的感受中指出,我們的此有是藉著這種原初的 心境來開顯世間的存有者。他將空無視為一種最為原初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中我 們不是去否定存有者全體在此的狀態,而是反倒從這種原初狀態之中,我們才能 確定我們與存有者的關係。「唯有基於空無的原初開敞,人之此有方能接近並深入 存有者。但既然此有依其本質而具有往著存有者的姿態─無論是不是此有或正是 此有的存有者─它向來就是作為由空無早已開敞而來的存在而出現」(Heidegger, 1998: 91)。海德格把開顯空無的心境(或是說空無向來對此有開敞)視為此有之 存有的基本結構;此有以此基本結構開顯存有者。因此他說:「此之在意味著,被 納入空無」(1998: 91)。而正是在這個基礎上,此有「越過」(surpass, übersteigen)

了存有者全體,即所謂的「超越」(transcendence, Transzendenz)。海德格認為,恰 好就是藉由此一超越,我們便回溯到形上學的原始意義之中與其照面。形上學在 古希臘文中乃是“meta ta phusika”,“meta”意味著超越,超越存有者而追問。從而 可知,對海德格而言,形上學就不僅僅是一門哲學之中的學問,反倒是「此有的 基本發生」(1998: 93-96)。

經過此一迂迴的探討,我們終於可以回顧演講最初所提及的,形上學問題與 以科學為主體的學術研究之關連。由科學主導的學術一方面關心、研究諸多存有 者,一方面在邏輯方法的主導下拋棄了空無,視之為無物,因此不值一顧。海德 格卻認為,空無並不是無效的虛無,反倒是作為以科學為研究方法者的此有,讓 存有者全體得以開顯的基本心境。換句話說,只有當科學能夠正視空無,科學才 能有其穩固的立足點以及開展的可能性。亞里斯多德曾經說過,人是出於存有者 所引發的「驚奇」(wonder, Verwunderung)而展開對存有者的研究。海德格認為這 種驚奇恰好就是在憂懼中空無有所開敞而引起的情緒,讓人感受到「有存有者」

一事之異於尋常,從而問道:「為何如此?」(1998: 95)但是當今的科學研究對此

毫無認識,反倒是古老的學問,也就是形上學才真正地把握了空無,因為形上學 本身就是「超出存有者」,是那具有開顯力量的此有的此之在。所以我們可以從海 德格的鋪陳得出兩個結論,首先是形上學具有比科學還要優先的地位。「只有當科 學以形上學為基礎,其方能不斷地達成其本質的任務;該任務不在於累積與歸類 片段的知識,而是以不斷更新的方式開顯自然與歷史之真理的整體空間」。思考形 上學問題則是哲學的任務,甚至是哲學的根本任務。「所謂的哲學就是讓形上學運 作起來,在形上學中哲學達至自身及其明確的任務」(Heidegger, 1998: 95-96)。因 此我們可以說,海德格的這篇在弗萊堡大學哲學系的就職演說充分地表達了他對 哲學,尤其是作為思考存有者與存有的「形上學」所寄予的厚望。

其次,我們也不能忘了海德格在這份講稿的開頭便提及,任何對形上學所發 的問題都涉及了形上學整體。這意味著要回答關於形上學問題時,我們必須首先

其次,我們也不能忘了海德格在這份講稿的開頭便提及,任何對形上學所發 的問題都涉及了形上學整體。這意味著要回答關於形上學問題時,我們必須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