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們是誰?」作為「政治」思考的指引
第一節 「我們」與存有問題
《形上學導論》基本上延續著前作〈形上學是什麼?〉的問題,也就是對形 上學「基本問題」的追問。〈形上學是什麼?〉以空無作為通達形上學本質的進路。
海德格在該篇文稿的最後以「為什麼有存有者而非空無?」作結(1998: 96)。《形 上學導論》一開頭便再度拾起這個問題,並且將之作為形上學的最基本問題。這 個基本問題既是「最為廣泛」、又是「最為深入」、也是「最為原初」的問題。因 為這個問題並非針對某個特定的存有者而問。它所關心的是一般的、普遍的存有 者,即存有者之整體。在存有者整體中,沒有任何一個存有者具有優先性,每個 存有者在此問題之下都是同等原初的,因而此一問題便成為最為廣泛且最為原初 的問題。其次,問題以「為什麼」為起點,這意味著該問題所要追問的是關於「根 基」(ground, Grund)的問題。換句話說,「為什麼有存有者」所問者就是存有者之 所以存有在此的依據。在此一回溯至根基(ergründen)的過程之中,問題本身就 成為最為深入的問題(Heidegger, 2000a: 1-5)。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海德格再度上 溯古希臘尋找詮釋的素材。他認為,雖然形上學的最為基本問題可以用「為什麼 有存有者而非空無?」道盡,但對於「形上學」本身,事實上我們卻尚未有明確的 瞭解。一方面,形上學就其原始的意義來看始終與存有者有關。“meta ta phusika”,
超越「存有者」整體的追問。由此可知,古希臘人將“phusis”視為存有者之整體。
但是從另一方面,海德格卻又點出“phusis”這個古希臘詞語的另一種意義。他認 為,“phusis”所描述的是一種原初的體驗,也就是那種「由自身顯現(emerges from itself)、將自身開敞的那種揭開(unfolding),並且在此種揭開之中進入並維持在表 象(appearance)之中-簡而言之,就是持續顯現的力量(emerging-abiding sway)」
(Heidegger, 2000a: 15)。“phusis”既是這種持續顯現的力量,同時又是因這股力量 而維持在此而持續之本身。如此一來,“phusis”反倒不是那已經出現(standing-forth, Ent-stehen)在場的存有者(及其整體),而是在此逗留延續,在此存有,亦即是存
有本身。
藉由這個意義上的分歧,海德格反倒將形上學本身再度問題化了。形上學究 竟是對存有者所進行的追問,還是對存有本身所做的追問?在這個挖掘的過程 中,他發現形上學的基本問題其實並不是僅止於將「形上學」為何問出個所以然,
而是讓那個比形上學更為根本的「存有問題」,以及出於此一問題本身所具有的歧 異與模稜兩可所構成的混沌紛亂狀態呈現在我們的面前,來迫使我們對其有所探 詢(Heidegger, 2000a: 20)。在《形上學導論》的第一章裡,海德格以相當的篇幅 來對此一「迷惑的狀態」進行推敲(2000a: 21-40)。而最後他所導入的問題,事實 上也是他向來所關心的問題,也就是對存有的追問。「為什麼有存有者而非空無一 物?」的關鍵即在於「有」存有者,形上學的基本問題到頭來依舊是存有問題。
這是一個奠基性的前問題、在任何對存有者而問的學問之前的問題、向前追問
(questioning-ahead, vor-fragen)的問題(Heidegger, 2000a: 21)。
就此海德格再次確定了存有問題的原初性及其重要且強大的奠基意義。但是 正如同他曾經批評過的,存有學(ontology)不能作為對象之學而自居(見第一章 第三節),而以存有問題為核心的哲學也不能淪為「文化哲學」而僅僅針對某個對 象診斷與評價(見第三章第二節)。存有問題必須回到「我們」!在《存有與時間》
裡,海德格認為若要回答存有問題,必須以理解著存有的此有,也就是提問的我 們本身作為探索的起點。存有的意義存在於我們的存有之中,一旦瞭解此有的存 有,存有問題便可以獲得解答。這個研究的進路在《形上學導論》裡雖然明顯地 受到擱置。但是無庸置疑地,海德格的思路在在提示了存有問題不僅是一個出於 疑惑、將存有當作一個令人有所好奇對象而問的問題,更是一個自始至終無法完 全拋棄提問者(自然就是能夠提出存有問題的此有)本身而為的問題。從先前的 討論中我們已經瞭解,存有問題幾經轉化,從早期由「聯繫動詞」所引發的問題
意識,到基礎(以那個事實性生命、在此理解著存有的此有作為基礎而展開)存 有學中的一般之存有,再藉由此一基礎存有學的成果反思哲學的本質,最後得到 了一個以存有為本而提出的問題:「我們是誰」。從這條思路來看,哲學問題其實 就是存有問題,並且也必須與「我們」的存有結合在一起,而這個「我們」則涉 及了那超出單獨此有的共同存有。正是在這個基礎上,海德格獲得了一個通往「政 治」的契機,使得對存有問題的追問,在廣義上具備了作為政治問題的可能。
因此在本文緒論裡曾經提到的那個使哈伯瑪斯感到驚訝的思考連結(存有問 題與德意志民族革命),其理路梳理至此便顯的昭然若揭,可說毫不意外了。筆者 主張,在 1930 年代這段期間,海德格所談論的「我們」所指的正是德意志民族。
雖然海德格在 1945 年曾經撰文(見註 37)表示,他在擔任校長前後的這段時間中 所論及的「我們」所指乃是作為德意志最高學府內部的學生與教師們。然而很明 顯的,當我們回到 1933 年的就職演講文,我們可以明確地看出,即便海德格的發 言確實是針對大學內部所發,但是大學並不是一個處於真空、自絕於大環境下的 研究機構,而是作為民族整體的一部分而存在(那怕是在知識的制高點上領導民 族)。「一種追求大學本質的意志來自於當德國大學生決心在最為艱困的情況下肩 負起德意志民族的命運」(Heidegger, 2003: 7)。德國大學始終是德意志民族的大 學,而且在其必須面對民族興亡存續的處境之下,大學一樣也必須面對自己的存 有而有所追問。在這個處境之中,大學生所肩負的那「三項義務」同樣地也是為 了民族而扛起,無論是以技藝、榮譽或是知識的層次來做出貢獻(Heidegger, 2003:
7-8)。這其中又尤以「知識服務」最為海德格所看重,因為對知識的索求在海氏看 來涉及了一個民族的「精神使命」(spiritual mission)。而精神對海德格來說,它
既非空洞的巧智,亦非閃閃躲躲的小慧,不是漫無邊際的理性區分(rational distinction, verstandesmäsiger Zergliederung),更不是世界理性(world reason,
Weltvernuft)。精神是向著存有本質的那種原初地被規定的、有所知的決心
(2003: 6)。
到了 1935 年,海德格更把精神描述為「對存有者本身及其整體之授與力量
(empowering, Ermächtigung)」(2000a: 52)。這兩個對精神的見解顯示了海德格此 時的思想主軸基本上仍然與《存有與時間》一致。精神並不是心靈或心智活動,
其所指的乃是此有的存有學結構,也就是其對存有的理解與往著(Ek-sistenz)。但 同時它也囊括了海德格對「知識」的詮釋:對存有者整體的把握,在向存有者本 身及其整體的逼近之際讓存有者呈現在此,使得此處「有存有者而非空無」。一言 以蔽之,在海氏的詮釋之下,精神的內蘊與存有本身緊密地結合在一起:精神是 對存有的理解、精神就是讓存有者存有。德國的最高學術機構在奉行最高的「知 識服務」的同時,就是在維繫與充實精神的內涵,換句話說,就是緊扣著存有、
對其有所追問。
基於「我們是誰?」這個存有問題之另類表述的理路,在海德格的眼中,存 有問題具備了與一個民族連結的可能性,甚至在特定的時空背景下,這個問題必 然要與民族興亡與存續相提並論。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在校長就職演說中海德格大 談「知識服務」的目的在於肩負起民族的「精神使命」。思考存有並不僅僅是學術 的責任,同時也是民族的責任。海德格顯然對德意志民族寄予厚望。這未必是出 於某種粗淺的思考而以血緣、親源等歸屬感而有所期待。這個使命在海德格來看 甚至可以說是無法逃避的責任。作為共同在此的我們,我們必然地對自己的存有 負有責任。責任在此所指的並不是規範性意義上的責任,而是用以指涉那必然加 諸於我們此有的共同命運。逃避也好、正視也好,除非存有歸於消滅,被剝奪了 其任何發展的可能性,在此之前我們都必須承擔存有結構的繼承與開展。這個結 構上的觀點構成了海德格賦予德意志民族思考存有問題的基本面向。但顯然整個
圖像並不如此單純。如果從存有學、存有結構的角度來看,每一個民族其實都對 自己負有這般責任。海德格所主張的內容明顯更為豐富、也更為沈重。1930 年代 的德意志民族不僅要嚴正地對待自己的存有,同時間這個「處於夾擊」之中的「形 而上民族」必須從具體的地緣政治角力之中力圖開展出自己的生存道路(Heidegger, 2000a: 41)。身處歐洲中心的德國不僅在地緣上受到眾多民族的環繞,同時也必須 面對國際政治中的劣勢(例如凡爾賽條約的束縛),以及來自東西兩方(海德格點 名了美國以及蘇俄)的政治勢力的威脅。身為哲學家的海德格以其思考存有問題 的視域來對此民族所陷入的困境所提出的解決方案,就是呼求德意志民族能夠在 這個處境之下醒寤,在自己的存有受到最為緊張之壓迫時綻放出來,以「熱情」
來脫離日常冷淡的、瑣碎的、以手前存有為依靠的平均狀態,本真-屬我地將自己 的存有作為自己的存有來思考。這也意味著將存有這個關涉民族生存、奠基與充 實科學研究的統一現象,帶出以往導致我們未能澈見的隱蔽狀態,讓存有藉由「我
來脫離日常冷淡的、瑣碎的、以手前存有為依靠的平均狀態,本真-屬我地將自己 的存有作為自己的存有來思考。這也意味著將存有這個關涉民族生存、奠基與充 實科學研究的統一現象,帶出以往導致我們未能澈見的隱蔽狀態,讓存有藉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