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完美世界的建構
反烏托邦作品不僅諷刺真實世界，也諷刺烏托邦描繪的理想規劃，浮現安 定秩序背後所付出的代價。所以，反烏托邦小說的故事背景，被設定在烏托邦 國度，這個國度的面貌越清晰，小說人物生活在其中的苦痛，也就越能被讀者 理解。有些小說在一開場，主角就對走樣的社會積怨已久，有些則是讓主角漸 漸發覺烏托邦的騙局。《完美世界三部曲》屬於後者，在首部曲前半段，呈現一 個運作完美的烏托邦，再讓女主角卡希雅一點一滴地察覺理想社會隱藏的不 堪。本節將觀看社會國這座烏托邦的樣貌，探討文本以哪些面向呈現令人質疑 的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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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幸福婚姻建造出的理想社會
作者艾莉．康迪在 Matched trilogy 的官方網站分享她創作這套三部曲的靈感 來源有很多，但真正觸發她開始寫作的關鍵，是某日與丈夫聊到婚姻的話題，
她丈夫問道：「如果有人寫出一套完美規則來將人們聯在一起，而且政府決定你 的結婚對象與時間等等呢？」24這個提問讓她聯想到自己戀愛、為人父母，還 有擔任教職時主辦高中畢業舞會等經驗。「在一個像舞會一般的場合，決定你未 來配偶」這個場景在她的腦海中浮現。以這個場景為開端，她開始構思一個關 於社會國的故事。
作者腦海中的第一個場景，後來也做為小說的開場──社會國的配對宴 會。卡希雅與父母及青梅竹馬的薩德，穿著社會國精選的禮服，帶著緊張又期 待的心情赴宴，等不及要在宴會中見到未來的配偶。宴會中彷彿集結了社會國 所有稀少的華美，耀眼的絲綢禮服、與會者配戴的古董飾品、以及用瓷器與水 晶杯盛裝的無限供應美食，在食衣住行育樂都統一配給的社會國中，這些華美 格外顯得精緻且具特色，用來突顯配對儀式的重要與難得。
在豪華的美食盛宴後，配對流程正式開始。這是全國統一且精心策畫的大 工程，各省的女孩依序發表配對結果，當宴會發言人唸出女孩的名字之後，這 女孩將會登上各省會場的大螢幕，幾秒後，一位男孩出現在大螢幕上，發言人 宣布兩人配成一對，男女雙方從螢幕彼端見到未來配偶的第一面，對方本人通 常在遙遠的另一省會場。決定配對結果的，是社會國官方建立的配對資料庫，
早在配對宴會的好幾個月前，所有剛滿十七歲、同意接受配對的公民資料都被 放入其中，由訓練有素的分類員，使用可處理龐大數據的電腦系統，根據數據 的運算結果，將所有資料庫的男女做最佳配對。身為準分配員的卡希雅，轉述 官方配對資料庫的配對目標：「盡可能為我們的社會提供最健康的未來公民，以 及盡可能讓願意參與配對的公民感受成功的家庭生活。對社會國來說，把配對
24 Ally Condie. “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 about the Matched trilogy.” Matched-book.com.
Dutton Books, n.d., 2015/12/27. <http://www.matched-boo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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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可能最佳化，是極端重要的工作。」25而在自己的未來配偶揭曉前，卡希雅 用悸動的心情想著：「配對是極為複雜的過程，我再次想起人類在古老時代為這 個過程所設計的複雜舞步。然而，現在的社會國可以獨自完成整個編舞的動 作」。26此刻的她不僅對未來配偶充滿浪漫想像，也完全地信任社會國。
當卡希雅配對結果揭曉的那一刻，螢幕上除了刻意鎮定微笑的自己，沒有 出現男孩的身影，代表她的配偶與她身處同一會場，這時發言人宣布了薩德的 名字，從此他們的關係從一起長大的朋友變成了未來配偶。對於這樣的結果，
她感到幸運又失落，薩德不僅帥氣、傑出、良善，還是她最熟悉的人，與他在 一起似乎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但也因為配偶是薩德，她失去了對著照片期待 與配偶相見的神祕感。儘管如此，配對結果的當晚，卡希雅仍希望薩德出現在 她的夢裡，她還是喜歡和薩德在一起的感覺。
配對完成後，男女雙方都會收到一個銀盒，裡面裝有配偶資料的微型卡，
讀取後可得知配偶的相關資料。卡希雅也按流程收下了銀盒，雖然她對配偶的 一切早已熟悉。但是，當她讀取微型卡，螢幕上出現的不是薩德，而是另一個 男孩的臉龐一閃而過。這個事件讓她驚覺社會國竟然也會出錯，並開始關注起 這另一個男孩──幾年前搬到同一條街的凱伊。三部曲的故事發展，就是卡希 雅與凱伊、薩德三人之間的關係為軸心，再擴展到他們在烏托邦的生活經歷，
以及對烏托邦的質疑、失望與反叛。
「配對」不僅確立愛情追尋為三部曲情節推展的主軸，更是社會國對人生 主控權的掌握，操控伴侶選擇，也就操控了婚姻、家庭、下一代，人的一生就 按照政府的選擇結果走。作者透過配對制度，讓女主角發現了烏托邦式理想社 會安排幸福婚姻的善意，實為掌控人民的手段，這將是女主角看見理想規劃淪 為官方操弄的起點。
25 艾莉．康迪（Ally Condie）著，甘鎮隴譯，《配對──完美世界系列 I》，臺北市：尖端，
2011，頁 40。
26 艾莉．康迪，《配對──完美世界系列 I》，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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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流轉時光拼出一座烏托邦
張大春在《時間凝結的孤島》中，探討「時間」在烏托邦小說中的處理方 式：
烏托邦宜乎是一個時間凝結的孤島，是僅宜乎以見聞簡報敘述形式來 迴避那基於辯論邏輯的質問。烏托邦的發展、進化是無始無終的，是 像天堂一般的停滯，所以才是不存在的。相對乎此，烏托邦之失落或 反烏托邦卻恰恰相反；在小說中處理這兩個也就必要植入能表現時間 的材料和敘述形式。27
烏托邦小說的時間是停滯的，不去談論文明國家發展的進程，或大同世界的理 想人格如何生成，敘事通常是某個外來旅客口述的「見聞簡報」；反烏托邦小說 則透過「表現時間」來論述烏托邦的不存在，甚至是不該存在。脫離簡報的形 式，反烏托邦小說注重情節、對話與動作，生動描繪角色的生活，追蹤角色的 心理變化與行為發展。
《完美世界三部曲》在首部曲的前段，由卡希雅的介紹，讀者得以認識社 會國這座烏托邦，即使在這個階段，卡希雅滿足社會國所有的安排，社會國看 似為永恆的理想國度，但卡希雅對社會國的敘述，是加入時間軸的見聞簡報。
做為首部曲的敘事者，卡希雅的經歷會影響她對社會國的描述，書中第一 次出現她對社會國的直接介紹，是起源於棉白楊子飄舞似雪的景色：
這場奇妙的雪景讓我想到今年在語言與文學課上讀到的一首詩：在雪 林中，是我在《精選百首詩集》裡最喜歡的一首。所謂的《精選百首 詩集》就是社會國選擇保存的詩句。以前，他們覺得我們的文化實在 太過雜亂無章，因此決定建立一個委員會、選擇每個領域的百大精 選：精選名曲百首、精選名畫百幅、精選故事百篇、精選詩集百首。
27 張大春著，《文學不安：張大春的小說意見》，台北：聯合文學，1995，頁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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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被選中的一律銷毀，永遠不復存在。這是為了大眾的利益，社會 國告訴我們，而且每一個人都接受，因為很合理。當我們每個人有太 多的選擇，怎麼可能細細欣賞每一件事物？28
這是一段簡短的簡報，並非一篇完整的社會國見聞錄，卡希雅是生活在社會國 中的人，倘若她一直介紹自己的國家顯得不合邏輯，所以雪景後開始簡報，簡 報結束就想起思念身為詩人的曾祖母，有事件、有想法、甚至追憶，才是真實 的生活。從簡報的內容我們可感受到社會國具備濃厚的烏托邦色彩，所有事物 都是政府的精挑細選，沒有過多的選擇來危害大眾，大眾樂於接受政府的安 排，他們相信這是符合公益的方針。「百大精選」代表政府刻意營造靜止的完 美，精選不更動，因此不再有創新，世世代代的所見的作品都是相同面貌。但 是，不同烏托邦小說「像天堂一般的停滯」29，卡希雅解釋精選的歷史與原因，
說明烏托邦非一夕間自動形成，是先人去推動與建立的。社會國有過去，說明 其時光並非靜止，一旦人們對「現在」與「過去」的差異有所覺察，就會思考 改變的可能，讓烏托邦時間凝結的假象出現了裂縫，永恆的完美開始瓦解。
其他書中為數不多的社會國簡介，都包含時間。像是介紹社會國人人擁有 的基本科技──只能接收特定訊息的通訊窗口、閱讀器、書寫板，卡希雅說明 舊時代每個人擁有太多科技與知識反而產生災難，而且科技還可能失效。卡希 雅在告訴讀者什麼是社會國的外圍省分時，用了「落後」一詞表示國家邊緣地 區是文明進程較慢的，還提及了「差異分子」、「反常分子」這些不認同社會國 的非公民，他們以前被監禁，但現在囚禁所幾乎沒人，讓人推測不服社會國的 人隨著時間漸減。在爺爺迎接死亡之時，卡希雅告訴我們社會國統一的高壽，
因高品質的生活、配對系統下的基因控管，舊時代致死的疾病與意外幾乎不存 在，但高壽非無限，八十歲生日那天就得在官員辦理的最終宴會死亡，為了避 免舊時代因老化問題所帶來的憂鬱症與失能。此外，社會國中的死亡不一定是
28 艾莉．康迪，《配對──完美世界系列 I》，頁 28。
29 張大春，《文學不安：張大春的小說意見》，頁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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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點，最終宴會時會收集細胞樣本，用生物科技冷藏保存，大家都相信，未來 社會國會找到讓逝者復活的方法。
終點，最終宴會時會收集細胞樣本，用生物科技冷藏保存，大家都相信，未來 社會國會找到讓逝者復活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