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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風與學脈:朱、陸、呂的用意與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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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學風與學脈:朱、陸、呂的用意與思考

朱熹、呂祖謙與陸九淵三方在「鵝湖」會前各自皆已完成自身學術的建構,

然而三人學術各有淵源,學術立場也有明顯的不同,在往後交遊互動中,彼此歧 異也日漸突顯出來。朱、陸彼此在「鵝湖」會前並未正式會晤,反而是呂祖謙分 別與朱、陸雙方都有往來,其中又以呂祖謙與朱熹交遊的時間較長,互動也較為 頻繁。延續上一節對三人學術淵源的討論,朱、呂二人學術承自北宋以來的傳統,

在其實際的學術互動中,往往涉及北宋以來的學術探討,而其中最主要便是對學 風以及學脈的思考。事實上,日後「鵝湖之會」的促成以及朱、呂在會中與陸氏 兄弟的學術歧見,必須以此時對學風、學脈的反思作為認識背景。

呂祖謙與朱熹在鵝湖會前有三次會面,第一次為高宗紹興二十六年(1156)

朱熹任同安主簿前往福州而與呂祖謙初識;第二次是朱熹孝宗隆興元年(1163)

在臨安登對後,歸途中經過婺州而與呂祖謙相見;第三次則是孝宗淳熙二年(1175)

「鵝湖」會前兩人在寒泉精舍同編《近思錄》。朱、呂學術往來在 1163 年朱熹入 都登對前,開始以書信往復商討學問70;其中內容包含請祠、出處、刊書、友朋 狀況,尤以學術討論最多71,田浩(Hoyt Tillman)先生由學術社群角度探討朱、

呂交遊論學,歸納其中涉及的問題有「社會政治問題」、「書院與教育」、「重建道 學傳統」與「哲學的問題」等四類,著重比較朱、呂意見的分歧,並強調呂祖謙 對朱熹的影響。72朱、呂二人討論問題頗多,也常有不同意見,陳榮捷先生區分 朱、呂雙方立場說:

朱子重心性義理,呂氏少談;朱子以經為本,而東萊以史為先。朱子特重

《論語》,東萊則不教人讀。朱子主為學乃能變化氣質,東萊主變化氣質 乃可言學。……彼此意見多有不同,然卒能異途同歸。73

70 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卷上,頁 306。

71 陳榮捷:〈朱子與呂東萊〉,《朱子新探索》(臺北:臺灣學生書局,民 77 年),頁 555。

72 ﹝美﹞田浩(Hoyt Tillmam):《朱熹的思維世界》,頁 164-205。

73 陳榮捷:〈朱子與呂東萊〉,《朱子新探索》,頁 5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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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呂學術有經、史之別,對於修養工夫也有不同見解,然而彼此在差異之中,

往往能有共識,顯然在呂祖謙「妥協調和」的立場外,二人在學術上實有共同期 望。

朱熹與呂祖謙論學書信對於典籍的討論頗多,其中又集中於北宋諸儒要籍,

茲以呂祖謙致書朱熹,舉例如下:

少意此間有一士人,欲以《伊川易傳》鋟板。近聞書府所藏本最為善。今 於賓之丈處,假專人拜請,敢望暫付去介,異時卻得面納也。74

《太極圖解》,近方得本玩味,淺陋不足窺見精蘊,多未曉處,已疏於別 紙,人回,切望指教。又讀龜山《中庸》,有疑處數條錄呈,亦幸垂諭。75 呂與叔《中庸序說》,前此每以示學者。76

《遺書》(二程遺書)建本未到,已用去冬所寄本刊板,故其間一兩段更 易次序處,姑仍其舊,餘皆以建本為正。聞旦夕亦畢工夫矣。《二程先生 集》款曲,亦當令婺人刊之。然新添伊川二子所為序引,殊無家風,恐適 足為先生之累,欲削去之,更望一報。77

《知言》,往在嚴陵時與張丈講論,亦嘗疏出可疑者數十條。今觀來示,

其半亦相類,見與張丈參閱,續當咨請也。

《太極圖解》昨與張丈商量未定,而匆匆分散。少暇當理前說也。78

74 ﹝宋﹞呂祖謙撰:《東萊呂太史集》,收入黃靈庚、吳戰壘主編:《呂祖謙全集》,第一冊,《東 萊呂太史別集》卷七,「尺牘一」,〈與朱侍講〉,頁 396-397。

75 ﹝宋﹞呂祖謙撰:《東萊呂太史集》,收入黃靈庚、吳戰壘主編:《呂祖謙全集》,第一冊,《東 萊呂太史別集》卷七,「尺牘一」,〈與朱侍講〉,頁 397。

76 ﹝宋﹞呂祖謙撰:《東萊呂太史集》,收入黃靈庚、吳戰壘主編:《呂祖謙全集》,第一冊,《東 萊呂太史別集》卷七,「尺牘一」,〈與朱侍講〉,頁 399。

77 ﹝宋﹞呂祖謙撰:《東萊呂太史集》,收入黃靈庚、吳戰壘主編:《呂祖謙全集》,第一冊,《東 萊呂太史別集》卷七,「尺牘一」,〈與朱侍講〉,頁 402。

78 ﹝宋﹞呂祖謙撰:《東萊呂太史集》,收入黃靈庚、吳戰壘主編:《呂祖謙全集》,第一冊,《東 萊呂太史別集》卷七,「尺牘一」,〈與朱侍講〉,頁 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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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下《太極圖》、《西銘解》,當朝夕玩繹。若猶有所未達,當一一請教,

亦不敢以示人也。

《知言疑義》,比與張丈訂正者,既已附去。今復有欲商搉者,謹疏其後。

79

向承示以改定《太極圖論解》,比前更益覺精密;《西銘》義前人所未發處,

益多。其間亦尚有所未達,恐思之未精,不敢輕往求教。當更假以歲月,

平心玩索,若猶疑滯,不敢煩提耳之誨也。80

《太極說》竢有高安便,當屬子澄收其板。《精義》此間卻不聞有欲再刊 者。81

周教授《語解》看得平實有工夫,雖章句間時有所疑,要是有益後學。

《外書》、《淵源錄》亦稍稍裒集得數十條,但永嘉文字殊未至,亦屢督之 矣。82

以上所舉皆是朱、呂在「鵝湖」會前對於北宋諸儒著作的討論,其中提及周敦頤

(字茂叔,號濂溪,1017-1073)〈太極圖說〉、《通書》、張載〈西銘〉、二程著作、

程門弟子著作(楊時《論語》解、胡宏(字仲仁,世稱五峰先生,1105-1161)《知 言》)等,除了這些道學人物的著作外,也包括朱熹「四書」體系建構過程的各 項典籍,內容繁多,在此無法一一列舉。朱、呂討論內容涵蓋刊版情形、內容解 釋、疑義商榷;「刊版」代表書籍能否流傳廣泛,內容解釋與疑義商討,則是攸 關義理是否正確;而這些道學典籍,以學脈的眼光來看,涵蓋了「濂、洛、關」

79 ﹝宋﹞呂祖謙撰:《東萊呂太史集》,收入黃靈庚、吳戰壘主編:《呂祖謙全集》,第一冊,《東 萊呂太史別集》卷七,「尺牘一」,〈與朱侍講〉,頁 405。

80 ﹝宋﹞呂祖謙撰:《東萊呂太史集》,收入黃靈庚、吳戰壘主編:《呂祖謙全集》,第一冊,《東 萊呂太史別集》卷七,「尺牘一」,〈與朱侍講〉,頁 407。

81 ﹝宋﹞呂祖謙撰:《東萊呂太史集》,收入黃靈庚、吳戰壘主編:《呂祖謙全集》,第一冊,《東 萊呂太史別集》卷七,「尺牘一」,〈與朱侍講〉,頁 409。

82 ﹝宋﹞呂祖謙撰:《東萊呂太史集》,收入黃靈庚、吳戰壘主編:《呂祖謙全集》,第一冊,《東 萊呂太史別集》卷八,「尺牘二」,〈與朱侍講〉,頁 415、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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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脈,與後來朱、呂共編《近思錄》所確認的道學命脈若合符契(詳後)。值得 注意的是,朱熹與呂祖謙對這些典籍的討論,正好是朱熹藉由整理、編訂道學典 籍而對道學學脈進行梳理的時期:高宗紹興二十九年(1159)校訂《上蔡先生語 錄》;孝宗隆興二年(1164)作《雜學辨》,取《蘇氏易解》、《蘇黃門老子解》、《張 無垢中庸解》、《呂氏大學解》辨之;孝宗乾道二年(1166)編訂周敦頤《通書》

與《二程語錄》、《張載集》;乾道四年(1168)編訂《程氏遺書》;乾道五年(1169)

校訂《程氏易傳》;乾道六年(1170)草成《太極圖說解》、《西銘解》,又校訂程 氏《遺書》、《文集》、《經說》;乾道九年(1173)編成《程氏外書》,草成《伊洛 淵源錄》;朱熹編定、整理道學典籍,往往與同道往返討論,呂祖謙即是其中主 要對象之一。此處雖無法一一針對各個典籍詳論朱、呂雙方往復討論情形,但由 此處可以得知:雖然朱熹與呂祖謙在此一時期裡,彼此學術討論的問題不僅止於 此,但是就他們對於道學典籍的商定與刊版的關心,在在顯示出他們對於道學傳 承的關心,也可以了解理學系統的成立,二人貢獻頗多。

朱熹與呂祖謙致力於道學承傳與發展,然而雙方對於這個共同目標,在立場 上則有不同取捨,其中又以對蘇學與張九成兩家學術的討論最為明顯。朱、呂正 式學術往來不久,朱熹即作《雜學辨》,針對蘇學與張九成之學做了批判83,《雜 學辨》辨《張無垢中庸解》說:

張公始學於龜山之門,而逃儒以歸於釋,既自以為有得矣。而其釋之師語 之曰:「左右既得欛柄入手,開導之際,當改頭換面,隨宜說法,使殊途 同歸,則世出世間,兩無遺恨矣。然此語亦不可使俗輩知,將謂實有恁麼 事也。」(自注:見大慧禪師〈與張侍郎書〉。今不見於《語錄》中,蓋其徒諱之也。)

用此之故,凡張氏所論著,皆陽儒而陰釋,其離合出入之際,務在愚一世 之耳目,而使之恬不覺悟,以入乎釋之門。雖欲復出而不可得,本末指意,

略如其所受於師者,其二本殊歸,蓋不特莊周出於子夏,李斯原於荀卿而 已也。竊不自揆,嘗欲為之論辨,以曉當世之惑,而大本既殊,無所不異,

83 束景南先生考證朱熹與呂祖謙在學術上的正式往來始於孝宗隆興元年(1163)十月,而隔年

(隆興二年,1164)八月,朱熹作《雜學辨》。參氏著:《朱熹年譜長編》,頁 306、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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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覽其《中庸說》,姑掇其尤甚者什一二著于篇。其他如《論語》、《孝經》、

《大學》、《孟子》之說,不暇遍為之辨,大抵忽遽急迫,其所以為說,皆 此書之類也。84

張九成之學出於楊時,學術源自程門理學,其後又師大慧宗杲(字曇晦,號妙喜、

雲門,1089-1163;宗杲與道學人物多有往來)85,為學兼取儒、釋,朱熹批判張 九成之學,原因即在於張九成「儒釋雜揉」並以此詮釋儒家聖人之言;而朱熹憂 慮張九成之說「愚一世之耳目」,則是有見於張九成著作在當時的流行,朱熹〈答 石子重〉便說:「聞洪适在會稽,盡取張子韶〈經解〉板行,此禍甚酷,不在洪 水、夷狄、猛獸之下,令人寒心。」86將張九成之學比之洪水猛獸,而朱熹也曾 與呂祖謙說:「近世道學衰息,售偽假真之說肆行而莫之禁,比見婺中所刻無垢

《日新》之書,尤誕幻無根,甚可怪也。」87說張學「誕幻無根」,可見朱熹對 於當時張學流布的憂心。

事實上,朱熹師從李侗得「理一分殊」之旨而有劃分儒、釋疆界的依據,自 此朱熹便開始以「儒釋之辨」來反思儒學學風,其〈答汪尚書〉:

大抵近世言道學者失於太高,讀書講義,率常以徑易超絕、不歷階梯為快,

而於其間曲折精微、正好玩索處,例皆忽略厭棄,以為卑近瑣屑,不足留

而於其間曲折精微、正好玩索處,例皆忽略厭棄,以為卑近瑣屑,不足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