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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基於上述思考,分別就「朱、陸二人交遊」、「從學者問學」以及「朱熹的評 判」三個方面,考察「鵝湖」會後的「朱陸之辯」。
第一節 朱、陸後續交遊考察:教法立場與其轉變
朱熹與陸九齡、陸九淵兄弟在鵝湖會後的交遊,依前後順序,有孝宗淳熙四 年(1177)陸氏兄弟因母喪而致書詢問「祔禮」問題;鵝湖會後朱、陸通信往來,
即始於此。之後,淳熙五年(1178)陸九齡、陸九淵兄弟致書朱熹,自訟鵝湖會 晤偏見之說,陸九齡學術立場逐漸轉向朱熹一方。隔年(1179)陸九齡更至鉛山 觀音寺與朱熹有三日的講論。淳熙八年(1181,其時陸九齡已卒)朱熹守南康軍,
陸九淵來訪,朱熹邀其至白鹿洞書院講《論語》「君子小人喻義利」章,朱熹深 致欣賞之意。至於兩人生隙之由,乃淳熙十年(1183)朱熹作〈曹立之墓表〉,
引起陸門學者不滿,朱、陸各自表示不同意見與立場,彼此交遊與論學情緒,也 因此事而導致不快,乃至後來〈太極圖說〉與〈西銘〉的論辯,終致使雙方決裂。
1就論學的議題而言,朱、陸每一次接觸討論的問題,其間雖然稍有不同,太極 之辯牽涉宋代《易》學的問題2,但論辯中,乃是朱、陸二人在「尊德性」與「道 問學」二者究竟該如何看待的問題。
「鵝湖」會後朱熹與呂祖謙持續關注陸學動態,既欣賞陸學之優點,又期盼 陸氏兄弟能調整其學偏失之處。而在朱、呂欣賞與期盼的心理上,反映出二人認 為朱、陸彼此之學並非截然不同,只是在儒學的論述之中,存在著觀點上的分歧;
就是在這一個「同中有異」基礎上,朱、陸雙方才有後續的論學。淳熙八年(1181)
1 此處朱、陸交遊的時間點,主要依據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2001 年)的考察為主。
2 因朱、陸太極之辯涉及問題與本文以「鵝湖之會」為主軸的討論有不同,所以本文僅以此事件 來考察朱、陸雙方交遊情形,而暫不針對此中議題作進一步的討論。朱、陸二人論辯太極問題 的經過與其中的義理討論,可參戴君仁:〈朱陸辯太極圖說之經過及評議〉,收入氏著《梅園論 學集》(臺北:臺灣開明書店,民 59 年),頁 213-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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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邀請陸九淵至白鹿洞書院講「義利之辨」,即可看出二人學術有其相同之處,
《象山年譜》載其事說:
時元晦為南康守,與先生泛舟樂,(朱熹)曰:「自有宇宙以來,已有此溪 山,還有此佳客否?」乃請先生登白鹿洞書院講席,先生講「君子喻於義,
小人喻於利」一章畢,乃離席言曰:「熹當與諸生共守,以無忘陸先生之 訓。」再三云:「熹在此不曾說到這裏,負愧何言。」乃復請先生書其說,
先生書〈講義〉。尋以〈講義〉刻于石。先生云:「〈講義〉述於當時發明 精神不盡。當時說得來痛快,至有流涕者,元晦深感動,天氣微冷,而汗 出揮扇。」3
朱熹欣賞陸九淵對《論語》「君子喻義、小人喻義」章的發揮,原因在於陸九淵 能針對當時學風之弊,深刻地指出問題所在,從而發明學者「精神」,陸九淵〈白 鹿洞書院論語講義〉中說:
此章以義利判君子小人,辭旨曉白,然讀之者茍不切己關省,亦恐未能有 益也。某平日讀此,不無所感:竊謂學者於此,當辨其志。人之所喻由其 所習,所習由其所志。志乎義,則所習者必在於義,斯喻於義矣。志乎利,
則所習者必在於利,所習在利,斯喻於利矣。故學者之志不可不辨也。科 舉取士久矣,名儒鉅公皆由此出。今為士者固不能免此。然場屋之得失,
顧其技與有司好惡如何耳,非所以為君子小人之辨也。而今世以此相尚,
使汩沒於此而不能自拔,則終日從事者,雖曰聖賢之書,而要其志之所鄉,
則有與聖賢背而馳者矣。推而上之,則又惟官資崇卑、祿廩厚薄是計,豈 能悉心力於國事民隱,以無負於任使之者哉?從事其間,更歷之多,講習 之熟,安得不有所喻?顧恐不在於義耳。誠能深思是身,不可使之為小人 之歸,其於利欲之習,怛焉為之痛心疾首,專志乎義而日勉焉,博學審問,
慎思明辨而篤行之。由是而進於場屋,其文必皆道其平日之學、胸中之蘊,
而不詭於聖人。由是而仕,必皆共其職,勤其事,心乎國,心乎民,而不
3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卷三十六,《年譜》, 頁 492-4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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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身計。其得不謂之君子乎。4
陸九淵闡發此章義蘊,以當時學者為學多是汲汲於場屋之業,其所謂「君子」與
「小人」之別,即是區分儒者與徒事於科舉之輩的不同;二者即為學之初是志於
「義」或「利」的不同。陸九淵期勉學者為學當有「辨志」工夫,君子之道,在 於為學之初始即曉「志於義」,而由此「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其後 方能進於科舉。換句話說,陸九淵並未否定科舉價值,只是有見於當時學者倒置 為學本末,學風之所以不古,並非僅是科舉的制度層面問題,深究其中,其實最 為根本的原因,還是在為學者的價值選擇上(心之所志);借用呂祖謙的說法,
即是「人病」而非「法病」。5陸九淵深切指陳學風,「切中學者隱微深痼之病」6, 從而提醒為學之序,申明儒者應有的責任。事實上,朱熹也曾說:「舉業亦不害 為學。前輩何嘗不應舉。只緣今人把心不定,所以有害。才以得失為心,理會文 字,意思都別了。」7可見在這個問題上,朱熹與陸九淵的立場並無二致。陸九 淵深刻而具體闡發「君子喻義小人喻利」之義,朱熹感動之餘,認為陸九淵之說 可以作為學者向學的指導所在,是以請陸九淵筆之於書8,甚至日後朱熹與他人 提及此事,其稱賞之情,仍一如當時,《朱子語類》中即載:
顧謂道夫曰:「曾見陸子靜『義利』之說否?」曰:「未也。」曰:「這是
4 ﹝宋﹞陸九淵撰,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卷二十三,「講義」,〈白鹿洞書院論語講義〉,頁 275-276。
5 ﹝宋﹞呂祖謙撰:《東萊呂太史集》,收入黃靈庚、吳戰壘主編:《呂祖謙全集》(杭州:浙江古 籍出版社,2008 年),第一冊,《東萊呂太史別集》卷十,「尺牘四」,〈與刑邦用〉,頁 500。
6 ﹝宋﹞朱熹撰,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臺北:德富文教基金會,2000 年),第八冊,卷八 十一「跋」,〈跋金谿陸主簿白鹿洞書堂講義後〉,頁 4027。
7 ﹝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初版六刷),第一冊,
卷十三「學七‧力行」,頁 246。
8 ﹝宋﹞朱熹撰,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第八冊,卷八十一「跋」,〈跋金谿陸主簿白鹿洞書 堂講義後〉:「淳熙辛丑春二月,陸兄子靜來自金陵,其徒朱克家、陸麟之、周清叟、熊鑑、路 謙亨、胥訓實從。十日丁亥,熹率寮友諸生,與俱至于白鹿書堂,請得一言,以警學者。子靜 既不鄙而會許之,至其所以發明敷暢,則又懇到明白,而皆有以切中學者隱微深痼之病,蓋聽 者莫不竦然動心焉。熹猶懼其久而或忘之也,復請子靜筆之于簡而受藏之。凡我同志,於此反 身而深察之,則庶乎其可以不迷於入德之方矣。」頁 4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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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南康,某請他說書,他卻說這義利分明,是說得好!如云:『今人只 讀書便是為利!如取解後,又要得官;得官後,又要改官。自少至老,自 頂至踵,無非為利!』說得來痛快,至有流涕者!今人初生稍有知識,此 心便恁亹亹地去了;干名逐利,浸浸不已,其去聖賢日以益遠,豈不深可 痛惜!」9
此條為楊道夫錄己酉(1189)以後所聞,其時正是朱、陸論辯「太極」的階段,
雙方關係已漸形水火,彼此門戶壁壘分明,然而憶及白鹿洞一會以及陸九淵「義 利之辨」的觀點,朱熹仍然客觀而平心的稱述其「是說得好」。
朱、陸在「南康」一會對「義利之辨」的問題取得了基本的共識,這一共識 也代表了朱、陸雙方學術觀點有其相同。然而這一「共識」是建立在「鵝湖」會 後朱、陸對自我學說調整的前提上,但是朱、陸二家思想畢竟有其相異之處,其 中最主要的是表現在對「尊德性」與「道問學」二者關係當如何視之的問題。
束景南先生指出,陸九淵「南康」之會闡述「義利之辨」的觀點,乃是根據 朱熹〈白鹿洞書院學規〉的內容而發揮10,並指出自朱、陸二人自「鵝湖」初晤 到「南康」再會這一期間的變化:
兩人都在自我反省中看到了對方的長處和自身的短處:在尊德性與道問學、
持敬與致知、踐履與講學中,朱熹更多注意到了尊德性、持敬與踐履,而 陸九淵更多注意了道問學、致知與講學。11
首先就陸九淵的方面來說,這一時期正是陸九淵修正其學之偏的時期,朱熹與呂 祖謙在這一時期的書信,即透露這一情形,例如說陸氏兄弟「自訟前日偏見之說」
(1178)12,或是表示陸九淵教人讀書,如「持得子靜近答渠(曹立之)書、與
9 ﹝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七冊,卷一百一十九「朱子十六‧訓門人七」, 頁 2873-2874。
10 束景南:《朱子大傳》(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年),頁 462。
11 束景南:《朱子大傳》,頁 459。
12 ﹝宋﹞朱熹撰,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第四冊,卷三十四「書」,〈答呂伯恭七〉,頁 1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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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淳叟書,卻說『人須是讀書講論』」(1179)13、「(萬人傑)云子靜卻教人讀書 講學」(1180)14以及〈與吳茂實一〉(1180):「陸子壽兄弟近日議論,與前大不 同,卻方要理會講學,……」15陸九淵逐漸修正其為學方法上的立場,加上他對
「義利之辨」的闡發,在「尊德性」之外又頗能兼顧「道問學」的立場,相較於
「鵝湖」初會,朱、陸此時的論學,不僅情緒上不若「鵝湖」之激盪,在觀點上 也取得了部分的共識。
此處之所以說「部分的共識」,即是說朱、陸雖然在「義利之辨」的議題取 得了基本的共識,陸九淵在立場上也較能接受朱熹「道問學」的觀點,但是就整 體而言,雙方對於為學問題,仍存在歧異的看法。朱熹事後與呂祖謙的書信即說:
「子靜到此數日……近日講論比舊亦不同,但終有未盡合處,幸其卻商量,亦彼
「子靜到此數日……近日講論比舊亦不同,但終有未盡合處,幸其卻商量,亦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