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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德國大學的「自我主張」來看「我們是誰?」

第三章 「我們是誰?」

第三節 從德國大學的「自我主張」來看「我們是誰?」

哈伯瑪斯認為,海德格的哲學發展之路必然地與他所身處的社會環境有密切 的關連。以海德格所發展的哲學思考路線來看,其實也證明了哈伯瑪斯所言不假。

對海德格來說,哲學毋寧是此有的存有方式之一面。在《存有與時間》之後,藉 由面對大學中的學生以及教師同僚的機會,他更頻頻試探哲學的研究工作(或是 說他心目中的哲學,也就是以存有問題為核心而構築起來的思考)對於「我們」

的存有具有何種意義。尤其是考量到 1930 年代以降,經濟大蕭條替歐洲所帶來的 震盪,加上德國威瑪政權自大戰後一直無力振興德國的國際地位,而設計不良的 多黨制導致小黨林立,既難以達成共識,更無法解決當前德國的政治、經濟、社 會等諸多困境。這個「處境」看在海德格的眼裡,未嘗不是一種促使他有所行動 與思考(這兩者對他而言本非毫無干涉的獨立領域)的背景。29而當時的德國社會 也不僅有學術中人對社會現況感到不滿。新興政黨 NSDAP 在希特勒(Adolf Hitler)

的領導之下聲勢日益壯大。1933 年,希特勒接受共和國總理一職的任命,為他取 得德國政權的計畫再下一城。也在這一年,海德格先是在 4 月獲選為弗萊堡大學 的校長,接著在 5 月加入納粹黨。同年 5 月 27 日,在就職典禮上海氏發表了一份 於今仍極具爭議,卻也極有參考價值的歷史性演說,標題為〈德國大學的自我主 張〉(Die Selbstbehauptung der deutschen Universität)。在這份演說裡,海德格論及 大學的本質與其肩負之任務,並依此號召德國知識青年一同加入替民族與國家服 務的隊伍。除了在實際政治上的宣傳效果之外,筆者認為就職演說中所觸及的幾 個論述重點,恰好也適時地呈現出海德格在這個階段對哲學之本質與任務所做的 最簡明與清晰的論述。這個論述的基調,即便在他受到各方壓力制肘齟齬、有志 難伸而辭去校長職位後,仍然有極大的發揮空間(可見 1935 年的課堂記錄,即《形 上學導論》,Einführung in die Metaphysik)。

29 對於海德格的思想發展與當時社會氛圍與事件之間的關連,可以參考 Rüdiger Safranski 半傳記式 的寫作(Safranski, 2002)。

筆者曾經提過(第二章第三節),海德格的思想中具有一股在本真屬己狀態, 治的存在向度(Existenzdimension des Politischen)」得以發生的公共「世界」(Held, 2003: 218)。31

30 對於「共同體對海德格而言是否具有本真意義」的問題,筆者在此也要感謝吳俊業老師在論文 審查中所提出的評論與補充。

31 Held 本人的著作《世界現象學》(Phänomenologie der Welt),即可視為從現象學由胡賽爾至海德 格,特別是後者的哲學語言中,重新開創此一既是本真、也是公共的存在向度的嘗試(Held, 2003)。 Held 對本真性一事的理解,基本上延續著海德格的看法,將其視為此有進入存有學層次上的原初 開顯的處境當中而成為「能夠創始」(Anfangenkönnen)者(2003: 184)。在《存有與時間》中,海 德格認為在本真的狀態下,此有能夠回到自身的存有,並且將其確實地視為一種可能性。Held 所 謂的「能夠創始」,也就是對這種可能性的認識與確認。在這種狀態下,歷史才作為此有之存有發 生(geschehen)的歷史(Geschichte),而非僅僅是純粹對手前存有者「好奇」(Neuiger)才有所檢 視端詳的歷史(Historie)。並且,Held 也從鄂蘭之處得到了詮釋此一「能夠創始」的素材:此有不 僅僅是死著、向前而去(Zu-kunft)的有限存有者,它同時也是來自一個起源(Herkunft)的存有 者。鄂蘭指出,「人並非為了死,而是為了創始一些新的事物出生的」(見 Held 引用該文的註解,

Held, 2003: 192)。而誕生與死亡若用海德格的觀點來看,其實也皆為「總是屬我」的存有面向。無 人可替我死去,亦無人能以我而生。因此本真性僅僅涉及了死亡並由之開顯,其實只是一種偏頗的 觀點(海德格並未體認到這個另外一端的重要性,或許是他過份重視或依賴於此有「已經在此」的

因此在背後理據未明的情況下,海德格的行動與思考轉向,似乎淪為一種無 內在秩序可言的縱身跳躍(或可說是一種有所隱匿的偷渡)。但是 1930 年代以後 他以「我們」與德意志存有,取代了在預趨於屬己死亡因而處於本真存在中的此 有,並轉而對共同存有有所經營,是否就成為哈伯瑪斯曾經批評的那種起因於外 在事件,而不斷修正自己的哲學立場的投機作法(Wolin, 1993: 189)?對於這個 批評,筆者認為這確實與海德格本人的「政治錯誤」有關。這顯示了在某程度上, 身政治並以此號召動員知識份子(Held, 2003: 219-220)。但是從其早已根植於一個 共同世界並由之進行探索的角度來看,這條進路仍然具有得以發展的可能。海德 互動的公共狀態(Held, 2003: 192-193)。這種開顯方式,就是公共世界得以擺脫海德格單面向詮釋

(不再是往往拖累此有的非本真狀態),且仍然能夠以「本真」一詞之內涵來加以描述的基礎。

筆者無意在此對海德格之政治過往的功過作出另一次的指控或平反,反倒是如同 筆者已在緒論指出的,本論文之目的在於回到海德格思想本身,由其自身的開展 來讓我們承繼這份思考本身賦予我們詮釋與創發的可能性。

如同他在弗萊堡的教授就職演說一般,海德格的校長就職演講不可避免地回 到了關於大學的主題上。而此一主題的展開,就如同他過去對存有問題以及哲學 與形上學問題所做的追問一般,是從本質性的觀點出發,即:大學的本質為何?

對於此一本質的認識與我們此時此刻在此演說與聆聽之人有何關連?海德格認 為,擔任校長職位的人不僅要對大學之本質有所認識,還必須與教職員全體「一 同紮根」於此一本質之中。唯有對此一基礎的先行理解,後續的發展才有其可能,

並且獲得其具體之意義。接著他話鋒一轉,開始談論大學的「自治」(self-governance, Selbstverwaltung)問題。一般總認為大學作為一個獨立的、以科學為主導的研究 機構,必然需要具備客觀且不受限制的自由而進行自治。但是海德格卻認為,這 種對自治的看法絲毫未及自治之本質,而自治的本質卻也是和大學的本質息息相 關。

確實地,自治意味著:為了讓我們成為我們應當所是的而設定我們的任務,

並決定我們自己實現該任務的道路以及方式。但是我們知道我們自己是誰 嗎,這所德意志人民最高學府的教師與學生全體?難道我們能夠知道這點卻 不 進 行 最 為 恆 常 且 不 懈 的 自 我 思 索 (self-examination, Selbstbesinnung) 嗎

(Heidegger, 2003: 2)?32

談論自治首先必須回答「我們是誰」的問題。延續先前對此一問題所做的解

32 英 譯 者 將 原 本 德 文 中 的 “Selbstbesinnung” 譯 作 “self-examination” 。 筆 者 認 為 並 沒 有 捕 捉 到

“Besinnung”的全意。“examination”意味著檢視、檢查,而“Besinnung”卻不僅僅要檢查所要檢查之 對象,卻要更深入地去「思索」這個需要思考之對象的「意義」。海德格後期往往使用“Besinnung”

以及“denken”,所欲表明的就不是那種僅僅將問題之所問者對象化、擺置在前檢視,而是要進行所 問者之所以如是的本源性思考。

說,這不是單純的身分問題,而是要去思考,我們是誰,我們必須以何種方式延 續下去,成為我們之所是。換句話說,這是個與我們的存有息息相關的問題。唯 有先行對「我們是誰」的問題有所反省、思考,我們才能確定我們之「應當所是」。

也只有如此,我們才能夠自己治理自己,讓自己依循著這個「應當所是」而在此。

而若要回答「我們是誰」的問題,則必須從自己當下所在的處境獲得線索。處境 不是已經決定好的某個境況,而是與我們的存有相互歸屬、互相決定。因為我們 的存有既是在世存有(此有以其「在存有」開顯著世界),同時也必須在決斷之下,

由諸多可能性中選擇一個延續下去、繼續存有的可能性。33就職典禮的時空背景顯 然讓海德格認為,在此作為全體大學的師生之「我們」,必須要為我們的存有可能 做 出 選 擇 。 此 一 選 擇 本 身 , 海 德 格 稱 之 為 「 自 我 主 張 」( self-assertion, Selbstbehauptung)。最終他做了如是陳述:「自治必須根植在自我思索之上。然而 自我思索必須在德國大學擁有自我主張的力量時方能實現」(2003: 3)。

自我主張絕不能停留在形式上的決定與決斷,而是必須在現前的具體事物中 擇一實現。而當前之具體條件是,德國大學已然依靠科學建立起來。但是就如海 德格曾在四年前的演講中就曾經提到的,科學對自己的本質與根基並無完整且徹 底的認識;科學必須在形上學-哲學的領導之下才能瞭解自己並克盡其任務。再一 次,科學的本源又回到了海德格談論的主題。同樣地,他再次回到西方哲學的「開 端」(beginning, Anfang):古希臘時代,來尋找獲得科學本質的素材。他引用了古 希臘悲劇作家埃斯庫羅斯(Aeschylus)藉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之口而說的一 句話:「然而知識遠不如必然性有力」(“Knowing, however, is far weaker than necessity.” 2003: 4)。雖然海德格在此重新回到了他曾經一再談論的主題,但是這 回他所採取的路徑卻有所不同,甚至可以說出現了一個頗為關鍵的突破。此處他 並未訴諸過去以「事實性生命」、此有的「基本發生」為基礎的進路來談論哲學與

33 在《存有與時間》第六十節裡海德格將處境歸於由預趨於死所招致的決斷,並由此開顯而出的 本真世界,並以境況來指涉那非本真的日常生活世界(1962: 346-347)。

科學。海德格反倒給出了一個頗耐人尋味的描述。這裡出現了一個幾乎難以逾越 的障礙,也就是那個遠遠強力而勝過知識的必然性。無論是科學或哲學,我們大

科學。海德格反倒給出了一個頗耐人尋味的描述。這裡出現了一個幾乎難以逾越 的障礙,也就是那個遠遠強力而勝過知識的必然性。無論是科學或哲學,我們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