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烏托邦主角「反」的形象塑造，通常是隨著故事情節慢慢浮現，主角在 故事開端，對於烏托邦的惡，抱持無奈甚至無知的態度，直到別的角色發揮影 響力，才讓主角升起強烈的反抗意識。在極權壓榨中求生存，在反抗之戰中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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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利，勢必也需要他人的教導，才能夠讓主角度過重重考驗，在過程中展現青 少年小說著重的成長與啟蒙。
本章上一節分析官方的教導，其實剝奪人思考的教化，讓青少年無法信 服。本節接續上一節對教導的討論，以佛格勒提出的師傅多樣面貌為基模，研 討研究文本中非官方角色的教導行為，觀看他們所採用的教導方式，與他們在 青少年心目中的形象，以及他們所發揮的影響力。
一、揭示選擇權的師傅──爺爺
在《完美世界三部曲》的情節安排中，最先言明社會國並不完美的角色，
是卡希雅的爺爺。卡希雅發現微型卡錯誤後，爺爺是她唯一傾訴困惑的對象，
因為她認為爺爺是可以理解她的人，而且官員也同意她將錯誤告訴即將壽終的 爺爺，因為爺爺是最安全的對象，沒有機會洩漏秘密。然而，和女官員預料的 相反，爺爺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卻燃起了卡希雅追求自由選擇的滿腔熱情。
卡希雅將女官員說詞轉述給爺爺聽時，當時的卡希雅是認同女官員所說 的，社會國不會犯錯，微型卡錯誤只是有人惡作劇，爺爺並不否認，但告訴卡 希雅，只要是人都會犯錯。聽到微型卡上出現差異分子，爺爺先是憤怒，然後 感到難過，不捨凱伊因別人所犯的錯誤被標籤化。聽完卡希雅的經歷後，爺爺 對卡希雅說，他想保護卡希雅，讓兩人想起一段夏日泳池的回憶。那天，卡希 雅如同往常不願下水游泳，坐在池邊的她，告訴爺爺她不喜歡進泳池，爺爺問 了卡希雅：「跳水板如何？」，卡希雅回答：「我最討厭跳水板」。爺爺回應：「好 吧(……)這很刺激嘛。我能瞭解為什麼你除了坐在這，什麼也不做」。106接著，
爺爺不顧救生員的勸阻，走向跳水板，卡希雅敘述：「越爬越高的同時，他看起 來也越是強壯。在跳水之前，他沒有看我。就在他的身影穿過水面之前，我也 起身，踏過灼熱的水泥地，來到高空跳水板的階梯。我的腳掌和自尊都在燃
106 艾莉．康迪，《配對──完美世界系列 I》，頁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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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沒多久，我也跳入水池」。107卡希雅認為當時爺爺並沒有保護她，而是挑戰 她，爺爺則回應：「你那時候已經準備好要跳了。你只是還沒確定而已」。108
爺爺的初次登場，就透露他對社會國並非言聽計從，不相信社會國真的那 麼完美，勇於表達憤怒。不過，爺爺並非直接告訴卡希雅社會國的缺失，他表 達對差異分子的關懷，並以人性觀點看待錯誤。如同他幫助卡希雅征服對泳池 的恐懼，不用言語的勸說，而是以身犯險親自示範，展現對跳水無畏的態度，
幫助卡希雅堅定決心去嘗試。爺爺用悲憫的態度，希望卡希雅注視被社會國剝 奪自由與人性，比起直白的語言，被要求聽命行事的壓力減少了，留下更多思 考的空間。
關於爺爺與藥片的回憶，在三部曲出現多次。社會國大多數人依靠吞綠藥 片來保持冷靜，但爺爺曾跟卡希雅說過：「你很堅強，不需要去依賴那東西」。
109所以當她感到緊張、害怕時，當她覺得自己不夠堅強時，爺爺的話浮現在腦 海中，讓她堅定意志也感到安心。在峽谷中，卡希雅在飢餓、脫水的狀況下，
服用政府宣稱能維持生存的藍藥片，她腦海裡浮現爺爺失望的表情。在故事尾 聲，薩德用他的醫療知識推測，卡希雅誤服有毒的藍藥片卻未致死，且對突變 瘟疫免疫，可能與未服用過綠藥片有關。爺爺告訴卡希雅不要服用藥片，除了 讓她保有堅強不依賴社會國的意志，也意外讓她免於生命危險。
卡希雅與爺爺在書中的第二次，同時也是最後一次的對話，是在爺爺的最 終宴會。爺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交給卡希雅兩首古老的詩句，告訴她「相信 自己的字句」110、「對事情保持懷疑」111。從此，詩句成為卡希雅的情感牽線，
讓她愛上了狂奔的文字，也愛上了與她分享文字的男孩──凱伊。後來，文字 陪伴卡希雅渡過重重考驗。在找尋凱伊蹤影的險惡峽谷，卡希雅以繁星為燈，
107 艾莉．康迪，《配對──完美世界系列 I》，頁 59。
108 艾莉．康迪，《配對──完美世界系列 I》，頁 59。
109 艾莉．康迪，《配對──完美世界系列 I》，頁 107。
110 艾莉．康迪，《配對──完美世界系列 I》，頁 73。
111 艾莉．康迪，《配對──完美世界系列 I》，頁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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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土地為紙，「坐下寫詩，這能避免讓我去想自己拋下的一切」112，她用手指寫 下一行又一行的詩句，讓她堅定信心忘卻恐懼，期待與凱伊相逢時，送給他一 首自己創作的詩。革命軍掌權後，新秩序未建立，還因為瘟疫顯得混亂，盼不 到心中理想的社會，卡希雅用自己寫的詩句，激盪出人們分享藝術的本能，造 就了交流藝術創作的美術館，創作不僅體現自由，還安撫恐慌的人心。面臨凱 伊感染瘟疫、開發解藥無進展的壓力時，卡希雅在病床邊為凱伊歌誦詩句，讓 凱伊不放棄求生意志，也讓卡希雅在緊繃下獲得片刻的平靜，支撐她繼續分析 解藥的任務。
抱持懷疑態度的觀點，爺爺在卡希雅微型卡錯誤時已展現，認為社會國也 有可能犯錯。在最終宴會，爺爺向卡希雅道別時，交給她家傳骨董中藏匿的詩 句，沒有多做解釋，只是告訴卡希雅「有一天妳會明白」，以及「對事情保持懷 疑並不是錯的」。113卡希雅獲得詩句後，喜愛第一首詩〈切勿溫馴走入那永恆之 夜〉114，詩中的「狂怒」、「渴望」、「切勿溫馴」所帶來的震撼與感觸，迴盪在 她心中，認為爺爺給她詩句的用意，是期許她「話語能擦出電光之火」115，相 信自己能創造撼動人心的文字。然而，當卡希雅得知第二首詩〈越過沙洲〉116 所提到的領航者，原來是革命軍的領導者，她擔心自己對爺爺的想法可能有 誤，在心中吶喊道：「爺爺，我其實並不如自己所想的那麼瞭解您。那些詩句，
我還以為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您到底要我遵循哪首詩？」117爺爺沒有講明詩句 的寓意，留給卡希雅空間，從字裡行間找尋人生重要的追尋，讓卡希雅自己選 擇人生的目標。即便爺爺是反抗分子，他的母親曾經是革命軍的領航者，他也 私下幫助反抗分子逃離社會國，應該會希望卡希雅追隨領航者，但是他給予卡
112 艾莉．康迪，《交錯──完美世界系列 II》，頁 110。
113 艾莉．康迪，《配對──完美世界系列 I》，頁 75。
114 原文標題“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英國威爾斯詩人 Dylan Thomas 在 1952 年發 表的詩作。
115 艾莉．康迪，《配對──完美世界系列 I》，頁 87。
116 原文標題“Crossing the Bar”，英國桂冠詩人 Alfred, Lord Tennyson 在 1989 年發表的詩作。
117 艾莉．康迪，《交錯──完美世界系列 II》，頁 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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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雅選擇權，只叮嚀她別忘了懷疑的態度，並同時給予兩首詩，用行動讓卡希 雅體驗懷疑的想法，包含懷疑引起的擔憂，及其所帶來的深度思考。
爺爺教導卡希雅看見可能性，從被禁止的古詩，引領她見識到百大精選之 外，擺脫書寫軟體之後，文字創作原來可以自由奔放，可以表現各色各樣的思 想與感受。爺爺未明講詩句寓意與對卡希雅的期待，讓她親身體驗到，同樣的 詩句，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詮釋，猶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考判斷，價值觀是 由個人選擇建構而成，不能由他人強加以灌輸。若不是爺爺的詩句讓卡希雅感 受到文字的深遠力量，在她面對上述的困境時，她將少了精神上的寄託，也少 了爭取自由、改變社會的利器。在人人使用官方精簡語言的社會國，爺爺臨終 的話，讓卡希雅創作的能力覺醒，相信自己文字的她，寫出救贖自己、感動他 人的詩篇。而爺爺堅強的信念，持懷疑態度的觀點，引領卡希雅質疑社會國的 完美，勇於偏離社會國規劃的人生，去奪回被剝奪的選擇權。佛格勒在敘述師 傅原形時，提出教導可能是內在化的，即使沒有人直接給予指引，有些教導已 內化成為主人翁的行為準則，包含透過榜樣人物身教建立倫理道德準則，可協 助解決困難的明訓，展現某種精神的道具，都是內在化的教導。118爺爺教導的 是態度與可能性，用身教、明訓和古老詩句，提點卡希雅建構自己的行為準 則，讓她了解文字創作、懷疑態度、自由選擇所蘊含的可能性，用以突破種種 的困境。爺爺僅是說出期待，告訴卡希雅一個大方向，讓她去走自己的路，無 論是否與自己的期望相同。相較於前節討論的，明確告知行為規範，警告卡希 雅不遵守規範會付出慘痛代價的女官員，爺爺的話顯然更讓卡希雅銘記於心。
在卡希雅最脆弱、最困惑的時候，她總是會想起爺爺──教導她看見選擇權永 遠都在的師傅。
二、親情無私、真心相授的師傅──父母
118 克里斯多夫‧佛格勒，《作家之路：從英雄的旅程學習說一個好故事（全譯本）》，頁 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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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世界三部曲》大致上依循在家/離家/返家模式，卡希雅和薩德最後都 回到了略為改變的家。部分離家冒險故事的主角父母，在故事中幾乎無聲，旅 行中的盟友與敵人，不管在故事中或主角的心目中，存在感都遠高過父母。而 另一類的作品，是在冒險過程中處理親子關係，主角想取得父母的認同，或修 補與父母間的情感。佛格勒也提出許多故事中的英雄，因缺乏父母做榜樣，必 須要再尋找師傅。119而卡希雅、薩德和凱伊三位主角，在離家之後，父母的話
《完美世界三部曲》大致上依循在家/離家/返家模式，卡希雅和薩德最後都 回到了略為改變的家。部分離家冒險故事的主角父母，在故事中幾乎無聲，旅 行中的盟友與敵人，不管在故事中或主角的心目中，存在感都遠高過父母。而 另一類的作品，是在冒險過程中處理親子關係，主角想取得父母的認同，或修 補與父母間的情感。佛格勒也提出許多故事中的英雄，因缺乏父母做榜樣，必 須要再尋找師傅。119而卡希雅、薩德和凱伊三位主角，在離家之後，父母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