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說演變

由於反托拉斯法之法律用語具有不確定性，再加上隨著社會經濟現實改變，

吾人對於反托拉斯制度之理解亦隨之改變。有認為反托拉斯之經濟政策角色隨時 間推移有大幅度變化，係三股力量抗衡運作之結果⁷⁹：第一，經濟發展與國家政策。

隨著經濟發展可能產生新型態之商業組織或行為，以及經濟上對這些行為之新認 識，例如工業革命、資訊革命⁸⁰。而國家面對新經濟環境也會對政企關係產生合作 或計劃性構想，例如美國於第一次大戰至經濟大蕭條期間，經濟政策便是讓產業 在國家所支持之卡特爾下，統一協調生產和定價；第二，企業遊說。企業會遊說 政府採行保護措施，而得以借助政府之手對競爭對手打壓，此將促使新理論出現，

78 Gellhorn et al., supra note 7, at 49.

79 Gellhorn et al., supra note 7, at 50-53.

80 Baker, supra note 12, at 68.

22

以取得反托拉斯法與其他相矛盾政策間之平衡；第三，執法能力與資源。反托拉 斯制度是否有能力辨別商業行為之目的與效果究係促進或阻礙競爭。

美國反托拉斯政策早期同受經濟理論以及其他政治社會觀點之影響⁸¹，然演變 至今受經濟觀點影響最深。經濟理論對於反托拉斯法之影響，大致上歷經了哈佛 學派、芝加哥學派以及後芝加哥學派，立場於相信政府干預之作用或市場自我調 節之能力二者間來回擺盪，至今仍在演變中。以下便分別介紹各學派見解，以瞭 解處於不同時代背景所生之觀點，或可供我國借鑒。

第一項 哈佛學派

一、時代背景與興起

美國早期之反托拉法發展重心在平民主義（populism），執行過程中雖因社會 或戰時需要而歷經反托拉斯法「被忽略的年代」⁸²，然反托拉斯管制之時所關注之 重點均在於：對大企業與少數競爭者之不信任⁸³，並強調小企業與消費者之公平機 會與公平交易⁸⁴。哈佛學派承襲此種思維，在沃倫法庭（Warren Court）期間⁸⁵最高 法院皆有法官致力於推動上述平民主義價值⁸⁶，惟哈佛學派比早期平民主義更能接 受現代大型企業組織⁸⁷。

30 年代是美國大蕭條期間，凱因斯學派崛起，找到一條有別於自由放任與集 權主義之中間道路，提倡大政府與福利國家，為瀰漫絕望情緒之年代帶來一束光

81 芝加哥學派認為早期反托拉斯政策與經濟理論相違，因而否認反托拉斯政策受到經濟理論之影 響，然實際上僅係學派間觀點不同。See Hovenkamp, supra note 23, at 218-223; Herbert J. Hovenkamp, Post-Chicago Antitrust: a Review and Critique, 2001 Colum. Bus. L. Rev. 257, 259-266 (2001).

82 Gellhorn et al., supra note 7, at 50-51.

83 白豔，前揭註 4，頁 4-5

84 休曼法立法之初普遍認為，縱使價格因成本減少而降低，托拉斯等組織促使企業力量增強仍然 是違反公共利益的，因為它已獲得得以抬高價格之力量，並且可能驅逐那些已經耗費生命於該市場 經營之小企業與零售商。See Baker, supra note 12.

85 沃倫法庭之名稱係指 1953-1969 年 Earl Warren 擔任美國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之時。於該期間 (Warren Era)，最高法院為種族問題、民主與自由做出一系列之重要判決。

86 Gellhorn et al., supra note 7, at 445.

87 Baker, supra note 12, at 64.

23

哈佛學派提出「市場結構─市場行為─市場績效」（structure-conduct-performance model，下稱 SCP）之產業分析架構。哈佛學派認為結構到績效是嚴格的一元單向 之態度。See Posner, supra note 9, 23-24.

89 1933 年獨占性競爭理論誕生，解釋了市場中各種競爭程度之存在，「完全競爭」與「完全壟斷」

分屬二極端，而絕大多數的市場條件則是介於其間的「不完全競爭」，存在各種不同程度之壟斷力 量，然而其採行靜態之分析方法，完全競爭仍被視為最理想之市場結構。參胡甲慶，前揭註 56，

頁 10-11。Edward Chamberlin 提出之獨占性競爭理論（The theory of Monopolistic Competition）認 為寡占市場上之少數廠商運用其「看得見的手」生產相互差異之產品而避免價格競爭、獲取大於競 爭市場下之利潤，產品差異以及廣告只是一種表象，並非實質進步，而且會扭曲價格機制，並使自 然競爭過程不再，故反對之。See Rudolph J.R. Peritz, Dynamic Efficiency and US Antitrust Policy, in:

Post-Chicago Developments in Antitrust Law 111-113 (Antonio Cucinotta & Roberto Pardolesi & Roger Van den Bergh eds., Northampton, MA: Edward Elgar, 2002).

90 莊春發（1998），〈競爭概念的發展、演變與反托拉斯政策〉，《公平交易季刊》，6 卷 1 期，頁 52-55。

91 Jean Tirole, The Theory of Industrial Organization, Cambridge, Mass.: MIT Press, 1 (1988).

92 Oliver E. Williamson, The Merger Guidelines of the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In Perspective, p. 8, available at: http://www.justice.gov/atr/hmerger/11257.htm.

24

為理論核心，故又稱為結構學派。

哈佛學派分析之切入點是靜態的完全競爭模型⁹³，認為價格趨近於邊際成本、

擁有眾多廠商的完全競爭市場始為最佳之市場結構，將市場內廠商數目與市場績 效連結，因此依 SCP 分析方法，市場上之廠商數量越多則市場績效越佳，反之，

其他非完全競爭之市場結構不可能具有競爭性：在壟斷市場上，獨占廠商將限制 產量、抬高價格，使資源配置低於最優水準；在寡占市場上，少數企業之間可能 明示共謀抬高價格，或者透過默示共謀，與競爭者相互依賴或跟隨領導廠商定價，

終將不可避免地產生高於競爭市場之價格⁹⁴。總而言之，依照哈佛學派所強調之競 爭概念，相信完全競爭市場結構之靜態均衡是可以達成的，然現實生活中多數市 場卻偏離完全競爭之均衡狀態，因此推得市場自由放任主義無法保證此種競爭條 件，政府便需要介入管制，以促使理想中之完全競爭市場結構實現⁹⁵。

三、對於非完全競爭市場結構之觀察

在高集中度或寡占之產業結構中，哈佛學派認為少數廠商之間不可避免地藉 由共謀提高產業平均利潤率，然而，對於非完全競爭市場結構下的廠商之所以能 保有超額利潤之原因，認為除了廠商間內部勾結，尚須利用進入障礙以阻止外部 新廠商進入。Bain 認為，市場進入條件與市場結構同樣影響著企業行為與績效，

只是後者係影響廠商之間的互賴關係，而前者係影響已存在廠商與潛在廠商之間 的競爭關係⁹⁶，當進入障礙較高時，產業平均利潤率會保持在較高的程度上。而市 場進入障礙係指：現存廠商可持續以高於競爭價格銷售，而不會吸引新廠商進入 該產業的一切有利於現存廠商之條件⁹⁷。市場進入條件之決定因素包括：規模經

93 莊春發，前揭註 90，頁 34。

94 Gellhorn et al., supra note 7, at 314.

95 Mark Skousen（著），楊培雷（譯），前揭註 15，頁 161。

96 Joe S. Bain, Marker Structure: Barriers to New Competition in Individual Industries, in: Joe S. Bain, &

P. David Qualls, Industrial Organization: A Treatise, 217 (London, England: JAI Press, 1987).

97 Joe S. Bain, The Importance of the Condition of Entry, in Bain, Barriers to New Competition: Their Character and Consequences in Manufacturing Industries, 3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6).

25

濟、產品差異優勢、絕對成本優勢、資金需求等四種類型⁹⁸，且領導廠商很容易操 縱該等進入障礙⁹⁹。

四、理論影響

將 SCP 分析落實於反托拉斯政策上，為了獲得良好之市場績效，政府必須以 反托拉斯法管制市場結構或企業市場行為，然而由於企業行為難以掌握且資料取 得不易，哈佛學派之實證僅以「結構─績效」為研究對象，終無法建立行為與結 構、績效間之聯繫，惟哈佛學派相信行為並非反托拉斯政策之核心而得以忽略¹⁰⁰。 因此，面對非完全競爭市場，執法機關必須嚴格執行反托拉斯政策以矯正現實市 場上之集中度，藉由重組大企業與托拉斯組織以維持廠商數量，故反托拉斯法應 採取企業解體、禁止或嚴格限制企業結合等針對市場結構之管制政策，以形成和 維護有效競爭之市場結構。此種管控方式符合當代反對大企業經濟力量集中之社 會期待，因而被普遍接受。

第二項 芝加哥學派

一、時代背景與興起

芝加哥學派之思想特徵可追溯至 20 世紀 50 年代，後於 70、80 年代達到頂峰

101。此學派於主張大有為政府之凱因斯主義、福利國家思想盛行之年代興起，捍 衛古典自由主義¹⁰²，後於發生停滯性通貨膨脹、財政與貿易赤字而對凱因斯主義 質疑之年代盛行，再加上國際化發展以及西歐與日本之經濟崛起，美國當時面臨 著全球大型跨國企業集團發展之競爭壓力，產生如何保護美國國內企業在國際上

98 關於各種進入障礙之詳細討論，參陳人傑（2000），《市場進入障礙於事業結合管制之探討》，頁 19-22，私立輔仁大學法律學研究所碩士論文；莊春發，前揭註 90，頁 42-45。

99 Hovenkamp, supra note 23, 218-219.

100 莊春發，前揭註 90，頁 49。

101 Richard A. Posner, The Chicago School of Antitrust Analysis, 127 U. Pa. L. Rev. 925, 925 & 931 (1979).

102 Mark Skousen（著），楊培雷（譯），前揭註 15，頁 47-60。

26

取得競爭優勢之問題。芝加哥積極利用媒體、進入政府相關單位倡導並推動其理 念¹⁰³，80 年代開始，在經濟目的重於非經濟目的之時代背景下，美國執法機關對 於水平結合審查不再嚴格，採用之管制門檻標準比早先最高法院所支持者更高，

所運用之市場界定技術一般也界定出較大之市場範圍¹⁰⁴。美國最高法院同受影 響，逐漸去除了大部分沃倫法庭之干預先例，政府對於大企業與企業兼併之敵對 態度趨於和緩，逐漸傾向接受芝加哥學派所提出之寬鬆管制政策。

二、理論核心

相較於哈佛學派主張政府應立於管制者及審判者之角色，並關注在糾正市場 失靈之議題上，芝加哥學派則以自由主義思想為基礎，為市場之運作無礙辯護，

認為政府對市場干預才是真正之壟斷力量。芝加哥學派是亞當斯密（Adam Smith）

自由放任經濟學（laissez faire economics）及「看不見的手」原理之追隨者¹⁰⁵，相 信市場之自由競爭機制會自動、靈活地平衡各方利益，批評沃倫法庭過度干涉市 場而懲罰了有效率之行為¹⁰⁶。對於競爭概念，係以長期、動態過程之角度切入¹⁰⁷， 指出完全競爭模型太過於靜態，「完全競爭」意味著廣告、產品或服務的差異性等 一切競爭活動之缺乏¹⁰⁸，既無法展現競爭活動本質，更忽略了競爭過程之重要性。

自由放任經濟學（laissez faire economics）及「看不見的手」原理之追隨者¹⁰⁵，相 信市場之自由競爭機制會自動、靈活地平衡各方利益，批評沃倫法庭過度干涉市 場而懲罰了有效率之行為¹⁰⁶。對於競爭概念，係以長期、動態過程之角度切入¹⁰⁷， 指出完全競爭模型太過於靜態，「完全競爭」意味著廣告、產品或服務的差異性等 一切競爭活動之缺乏¹⁰⁸，既無法展現競爭活動本質，更忽略了競爭過程之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