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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清人紀昀（字曉嵐，1724-1805）在其《閱微草堂筆記》有一段談及當時學 風的寓言：
嘉祥曾映華言，一夕秋月澄明，與數友散步場圃外，忽旋風滾滾，自東南 來，中有十餘鬼，互相牽曳，且毆且詈，尚能辨其一二語，似爭朱陸異同 也。門戶之禍，乃下徹黃泉乎？1
紀昀以「鬼」爭「朱陸異同」，直指「門戶之禍，下徹黃泉」，辛辣諷刺，乃是出 自一種對於理學最為嘲諷的批判2，然而批判之餘，也反映出當時學者關注議題 的所在。紀昀的時代距離朱熹（字元晦，號晦庵，1130-1200）與陸九淵（字子 靜，世稱象山先生，1139-1193）已有五百餘年，然而「朱陸異同」的討論，歷 經元、明，直至清初，仍是最熱切的議題。
就「朱陸異同」的議題來看，宋代以後學術的發展過程中，尊朱貶陸或尊陸 貶朱，每一時代都有學者支持，也有各自學術上的體證與選擇3；聚訟紛紛，至 今無解，形成紛雜萬端的現象，然而此是彼非之間，每每成為歷來學人努力突破 之處。朱熹與陸九淵在世時，雙方學術已經存在差異，而相歧的方向，在學術史 上的討論，則大致以「性即理」、「心即理」或「尊德性」、「道問學」來區分朱熹 與陸九淵二人的分歧所在。明、清兩代儒學發展中，對於朱、陸相爭等問題，除 了內涵有所轉化之外，同時也在辯證與消長過程中，影響或推進明、清兩代的學
1 ﹝清﹞紀昀：《閱微草堂筆記》（臺北：新興書局，民 45 年），卷十二，〈槐西雜志〉，頁 221-222。
2 紀昀對於理學的批判，可參吳波：〈攻訐道學與程朱理學的修正──《閱微草堂筆記》思想文 化意蘊研究之二〉一文，《蒲松齡研究》2008 卷 1 期（2008.03），頁 140-148。
3 吳長庚選取明、清兩代有關「朱陸異同」的著作，合編為《朱陸學術考辨五種》（南昌：江西 高校出版社，2000 年），收有﹝明﹞程敏政輯，吳明松點校：《道一編》；﹝明﹞王守仁輯，吳 長庚點校：《朱子晚年定論》；﹝明﹞陳建著，劉佩芝、馮會明點校：《學蔀通辨》；﹝清﹞李紱 輯，徐公喜點校：《朱子晚年全論》；﹝清﹞王懋竑撰，周茶仙點校：《朱子年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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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走向。4及至當代，有關朱熹、陸九淵或理學、心學的研究，仍是探討中國思 想或哲學特質的一個重要學術公案。然而研究者或因學術史、思想史或哲學史的 不同研究取徑與立場，或是援取理論、關注面向的不同，對於「朱陸異同」的觀 點，往往甚為分歧，此是彼非之間，缺乏溝通調和的管道；對於朱、陸學說，無 論是支持或是反對，紛擾之中，更加證明此一議題乃是每位學人無可迴避的問題。
若進一步來說，當代研究者探討「朱陸異同」的立場，無論是推崇朱熹或陸九淵，
彼此論述雖然有其不同的依據或是核心價值的選擇，卻也反映出當代研究乃是在
「朱陸異同」的視野所呈現的結果。5
「朱陸異同」在宋代以後的儒學發展史上，歷久而彌新，無論是探究朱熹或 陸九淵的思想，或是探討學術思想史的發展，「朱陸異同」往往是研究者必須觸 及與討論的問題；然而對此議題的關注程度與其內涵的認識，則又涉及學人對於 朱、陸義理型態的認識，乃至必然在朱、陸之間所作出價值選擇與門戶爭持。如 明代程敏政（字克勤，號篁墩，1445-1499?）撰成《道一編》，提出「朱陸早異 晚同」說，日後王陽明（守仁，字伯安，1472-1528）輯《朱子晚年定論》，也主 張此說，其〈朱子晚年定論序〉說：
……復取朱子之書而檢求之，然後知其晚歲固已大悟舊說之非，痛悔極艾，
至以為自誑誑人之罪，不可勝贖。世之所傳《集注》《或問》之類，乃其 中年未定之說，自咎以為舊本之誤，思改正而未及。而其諸《語類》之屬，
4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錢賓四先生全集編輯委員會編：《錢賓四先生全集》第 16-17 冊，
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98 年）探討有清一代學術，即是著眼於「宋學」與「漢學」兩者間 的關係，並言：「不知宋學，則無以平漢宋之是非。」頁 1。故錢穆於此書第一章「引論」，首 先就「宋學」與「晚明東林學派」作一論述，梳理北宋至晚明學術思想之發展，以此究明其與 清代學術之關係。余英時進一步梳理明代至清代的學術發展過程，認為由宋代朱、陸之爭所開 出「尊德性」與「道問學」的辯證議題，是在一種思想史「內在理路」（inner logic）的發展下，
對於明、清兩代儒學內部的發展走向，具有重要的影響力。參見余英時：〈從宋明儒學的發展 論清代思想史──宋明儒學中智識主義的傳統〉與〈清代思想史的一個新解釋〉二文，收入氏 著：《歷史與思想》（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76 年）。
5 其中爭論之處，表現於對朱熹學術思想的不同詮釋與定位的問題上。關於當代對於朱子學的研 究概況，可參楊儒賓：〈戰後臺灣的朱子學研究〉一文，收入《漢學研究通訊》第 19 卷第 4 期，2000 年 11 月，頁 572-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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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其門人挾勝心以附己見，固于朱子平日之說，猶大有相謬戾者。6 王陽明指出朱熹晚年已悔中年舊說，而折從陸九淵之學；程敏政、王陽明提出「朱 陸早異晚同」說，固然十分新穎，卻未必獲得所有人的認同，例如羅欽順（字允 昇，號整庵，1465-1547）對於王陽明《朱子晚年定論》摘錄朱熹論學語的方式，
已有「考之欠詳而立論之太果」的批評7，其後陳建（字廷肇，號清瀾，1497-1567）
作《學蔀通辨》，更是站在朱熹立場而對王陽明《朱子晚年定論》加以抨擊：
……程篁墩因之，乃著《道一編》，……朱陸早異晚同之說于是乎成矣。
王陽明因之，遂有《朱子晚年定論》之錄，專取朱子議論與象山合者，與
《道一編》輔車之卷正相唱和矣。凡此皆顛倒早晚，以彌縫陸學，而不顧 矯誣朱子，狂誤後學之深。……朱子有朱子之定論，象山有象山之定論，
不可強同。……（朱子）乃或專言涵養，或專言窮理，或只言力行，則朱 子因人之教，因病之藥也。惑者乃單指專言涵養者為定論，以附合于象山，
其誣朱子甚矣，故不得不辨。8
從上述諸家說法來看，無論是程敏政與王陽明的「朱陸早異晚同」說，或是如羅 欽順、陳建的辯駁，其中問題核心所在，皆圍繞在他們對於朱、陸二人學術的認 知差異上。他們認知上的差異，除了涉及對朱、陸二人學術有不同選擇的立場之 外，其實也與他們各自的學術關懷或主張有關；聚訟紛紛之際，「門戶爭持」更 甚，及至清代李紱（字巨來，號穆堂，1673-1750）編《朱子晚年全論》，仍然是
6 ﹝明﹞王守仁：〈朱子晚年定論序〉，收入吳長庚編：《朱陸學術考辨五種》，頁 88-89。
7 ﹝清﹞顧炎武著；黃汝成集釋；欒保羣、呂宗力校點：《日知錄集釋﹝全校本﹞》（上海：上海 古籍出版社，2006 年），卷十八，「朱子晚年定論」條：「王文成（按：王守仁諡號）所輯《朱 子晚年定論》，今之學者多信之，不知當時羅文莊（按：羅欽順諡號）已嘗與之書而辯之矣。
其書曰：『詳《朱子定論》之編，蓋以其中歲以前所見未真，及晚年始克有悟，乃於其論學書 牘三數十卷之內，摘此三十餘條，其意皆主於向裏者，以為得於既悟之餘，而斷其為定論。斯 其所擇宜亦精矣，第不知所謂晚年者，斷以何年為定？偶考得何叔京氏卒於淳熙乙未（1175），
時朱子年方四十有六。後二年丁酉，而《論孟集注》、《或問》始成。今有取於答何書者四通，
以為晚年定論。至於《集注》、《或問》，則以為中年未定之說，竊恐考之欠詳而立論之太果 也。……』」頁 1061-1062。
8 ﹝明﹞陳建：〈學蔀通辨提綱〉，收入吳長庚編：《朱陸學術考辨五種》，頁 113-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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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門戶」立場（宗主陸學）。9門戶各異，立場分歧，於是分判「朱陸異同」，
遂導致眾說紛云，無一定論，黃宗羲（字太沖，號梨州，1610-1695）《宋元學案‧
象山學案》就說：
先生之學，以尊德性為宗，謂「先立乎其大，而後天之所以與我者，不為 小者所奪。夫茍本體不明，而徒致功于外索，是無源之水也。」同時紫陽 之學，則以道問學為主，謂「格物窮理，乃吾人入聖之階梯。夫茍信心自 足，而惟從事于覃思，是師心之用也。」兩家之意見既不同，逮後論〈太 極圖說〉，……而朱、陸之異遂顯。……于是宗朱者詆陸為狂禪，宗陸者 以朱為俗學，兩家之學各成門戶，幾如冰炭矣。10
黃宗羲指出朱、陸之異，在於朱熹以「道問學」為主，而陸九淵以「尊德性」為 宗，學者因宗主不同，門戶漸起，幾同水火。其後章學誠（字實齋，1738-1801）
《文史通義‧朱陸》說：
宋儒有朱、陸，千古不可合之同異，亦千古不可無之同異也。末流無識，
爭相詬詈，與夫勉為解紛，調停兩可，皆多事也。然謂朱子偏於道問學，
故為陸氏之學者，攻朱氏之近於支離；謂陸氏之偏於尊德性，故為朱氏之 學者，攻陸氏之流於虛無；各以所畸重者，爭其門戶，是亦人情之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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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陸異同為「千古不可合」與「千古不可無」，除了說明朱、陸學術內涵有其 根本的歧異之外，也道出了「門戶爭持」的結果，「朱陸異同」的問題，難以釐 清，於此可見。
由於歷來學者討論「朱陸異同」問題，囿於門戶的結果，往往無法探究其實，
9 關於清初至李紱關於「朱陸異同」議題的發展，可參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一），頁 325-357。
10 ﹝清﹞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卷五十八〈象山學案〉，頁 1885-1886。
11 ﹝清﹞章學誠撰，葉瑛校注：《文史通義校注》（臺北：漢京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民 75 年），
頁 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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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立場也有或多或少的調整，加之此時已有弟子往來其間，對於朱、陸彼此的 交遊，也產生相當程度的影響，於是討論朱、陸之辯，也就必須留意朱、陸這一 時期的交遊與其中的變化。
當代學界對「朱陸異同」的研究，援取不同的哲學理論作為討論依據，已有 相當程度的成就；然而就「朱陸之辯」的討論與朱、陸交遊歷程中的思索考察，
前輩學者雖有談及，但分析尚少。職是之故，本文擬就「朱陸之辯」的問題，從
前輩學者雖有談及，但分析尚少。職是之故，本文擬就「朱陸之辯」的問題，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