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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淵源與特色：朱、陸、呂學術關注所在
朱熹、呂祖謙與陸九淵成學歷程不同，在背景與歷程的差異下，三人分別形 塑出不同的學術立場。這一節重點乃是探討三人在會前的學術表現，以及各自展 現的學術立場。
（一）呂祖謙
呂祖謙作為「鵝湖之會」的發起人，嘗試協調朱熹與陸九淵學術的分歧，其 立場與態度乃是發起此會的關鍵，全祖望說其學兼取朱、陸之長，事實上，呂祖 謙在學術上「兼取其長」的立場，乃是從其家學傳統與師承中而來。《宋史‧儒 林傳》敘述呂祖謙的成學歷程說：
祖謙之學本于家庭，有中原文獻之傳。長從林之奇、汪應辰、胡憲游，既 又友張栻、朱熹，講索益精。……祖謙學以關、洛為宗，而旁稽載籍，不 見涯涘。心平氣和，不立崖異，一時英偉卓犖之士皆歸心焉。6
史傳所述，指出呂祖謙的「家學」、「師從」與「學術特色」，首先就家學說，宋 代呂氏家族的地位，相較於其他宋學人物，頗具有其特殊之處，姑且不論呂氏家 族在政治上曾對宋代政權具有不小的影響力7，就學術層面而言，呂氏家學有一 段淵源流長的傳統，自北宋以來，枝葉便頗為繁盛，《宋元學案》即收入呂氏一 族共歷七世十七人於學案之中8，這樣的人數，《宋元學案》中罕見其匹，家學代
6 ﹝元﹞脫脫等撰：《宋史》（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縮印本﹞），頁 3276。
7 例如呂蒙正、呂夷簡與呂公著在北宋時期分別官拜宰相，呂好問在宋室南渡之際輔佐高宗、穩 定政權。參見﹝美﹞田浩（Hoyt Tillman）：《朱熹的思維世界》，頁 133；孔東：《宋代東萊呂 氏之族望及其貢獻》（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民 77 年），頁 56-69。
8 ﹝清﹞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第一冊，卷十九〈范呂 諸儒學案〉：「謝山《劄記》：『呂正獻公家登《學案》者七世十七人。』攷正獻子希哲、希純為 安定門人，而希哲自為〈滎陽學案〉。滎陽子切問亦見《學案》。又和問、廣問及從子稽中、間 中、弸中，別見〈和靖學案〉。滎陽孫本中及從子大器、大倫、大猷、大同為〈紫微學案〉。紫 陽之從孫祖謙、祖儉、祖泰又別為〈東萊學案〉。共十七人，凡七世。」，頁 7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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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相傳而帶有強烈「門第」的色彩。9而在呂氏家學的傳衍中，對於不同學派的 接納態度，往往表現出兼融並蓄的立場，這樣的主張，乃是由呂希哲與呂本中「不 名一師」的家風所奠定的：
（呂希哲）滎陽少年，不名一師。初學于焦千之，盧陵（歐陽修）之再傳 也。已而學于安定（胡瑗），學于泰山（孫復），學于康節（邵雍），亦嘗 學于王介甫（王安石），而歸宿于程氏。集益之功，至廣且大。然晚年又 學佛，則申公（呂公著）家學未醇之害也。要之，滎陽之可以為後世師者，
終得力于儒。10
（呂本中）大東萊先生為滎陽冢嫡，其不名一師，亦家風也。自元祐後諸 名宿，如元城（劉安世）、龜山（楊時）、廌山（游酢）、了翁（陳瓘）、和 靖（尹焞）以及王信伯（王蘋）之徒，皆嘗從遊，多識前言往行以蓄其德。
而溺于禪，則又家門之流弊乎！
（呂本中）先生歷從楊、游、尹之門，而在尹氏為最久。……原明再傳而 為先生，雖歷登楊、游、尹之門，而所守者世傳也。先生再傳而為伯恭，
其所守者亦世傳也。故中原文獻之傳獨歸呂氏，其餘大儒弗及也。11
「不名一師」的家學傳統，其中必須留意者，乃是呂氏家學接納北宋以來的諸多 學脈，在從遊（學）的眾多學派之間，其中最為重要的是程門之學，並且也以程 氏之學為最後的依歸。然而，二程以後的程門高弟各有不同趨向（如道南、湖湘 等等），所開出的學風也不盡相同，呂氏嘗試兼融諸家之說而納於自己的學術體 系中，其學術氣魄不可謂之不大。12
9 錢穆：《宋明理學概述》，錢賓四先生全集委員會編：《錢賓四先生全集》（臺北：聯經出版公司，
1998 年），第 9 冊，頁 184。
10 ﹝清﹞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第二冊，卷二十三〈滎 陽學案〉，頁 902。
11 ﹝清﹞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第二冊，卷三十六〈紫 微學案〉，頁 1233、1234。
12 有關呂氏家族的交遊情形，可參羅瑩：《宋代呂氏家族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11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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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呂祖謙個人從師問學，本身也是秉持「不名一師」的家學傳統下遊 歷諸家。《宋史》本傳言其先後師從林之奇（字少穎，號拙齋，1112-1176）、汪 應辰（字聖錫，1118-1176）與胡憲（字原仲，號籍溪先生，1086-1162），此三人 之外，呂祖謙也曾師從劉勉之（字致中，號白水先生，1091-1149）。劉勉之與胡 憲之學皆是自程門而來，徐儒宗先生指出：「在經學上，劉、胡都上承二程，但 劉白水更多有取于譙定、劉安世、楊龜山、張橫渠；胡籍溪更多有取于上蔡謝良 佐、胡安國、譙定、朱震以及湖湘派。」13劉、王二人學說出自程門，但所學帶 有禪學色彩14，所學不拘於一家；劉勉之又以張載（字子厚，世稱橫渠先生，
1020-1077）〈西銘〉授與呂祖謙，所以呂祖謙也曾與「關學」人物相為講友15， 此即《宋史》所謂呂祖謙所學兼宗「關、洛」說法的來由。林之奇曾經師從呂祖 謙的伯祖呂本中（字居仁，號紫微、東萊，1084-1145）16，後又出入釋、老之間；
而汪應辰則師從張九成（字子韶，號無垢，1092-1159）與呂本中，為學兼雜儒、
釋17，而呂祖謙本身亦嘗從學於張九成。18呂祖謙在這樣一個多元而複雜的從師 問學的學術網絡裡，由於「不名一師」的立場與家風，他所接受的學術，除了家 學本身的「中原文獻之傳」19外，學術體系兼納各家之說；同時，又因其家學與
頁 104-156。
13 徐儒宗：《婺學之宗──呂祖謙傳》，頁 37。
14﹝清﹞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第二冊，卷四十三〈紫 劉胡諸儒學案〉：「白水師元城（劉安世），兼師龜山（楊時）；籍溪師武夷（胡安國），又與白 水同師譙天授（譙天授）；獨屏山不知所師。三家之學略同，然皆不能不雜于禪。」頁 1395。
15 姚榮松：《呂祖謙》，收入王壽南主編：《中國歷代思想家》（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9 年）
第十一冊，頁 41-42。
16 ﹝清﹞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第二冊，卷三十六〈紫 微學案〉，頁 1244。
17 ﹝清﹞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第二冊，卷四十六〈玉 山學案〉，頁 1452。
18 ﹝宋﹞陳傅良〈跋陳求仁所藏張無垢帖〉：「余嘗聞呂伯恭父云：『某從無垢學最久，見知愛最 深，至今亡矣。念無以報，獨時時戒學者無徒誦世所行《論語解》，以為無垢之學盡在是也。』」 陳傅良：《止齋先生文集》，曾棗莊、劉琳主編：《全宋文》（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合肥：安 徽教育出版社，2006 年），第二六八冊，卷 6040，「陳傅良二四」，頁 20。
19 由於呂氏家學與呂祖謙的學術特色，杜海軍認為所謂「得中原文獻之傳」，事實上是指呂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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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承中，自來便與佛教人物相互往來，所以呂祖謙本身對於釋氏之說也多有包容。
淵源流長的家學與師承的多元，造就出呂祖謙學術的廣大包容力，無怪乎朱熹嘗 以「博雜」說呂氏之學。20
呂祖謙在家學與師承的影響下，所接受的學術傳統相當多元，而在「得中原 文獻之傳」的家學傳統下，呂祖謙本身對於文獻本就多有注意，其中又以「史學」
為其學術的基本立場。呂祖謙雖然曾說「讀經多於讀史」21，家學教育也兼含經 典與史籍22，不過對於經典，呂祖謙基本上是以史學的立場來看待。23呂祖謙的 學術著作以史學為主，如宋孝宗乾道四年（1169）為授課而作《東萊博議》、乾 道五年（1170）作《春秋講義》、乾道九年（1173）講授《尚書》而作《癸巳手 筆》等，皆是在授課期間教學之用編寫的教材24，甚至晚年有意參酌古史、效法 司馬遷史法而編寫《大事記》，皆反映出他在史學上的用心與努力。25呂祖謙有 意通識古今，以史為鑑，由歷史中獲取經驗，並結合自身時代的反省26，於是他
「以廣大為心」、「以踐履為實」的傳統。說見氏著：《呂祖謙年譜》（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頁 2-3。
20 ﹝宋﹞朱熹撰，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臺北：德富文教基金會，2000 年），第四冊，卷四 十三「書」，〈答林擇之十一〉，頁 1890。
21 ﹝宋﹞呂祖謙撰：《東萊呂太史集》，收入黃靈庚、吳戰壘主編：《呂祖謙全集》（杭州：浙江 古籍出版社，2008 年），第一冊，《東萊呂太史外集》卷五，「尺牘」，〈與葉侍郎〉，頁 710。
22 ﹝清﹞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第二冊，卷三十六〈紫 微學案〉：「學問當以《孝經》、《論語》、《中庸》、《大學》、《孟子》為本，熟味詳究，然後通求 之《詩》、《書》、《易》、《春秋》，必有得也。」頁 1234。
23 ﹝美﹞田浩（Hoyt Tillman）：《朱熹的思維世界》，頁 156。
24 例如呂祖謙《東萊博議‧序》中即說：「《東萊博議》者，為諸生課試之作也。……乃取左氏 書，理亂得失之迹，疏其說于下。」﹝宋﹞呂祖謙撰：《東萊博議》，收入黃靈庚、吳戰壘主編：
《呂祖謙全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8 年），第六冊，頁 575。
25 ﹝宋﹞呂祖謙：〈大事記原序〈：「司馬子長《年表‧大事記》，蓋古策書遺法。獲麟以上既見 於《春秋經》，周敬王三十九年以下，今采《左氏傳》、歷代史、邵康節先生《皇極經世》、司 馬文正公《稽古錄》、《資治通鑑目錄》、《舉要歷》，輯而廣之，意所未安，參稽百代，頗為增 損。書法視太史公，所錄不盡用策書凡例云。」，收入黃靈庚、吳戰壘主編：《呂祖謙全集》，
第八冊，《大事記》，頁 3。
26 有關呂祖謙史學的特色與其中所反映的時代色彩，詳參胡昌智：〈呂祖謙的史學〉，《書目季刊》， 10 卷 2 期（1976.09），頁 125-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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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史學著述之中，對於如何閱讀史籍，呂祖謙也多有提醒，例如〈與張荊州〉中 說：
觀史先自《書》始，然後次及《左氏》、《通鑑》，欲其體統源流相承接耳。
國朝典故，亦先攷治體本末及前輩出處大致。27
指示讀史順序，留意其中「體統源流」的脈絡與轉折，即使是當代典故，亦須如 此。呂祖謙又作〈讀史綱目〉提示學者觀史所當注意者：
讀史先看統體，合一代綱紀風俗消長治亂觀之。……統體蓋謂大綱……大
讀史先看統體，合一代綱紀風俗消長治亂觀之。……統體蓋謂大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