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武官的軍事管理能力
第三節 官僚的管理心態
本節承上述的行政、軍事統治狀況的描述,但另指出,臺地的特殊風土與官僚的 消極心態,是關鍵的因素。帝國統治不了邊陲的臺灣,於是,終清一朝,臺地未 曾經歷中央化政權的洗禮。
康熙到乾隆年間,儘管是清帝國的盛世高峰,但單就臺灣一地的行政、軍事、
族群等情形而言,統治失靈與管理的惡化等問題,根本無從遮掩。關於臺灣的土 地與人文,也未因統治時期拉長而得到與時並進的了解,官方反而一直採取化外 之地無甚可觀的消極心態。此之所致,清代留下的臺灣行政地圖,到了統治中晚 期,還是幾乎千篇一律、如清初康熙台灣輿圖般地採取立足海峽方向,向東瞭望 的橫躺姿勢,且範圍多半只限於臺灣西半部的部分地區。換言之,當時的統治者,
其實只從自己所生活的小區域來看天下,缺乏臺灣全島的整體概念。
然而,統治心態有所偏見,或是觀看的眼光頗為狹隘,也未必來自於統治者 的權力傲慢,也有可能是因為體會到,要妥切管理臺灣特殊的氣候水土條件,並 非是當時的執政能力所能負擔。特殊氣候水土條件何以謂之?就是賴田賦收成當
做基本稅收來源的官方,多少明白到務農這門行業的不穩定性;身處孤懸海外之 地的駐遷官僚,若要依靠當地的田園地收成來貼補行政支出,顯然得經常面臨斷 炊的危機。雍正初年的巡臺御史黃叔璥便直言,臺灣田賦特色若與中土相較,大 有異之。適合臺灣的最好方式,並非「履畝勘丈」,而是使「地力有餘,上(則田) 者無憂不足,中者截長補短,猶可藉漏厄以支應」(黃叔璥 1983:20)。
為何不清地賦會變成官僚認可的具體政策方向?這與臺地地理密切相關。康 熙五十二年(1713) 頒布滋生人丁永不加賦,人口稅不再成為官方的主要稅收來 源。但放棄人口統計,土地的問題依舊困擾著官僚。康熙五十六年(1717)任諸羅 縣令的周鐘瑄,便體認到土地真的很麻煩,他說:
縣多山溪;夏秋霪雨,溪流驟漲,田園沿溪逼港者,悉入蛟宮矣。陂圳之 疏築…突遇洪流,蕩歸烏有,即陂去、田亦荒矣。近海者或潮漲鹵焉,此 皆無歲不有(周鐘瑄 1983:82-83)。
換句話說,土地界線每年都在浮動中,所以報丈編徵的田園清冊完全不可 靠,從丁口上另打主意來彌補,也不可能。那國家的行政威信該怎麼辦呢?就是 靠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工夫,把眾所周知的行政無能,換算成體恤民情,以免 造成官民兩邊的不必要麻煩:
民以衝決崩陷者截長補短…此在國家為漏滬,在小民為遺利;然不可登之 版籍,使其後有額無田,甚為虛懸、為浮糧,以貽官民之累(周鐘瑄 1983:
83)。
如同諸羅縣令周鐘瑄的行政嗅覺,頗不乏其人。乾隆廿年(1755)補彰化縣令 的浙江進士朱山,對上級要求他清丈土地、確定稅收來源的行政命令,就表現出 堅決的抗命姿態,他因此被史傳記載為愛民之官。史稱,出任兩年後,當朱山面 對上級要他造冊清丈田畝的要求,他力爭道「彰地半斥鹵,與他邑殊。自昔清丈,
原留餘地,以濟平民。今若再丈,將大病民」(周璽 2006a:204)。朱山的申辯,
不僅指出了清代時期,中部地區的開墾狀況非常具有彈性,官方要收到帳面上足 夠的稅,十分困難。所以,就算是正式的田土園林清冊,也會以多報少,好讓人 民喘一口氣;此外,他的說法還暗示了漢人墾殖的足跡遠超過官方所能掌握,他 也不願意真的弄清楚。面對上令嚴詞重新調查農地,朱山對應之道很簡單,就是 拒絕交出新的土地清冊,他也因此丟了官。
但是,朱山的故事若是以去職結束,這就太簡單了。著名的江南文人袁枚為 他立傳,歌頌朱山離任後,彰邑父老甚至齊集萬金,跨海在朱山的家鄉湖州,起 造「門牆巍峨」的豪宅送給他,竟使去職回鄉的朱山,鬧出過家門而不識的糗事。
他還因為此親民愛民之舉,「獲天子召見,復原官」,繼續他中斷的仕途而飛黃騰 達(袁枚 1993:482)。這個故事多少有耐人尋味的矛盾,原朱山稱彰邑日窮而需
濟民以寬,但這些彰民募鉅資為他建宅之時,顯然一點經濟困難也沒有。
此外,朱山文中那些不適農耕的鹽土之地多在靠海西處,這邊的問題在於海 水倒灌使墾地荒蕪。但靠山東邊的農耕狀況,其實面臨另一種慘切。如乾隆廿七 年(1762)調彰化縣令的胡邦翰留下的減稅傳奇,便反映了東緣的墾殖窘境。當時 靠山邊的水沙連在官方的支助下闢荒成田,按理應繳田賦給官方,但是「連年水 災,沖壓崩壞者,不可勝數;又年不順,成穀無半穫」,胡邦翰便呈文上級,為 民求請欠稅豁免。為此而大生感激的鄉民,甚至將他的長生祿位供奉在水沙連的 天后聖母廟中(周璽2006a:205)。
如朱山或胡邦瀚等地方縣令的消極治事傳統,在臺灣方志中屢見不鮮,連較 高階的文官也有相同心態。例如臺灣的第二任知府吳國柱,他駐蹕在現在的永 安,雖然府城未築,他也不表緊張,倒是在自己的公館裡「構草亭,蒔花草」, 還被稱讚為「政尚寬簡,士民高其清致」(高拱乾 1983a:212)。以現在的眼光看 來,這種公務上的悠閒,簡直無法想像。
除了政尚寬減的官場口號以外,臺灣文官顯然還有語言上的問題,在雍正六 年(1728)的上諭裡,皇帝就著實抱怨了閩粵方言一頓。當時來自福建、廣東兩省 的官員,對皇帝面陳履歷時鄉音之重,令世宗頗感氣惱,因而如此指責他們:「官 民上下語言不通,必使吏胥從中代為傳述;於是添飾假借,百弊叢生,而事理之 貽誤者多矣。且此兩省之人,其語言暨皆不可通曉;不但伊等歷任他省不能深悉 下民之情,即伊等身為編氓亦不能明白官長之意。…」(劉良璧 1983:24)。雍正 要求的是官員諧聲會意的同文之治,不過把他的想法倒過來說,如果連已入仕途 的閩粵官員都不脫鄉音,那漢人社群多為閩粵移民的臺地,一般常民更不可能與 外派的官僚們產生語言上的共識。
清代官職之任免,概不許官員回任原籍,但臺灣孤懸海外,所以偶可破例。
康熙末年(1722)到乾隆七年(1742)之間,派駐臺灣的文武職官,除了巡視台灣御史 一職只在臺一年以外,臺灣道以降的官員們至少需居台三年以上,但只有儒學教 授、教諭等文職,才曾經出現閩粵人士(劉良璧 1983:350-380)。雖說儒學教授 此職多是知縣職等的後備軍,但補正知縣也就離開臺灣了。換言之,負責治理事 務的官員和輔佐刑名之事的典史吏員,大體上與台灣鄉民語言不通。他們勢必會 面臨雍正所言「官民上下語言不通…於是添飾假借,百弊叢生,而事理之貽誤者 多矣」的窘境。而身為編民的臺人,更是「不能明白官長之意」了。
總結說來,上文中出現的地方父母官們,他們都不是單只對自己的良心負 責,才做出怠事或抗命的決定,而是在抽象的為官之道與具體的環境適應上,都 視消極為上。儘管以現在的眼光來看,這些都會是積壓政事不與上聞、對下則是
不好行事練達的懶惰官僚,但就是因為他們除了致力在統治版圖上留下空白之 外,並沒有在下轄之地進行有效地管理,才使他們獲得人民的愛戴。
於是,要以國家的合法性、統治菁英的理性,來檢視清代朝廷管理邊陲臺地 的不成熟關係,的確太強人所難。根本上,連腳下土地都無法搞清楚的官僚們,
要如何要求他們好好地達成有效的統治呢?特別是他們跟住在遙遠京城裡的皇 帝一樣,只活在最低限度、也要用竹枝圍成牆垣的封閉縣城裡,城內與城外的距 離,就跟京城與臺灣的距離一樣遙遠。而且,這種疏離並不會招致惡評,因為,
若要留下良好的官箴,就要做個不調查也不知情的逍遙人。以致終清代一朝,儘 管在行政上做出些微調整,但開發經年後,臺灣的中部地圖,仍猶如邈遠山水圖,
還大致深鎖在”人跡不到”的「內山」含糊語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