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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批判與回應:朱、陸義理思索的分歧
《象山年譜》、《語錄》記錄「鵝湖之會」,敘述立場出於陸學,內容記載側 重陸氏兄弟的言論與批判;相較之下,朱熹的相關思索或回應,不免忽略。事實 上,「鵝湖」會中,陸氏兄弟批判朱熹的議題,在朱熹的為學歷程中,朱熹其實 已經有相應的思考,只是陸九淵《年譜》、《語錄》中,對於會中朱熹一方的討論,
未能多所著墨,因此朱熹對於陸氏批判相應思索,也就難以清楚地反映。釐清陸 九淵《語錄》、《年譜》對「鵝湖之會」記載的不足與疑義後,這一節討論主要聚 焦在:面對陸氏兄弟提出的質疑,朱熹在其為學歷程中是如何思考。文獻選取,
以朱熹「鵝湖」會前思索為主、會後的反省為輔,以此突顯朱熹學術的進程所在。
(一)陸氏兄弟的批判
「鵝湖」會中,陸氏兄弟分別賦詩闡述自家學術精神之餘,也以此作為對朱 熹學術的批判,陸九齡詩說:
孩提知愛長知欽,古聖相傳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築室,未聞無址忽成岑。
留情傳註翻蓁塞,著意精微轉陸沉。珍重有朋相切琢,須知至樂在于今。
63
又,陸九淵詩云:
墟墓興哀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滴至滄溟水,拳石崇成泰華岑。
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沉。欲知自下升高處,真偽先須辨只今。
64
63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上,頁 427。又見﹝清﹞黃宗 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第三冊,卷五十七〈梭山復齋學案〉,
〈鵝湖示同志詩〉,頁 301。
64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上,頁 427-428。又見卷二十 五「詩」,頁 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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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宗三先生分析陸氏兄弟詩句,比對二詩與《孟子》,指出二詩在精神上皆本自 孟子思想而措辭,其中尤以陸九淵的詩尤為警策挺拔,也更符合孟子精神65;陸 氏兄弟批判朱熹,本《孟子》而措詞,主要在於援引聖賢言論作為批判的基礎,
以此強調批判的合理性。由二詩的文字來看,在「聖人」與「我」的關係上,陸 九齡以「傳心」說明、陸九淵以「不磨心」立論,兄弟二人雖然微有差異,但二 人在修養工夫上,皆持以「易簡」的立場,無論是「傳心」或是「不磨心」,體 會聖人之學的關鍵,在於當下「復其本心」(在於今、辨只今)。在其立場的比較 之下,朱熹學術著重在經學事業上,「留情傳註」、「著意精微」之餘,不免有「蓁 塞」、「陸沉」之疑。甚至在「無址」(本心)的情形上,流連於文字言語、經籍 注解上,如此為學不啻是一種「支離」事業,也無益於自身的修養;以陸九淵的 話來說,即是指朱熹「學不見道,枉費精神」。66
陸氏兄弟對於典籍的態度,事實上並非全然否定,其一生論學生涯,在「尊 德性」的立場下,也不廢「道問學」。關於朱、陸在「尊德性」、「道問學」思索 的問題,下一節再做詳細討論,此處先指出,陸氏兄弟批判朱熹以文字為導向的 經注事業、表現出對於言語文字的批判,在兄弟二人的教學與論學上,都有清楚 的反映。
陸九淵自承學術淵源「因讀《孟子》而自得之」,又強調「聖人」與「我」
乃「心同理同」,於是在為學的立場上,即以「辨志」而「復其本心」作為教導 學者的原則所在。陸九淵強調的「辨志」,其實是一種在心念發起之初即作涵養 的工夫,嘗言:
念慮之不正者,頃刻而知之,即可以正。念慮之正者,頃刻而失之,即為 不正。67
65 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0 年﹝再版﹞),第二章「象山與朱 子之爭辯」,頁 84-88。
66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朱元晦泰山喬嶽,可惜 學不見道,往費精神,遂自擔閣。」頁 414。
67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三十六,《年譜》,頁 4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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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與邵叔誼〉說:
此心茍得其正,聽言發言皆得其正。68
陸九淵強調臨事之際的涵養,以此端正學者心志,由外馳而反觀內省,徐復觀先 生以為其立論乃是針對當時「科舉制度」與「浮論虛說的學風」69的反省,陸九 淵對此學風的批判言論頗多,其早年對於科舉不甚措意,也可以為證。70其中頗 可注意者,乃是他反省學風之餘,對於指引門人為學的觀點,《年譜》乾道八年
(1172)記載其「槐堂」教學情況:
同里朱桴濟道,弟泰卿亨道,長於先生,皆來問道。與人書云:「近到陸 宅,先生所以誨人者,深切著明,大概是令人求放心。其有志於學者,數 人相與講切,無非此事,不復以言語文字為意,令人歎仰無已。其有意作 文者,令收拾精神,涵養德性,根本既正,不患不能作文。」陳正己劉伯 文皆不為文字也。
陸九淵指引門人為學,反復講論的過程裡,無非是「辨志」以及「收拾精神」、「涵 養德性」的本原工夫,相對於此,「言語文字」轉非所急。基於這一為學取徑與 立場,陸九淵區分當時學者唯有「樸實」與「議論」兩種71,言下之意,涵養德 性、收其放心的易簡工夫,即是樸實一類;而留心言語文字者、好為意見者,則 屬議論一途。72
68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十「書」,〈與邵叔誼〉,頁 137。
69 徐復觀:〈象山學術〉,氏著:《中國思想史論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民 64 年),頁 14-17。
70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三十六,《年譜》:「初,先生未肯赴舉。」頁 485。
71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三十六,《年譜》,頁 489。
72 孝宗淳熙八年(1181),陸九淵訪朱熹於南康時,雙方即曾對「議論」、「意見」有過論辯。﹝宋﹞
朱熹撰,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第四冊,卷三十四「書」,〈答呂伯恭四十四〉:「子靜舊日 規模終在,其論為學之病,多說『如此即只是意見;如此即只是議論;如此即只是定本。』熹 因與說:『既是思索,即不容無意見;既是講學,即不容無議論;統論為學規模,亦豈容無定 本?但隨人材質病痛而救藥之,即不可有定本耳。』渠卻云:『正為多是邪意見、閑議論,故 為學者之病。』熹云:『如此,即是自家呵叱亦過分了,須著「邪」字「閑」字,方始分明,
不教人作禪會耳。又教人恐須先立定本,卻就上面整頓,方始說得無定本底道理。今如此一概 揮斥,其不為禪學者己希矣。』渠雖唯唯,然終亦未窮竟也。」頁 1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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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陸九齡,他在「鵝湖」會中的表現,雖然不如陸九淵激烈,往後與朱、
呂持續論學的過程中,也頗能接受朱、呂的觀點,立場上也逐漸改變。然而陸九 齡在「鵝湖」會後,其實仍對「語言文字」有所批判,其〈與張敬夫〉說:
聲氣容色,應對進退,乃致知力行之原,不若是而從事于箋注訓詁之閒,
言語議論之末,無乃與古之講學者異與!73 張栻回信說:
……講學不可以不精也,毫釐之差,則其弊有不可勝言者。故夫專於攷索,
則有遺本溺心之患;而騖於高遠,則有躐等憑虛之憂,二者皆其弊也。考 聖人之教人,固不越乎致知力行之大端,患在人不知所用力耳,莫非致知 也。日用之間,事之所遇,物之所觸,思之所起,以至於讀書攷古,茍知 所用力,則莫非吾格物之妙也。其為力行也,豈但見於孝悌忠信之所發,
形於事而後為行乎?自息養瞬存以至於三千三百之間,皆合內外之實也。
行之力則知愈進,知之深則行愈遠,區區誠有見乎此也。如箋注、訓詁,
學者雖不可使之溺乎此,又不可使之忽乎此,要當昭示以用工之實,而無 忽乎細微之間,使之免溺心之病,而無躐等之失,涵濡浸漬,知所用力,
則莫非實事也。74
張栻的回信在淳熙五年(1178)75,距離陸九齡淳熙七年(1180)訪呂祖謙時的
「幡然以鵝湖所見為非」,尚距兩年,此時陸九齡雖然已逐漸調整為學立場,但 從這封書信來看,當時他尚未全然移身轉步。就書中所說,陸九齡強調「聲氣容 色,應對進退」為致知力行之原,為學重心在於「涵養德性」,是以視「箋注訓 詁」為「言語議論之末」,立場與陸九淵一致,都以「尊德性」為首要。張栻指
73 ﹝清﹞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第三冊,卷五十七〈梭 山復齋學案〉,頁 1870。
74﹝宋﹞張栻撰,朱熹輯錄:《南軒先生文集》,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外 編,卷二十六「書」,〈答陸子壽〉,頁 405。
75 胡宗楙編,李春海校點:《張宣公年譜》卷上,收入吳洪澤、尹波主編:《宋人年譜叢刊》(成 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3 年),第十冊,頁 6327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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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專於攷索」或「騖於高遠」皆是為學有所偏頗,「致知」與「力行」同為入 德之方,彼此是相互配合的關係,而非彼此對立;立場可謂與朱熹一致。
從陸九淵的教學以及陸九齡的論學事例來看,陸氏兄弟主要反思當代學弊,
指出當時學者徒知議論、只事舉業,不復措心於「為己之學」,是以教導來學者,
勉其「辨志」、「求放心」,而不以「言語」、「文字」為教;批判所及,更對學者 留心「箋注訓詁」的為學舉措,表示反對。基於其「易簡」工夫的立場,陸氏兄 弟面對朱熹留心經學傳注的學術事業,無疑認為是醉心「言語文字」、「箋注訓詁」
的歧途,於是有「蓁塞」、「陸沉」與「支離」的強烈批判。
(二)朱熹的思索
朱熹自幼承家訓,為學之初即致力於儒家「為己之學」的思索,其後從師問 學,也以此作為求道的目標所在。朱熹從學其間雖歷經由儒入於釋、老,復由釋、
老回歸儒學的過程,雖然歷程轉折,然而轉折之間,其實可以明白朱熹乃是以體 證的取徑來確認儒學義理內涵。在諸多轉折之中,李侗師教的影響,無疑是朱熹 求學歷程中最重要的關鍵,《朱子語類》載:
……後來李先生說,令去聖經中求義。某後刻意經學,推見實理,始信前 日諸人之誤也。76
又:
……後赴同安任,時年二十四五矣,始見李先生。與他說,李先生只說不 是。某却倒疑李先生理會此未得,再三質問。李先生為人簡重,却是不甚 會說,只教看聖賢言語。某遂將那禪來權倚閣起。意中道,禪亦自在,且
……後赴同安任,時年二十四五矣,始見李先生。與他說,李先生只說不 是。某却倒疑李先生理會此未得,再三質問。李先生為人簡重,却是不甚 會說,只教看聖賢言語。某遂將那禪來權倚閣起。意中道,禪亦自在,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