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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德性與道問學:朱、陸教法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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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氏兄弟反省學者讀書徒以獲舉為目標,完全背離儒家傳統「為己之學」的正途,

於是反省所及,乃回歸於確立心志的立場上,強調學習聖人,不過在於臨事之際 常有「辨志」的工夫,由此以回復人人與聖人同有的「本心」;一切語言文字的 用功,不僅是工夫的支離,更是為學的障蔽所在。相較於陸氏兄弟強調「擺落文 字」的為學取徑,朱熹體會聖人典型、思索儒家義理之餘,反省為學有其進程可 循;遽言「己之心無異聖人之心」或「傳己之心」,容易陷於「躐等」、「空言」

之弊,影響所及,乃是擺落前賢對聖道的貢獻以及儒學承續的問題。於是朱熹為 學回歸於具體經學事業,由「聖人之言」體會「聖人之道」,其注解四書、形塑 經學體系,援取漢唐以來諸儒音讀訓詁、說經講論的成果,乃是對於前賢用心的 肯定;由眾家說解而思索聖人義理所在,反覆體會、取擇融鑄,展現從「分殊」

以見「理一」思惟之際,同時也反映朱熹對於儒學傳承,深有使命感。只是朱熹 建構四書體系,歷時既久,參考諸家、徵引文獻,來源多家,其中用心與思考,

不易展現,他人也就難以明白其中用意所在。

第三節 尊德性與道問學:朱、陸教法的思索

朱、陸雙方對於儒家聖人之學的不同體認,引發「鵝湖」會中在修學進程的 立場上,有明顯的分歧。延續上一節的思索,這一節便針對朱、陸雙方有關修學 觀點與立場的問題,進行討論。

(一)陸九淵的立場:先「尊德性」而後「道問學」

上一節提及陸九淵教導學者時,在強調「辨志」工夫的前提下,曾有「脫略 文字」的教法,不過這樣的提法,乃是陸九淵基於時代風氣的反省。事實上,陸 九淵本身學問即從讀書而來,也曾說:「某何嘗不許人讀書,不知此後有事在。」

110(此所以朱熹有「子靜卻教人讀書講學」111之說)書信、語錄之中,即保留陸

110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三十六,《年譜》,頁 4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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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淵有關讀書的看法,如〈與顏子堅〉:

聖哲之言,布在方冊,何所不備。傳註之家,汗牛充棟,譬之藥籠方書,

搜求儲蓄,殆無遺類。良醫所用,不必奇異,唯足以愈疾而已。茍厭其常,

忽其賤,則非求醫之本意也。112

〈得解見權郡〉:

六籍所載,雖不能無脫亂訛誤,然前聖之格言,先王之善政,其存固多,

較然可考。113

〈與劉深父〉:

詁訓章句,茍能從容勿迫而諷詠之,其理當自有彰彰者。縱用滯礙,此心 未充未明,猶有所滯而然耳,姑舍之以俟他日可也,不必苦思之。苦思則 方寸自亂,自蹶其本,失己滯物,終不明白。但能於其所以通曉者,有鞭 策之力,涵養之功,使德日進,業日以修,而此心日充日明,則今日滯礙 者,他日必有冰釋理順矣。114

〈與邵中孚〉:

大抵讀書,詁訓既通之後,但平心讀之,不必強加揣量,則無非浸灌、培 益、鞭策、磨勵之功。或有未通處,姑缺之無害。且以其明白昭晰者日加 涵泳,則自然日充日明,後日本原深厚,則向來未曉者將亦有渙然冰釋者。

115

《語錄》:

111 ﹝宋﹞朱熹撰,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第四冊,卷三十四「書」〈答呂伯恭三十一〉,頁 1368。

112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七「書」〈與顏子堅〉,頁 92-93。

113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四「書」〈得解見權郡〉,頁 47-48。

114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三「書」〈與劉深父〉,頁 34。

115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七「書」〈與邵中孚〉,頁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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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生看《經》書,須著看《注疏》及先儒解釋,不然,執己見議論,恐入 自是之域,便輕視古人。116

上引諸書,陸九淵對於「經」為聖人立言垂意所在、章句訓詁乃疏通理解聖人之 意等有關讀書問題,多能與以肯定的態度,甚至有許多是關於讀書之法的提醒。

然而陸九淵雖然有上述幾則肯定讀書的看法,但是就他來說,對讀書的肯定,

乃是在「前言往訓,真先得我心之同然耳」117、「義理所在,人心同然」118的前 提上來說,援引經語,也只是「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119,於是陸九淵明言「學 茍知本,《六經》皆我註腳」120,讀書的重點在於印證吾心之理。祝平次先生即 指出,在陸九淵對於讀書的觀念裡,區分出「文義」與「意旨」兩種不同的理解 層次,「文義」只是解釋文字的注疏,讀書應該是透過了解書中「意旨」,轉化讀 者生命、人格的一種學習過程;而理會「文義」與了解「意旨」的不同,即在於 讀者是否有志、無志的差別上。121

陸九淵在讀書強調「涵養本原」與否的觀點,也進一步擴及對於著書、解書 的立場,〈贈二趙〉:

書契既造,文字日多,六經既作,傳註日繁,其勢然也。茍得其實,本末 始終,較然甚明。知所先後,則是非邪正知所擇矣。雖多且繁,非以為病,

祇以為益。不得其實而蔽於其末,則非以為益,祇以為病。122

〈與趙詠道二〉:

116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頁 431。

117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十二「書」〈與趙然道三〉,頁 158。

118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二十「序贈」〈鄧文苑求言往中都〉,頁 255。

119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一「書」〈與曾宅之〉,頁 6。

120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頁 395。

121 祝平次:〈自我、文本與傳統:陸九淵與南宋道學的發展〉《成大中文學報》,第八期(2000.06) 頁 145-146。

122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二十「序贈」〈贈二趙〉,頁 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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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學不至道,其心不能無蔽,故其言支離。彼惟不自知其學不至道。不自 以為蔽,故敢於著書耳。豈可言由其著書而反有所蔽!當言其心有蔽,故 其言亦蔽,則可言!123

《年譜》淳熙十五年(1188)載:

讀《經》只是如此讀去,便自心解。《注》不可信,或是諱言,或是莽制。……

解書只是明他大義,不入己見於其間,傷其本旨,乃為善解書。後人多以 己意,其言每有意味,而失其真實,以此徒支離蔓衍,而轉為藻繪也。124 陸九淵站在「六經註我,我註六經」125,一生未曾措心於著書、解書的事業,更 嘗斥朱熹的經學事業為「支離」,但在其強調本原(心、志)的立場上,認為只 要能「得其實」、「心無蔽」而於著書解書之際能「明其大義」、「不傷本旨」,從 事於此,其實也無蔽於為學。

陸九淵一生未嘗著書,但在其《文集》、《語錄》與《年譜》中,保留許多論 學的意見,其中有對文字言語、書籍典冊的否定,甚至持以嚴厲的批判,勸戒學 者勿耽溺於其中。另一方面,陸九淵又對聖人典籍、傳注訓詁等文字,許以肯定,

期勉學者用心讀書,涵泳其中,甚至親自指引讀書方法。兩相比較,陸九淵對於 書本、讀書等言語文字,在意見上似忽有其矛盾之處。然而進一步比對之下,發 現他之所以否定、與之所以肯定,標準所在,都是在其「本心」「辨志」的立場 上做抉擇;落實修學的立場上,即是堅持必先「尊德性」而後「道問學」、必先

「約」而後「博」;易言之,「先立乎其大」在為學上,具有絕對的優先性。

(二)朱熹的立場:「尊德性」「道問學」融鑄並進

「鵝湖」會後,朱熹在〈答項平父二〉(1183)一書中,談及他與陸九淵在

123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十二「書」〈與趙詠道一〉,頁 159。

124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三十六,《年譜》,頁 505-506。

125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頁 3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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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德性」與「道問學」立場的差異,其文說:

所諭曲折及陸國正語,三復爽然,所警於昏惰者為厚矣。大抵子思以來,

教人之法,惟以「尊德性」、「道問學」兩事為用力之要,今子靜說,專是

「尊德性」之事,而熹平日所論,却是問學上多了。所以為彼學者,多持 守可觀,而看得義理全不子細,又別說一種杜撰道理,遮蓋不肯放下;而 熹自覺雖於義理上不敢亂說,却於緊要為己為人上,多不得力。今當反身 用力,去短集長,庶幾不墮一邊耳。126

依時間而言,朱熹此時對工夫的觀點,乃是在完成《大學章句》以後的立場,亦 即是重視存心養性的階段。書中反省「鵝湖」會來工夫的不足所在,平心看代雙 方學術的得失,期勉彼此能「去短集長」而無所偏廢。事實上,「鵝湖」會中陸 氏兄弟的批判不足以折服朱熹,然而朱熹對於陸氏兄弟在踐履的觀點與努力則深 表讚賞127,甚至致書陸九淵,反省自身為學的不足之處,例如陸《譜》於淳熙八 年(1183)年下載錄朱熹一封書信,此書朱熹《文集》未收:

歸來臂痛,病中絕學損書,却覺得身心收管,似有少進處。向來汎濫,真 是不濟事。恨未得欵曲承教,盡布此懷也。128

〈答陸子靜二〉(1186):

熹衰病日侵,去年災患亦不少,此數日來,病軀方似略可支吾,然精神耗 減,日甚一日,恐終非能久於世者。所幸邇來日用功夫頗覺有力,無復向 來支離之病,甚恨未得從容面論,未知異時相見,尚復以異同否耳?129 朱熹反身自省為學工夫的不足之際,在「尊德性」與「道問學」這兩項教法上,

並非僅是單純地考量在順序上孰先孰後的問題,而是進一步思考「尊德性」與「道

126 ﹝宋﹞朱熹撰,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第六冊,卷五十四「書」〈答項平父二〉,頁 2550。

127 ﹝宋﹞朱熹撰,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第三冊,卷三十一「書」〈答張敬夫十八〉「要 其操持謹質,表裏不二,實有以過人者。」頁 1179。

128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三十六,《年譜》,頁 494。

129 ﹝宋﹞朱熹撰,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第四冊,卷三十六「書」〈答陸子靜二〉,頁 1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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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學」兩者各自具有的內涵以及兩者的關聯,朱熹在《中庸章句》「尊德性而道 問學」的注以及〈玉山講義〉(1194)即有清楚的發明,《中庸章句》注:

尊德性,所以存心而極乎道體之大也。道問學,所以致知而盡乎道體之細 也。二者修德凝道之大端也。不以一毫私意自蔽,不以一毫私欲自累,涵

尊德性,所以存心而極乎道體之大也。道問學,所以致知而盡乎道體之細 也。二者修德凝道之大端也。不以一毫私意自蔽,不以一毫私欲自累,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