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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傳統官僚遇見西方殖民者

本節主旨在於陳述,舊帝國心態與殖民文化的遭遇,呈現出具體的差距。下文 以傳統官僚孔昭慈(﹖-1862),接待英人翻譯官史溫侯(R.Swinhoe,1836-1877) 的歷史性片刻,來說明晚清的臺灣,即將面對的新帝國文化。

長期以來,清代官僚常駐縣城,致力構築自己的自給自足小宇宙之刻,城外 的世界卻不斷地變遷。自十九世紀開始,西方人頻繁來華叩關,他們所代表的殖 民心態與世界眼光,便直接遭遇、挑戰閉關自守的天朝之人,也使得臺灣的命運,

被捲入氾濫的殖民時代。這些西方來的新臉孔,不一定身負殖民使命,有時因為 航線的偶然,有時候甚至是造化弄人的船難,臺灣的海岸緘默地收容他們。然而,

當傳統的海潮還在拍擊進退的時候,新的世界來了。

於是,就算是無助的船難,也帶來了殖民的武力。在釀成中日兩方管轄權爭 端的牡丹社事件之前,不馴的土番的化外身分,早讓清朝官僚拿來作為搪諉外人 的藉口。1967年3月12日,美籍帆船Rover號在台灣南部峽角觸礁,船員生死不明。

為援救可能的海難倖存者,參加過南北戰爭的Le Gendre將軍率領武裝炮艇,從淡 水南下,抵達台灣首府台南。接待他們的官僚得知來意,表示海角南端番人盤據,

悉屬化外,政府力有未逮,勸告洋人不要前往(Tsai 2009:117)。

如此消極的答案,卻帶給美國將軍積極的想像,透過熟悉土語與土地的英格

蘭人必麒麟(W.A. Pickering,1840-1907) 引導,他長驅直入、旁若無人地在島上跟 蕃人進行了好幾場戰爭。儘管救援難民的初衷未能達成,但仍然留下了殖民武力 犯台的直接證據。

相對於Le Gendre將軍的島內戰爭行為,英人史溫侯在十九世紀下半葉,也來 到臺灣。史溫侯出生於加爾各答,畢業於倫敦大學國王學院,獲校方推薦而錄取 外交職位。22歲的史溫侯於是啟程,先在香港受訓,兩年後,受召隨英艦來台,

訪求海難英人的蹤跡,此次停留二週;第二次來臺則撘乘軍艦環台,歷時一個月。

在他廿五歲生日的前夕,他從島上的短期過客,又變成了英國駐台副領事。

1862-1866之間,他出版了 On Mammals of the Island of Formosa與 The Ornithology of Formosa, or Taiwan兩書,前者是研究台灣哺乳類的開山作品,後者則是台灣鳥類 調查領域的扛鼎之作;同時期間,他也發表諸多台灣蕃人調查報告,使他獲推選 為皇家地理學會與倫敦民族學會的會員。

一樣是為海難的的西方同胞前來,但相較於有內戰資歷的Le Gendre將軍,史 溫侯顯得較為和平;他的個人簡歷,十足是文員的,也偏向生態與人文的行動,

是一種不帶著槍炮與鋼鐵的文化調查。只不過,比起帝國武力對新領土的渴望,

殖民文化的影響與餘韻,卻是超乎預期的。

1858年史溫侯二度來臺時,他與清廷官員的一段遭遇,便饒富深意。在他筆 下寫到,騎著一匹小馬施施然出現的臺灣官員孔昭慈,毫無官架子的接待風格,

令他頗感詫異。孔昭慈是曲阜孔府的第七十一代孫,駐地就在現在的台南市區。

當時甫從知府升任道台的孔昭慈,已是臺灣最高階的常駐官員,算一算也在這裡 住了五年。他對好奇的史溫侯說,駐台至今,雖然曾經聽聞,然而可從來沒有看 過任何一個蕃人,內山也沒有去過。但是,就是在拜訪臺灣的短暫旅程中,滿懷 決心的史溫侯深入內山,對照前人留下的筆記,記錄下了臺灣的人種民族誌,並 對全島境內番人居地及文化型態作出初步的分類(費德廉、羅效德編譯 2006:

20,33-64)。簡言之,短暫來訪的西方人史溫侯,看見了長居此地的中國官僚孔 昭慈,完全看不見的臺灣。

史溫侯初拜訪臺灣時,還只是英國海軍軍艦上的翻譯官,後來則次第出任淡 水及打狗兩地的英國領事。但他留在臺灣的時間全部加起來,不超過四年。從他 發表在英國學術期刊、學會通訊等作品可見,史溫侯的興趣主要在於描述臺灣番 人與自然生態(尤其是鳥類)。跨洋而來的史溫侯,所關注的島嶼主題,顯然比常 駐臺灣的官員來得具體許多,為何他要這麼做?這會是史溫侯個人對異國風情與 生態的嚮往嗎?並非如此。史溫侯與孔昭慈這兩位異文化的菁英,完全處在迥然 不同的知識論範圍裡,因此分別造就了他們看待世界的思考模式。

史溫侯所在的十九世紀,屬於正達高峰的探險時代,這個時期之前,歐洲人 早就完成環球的航行,此刻正展開非洲黑暗內陸或極地旅行的探險競賽。十九世 紀的科學探勘精神與探險旅行的勇氣,被普遍而強烈地英雄化了,像是Livingstone 的探索非洲就是一例(Fabian 2000:48)。但是,這樣的異地探險並非暴虎馮河之 舉,在可能的經濟利益上,它會受到某個國家的支持;而在探險家個人素養方面,

則要求他們具有科學的學術精神,逐日記載的日記是要求之一,民族誌即是其典 型研究方法 (Fabian 2000:5)。

這些由旅行者個人撰寫,甚至出版發行的旅行誌,其核心意義已超越作者個 人的敘事層次,而是要將旅行標誌為事件,好納入文明發現(歷)史當中。所以,

地理探索亦要參雜著對落後土著的學術觀察。而探險搜奇的故事,出現了特別的 敘述模式,如採用科學方法包裝,具有學術意味,甚至在未出發探索前即以學術 目標作為募款號召等等(Fabian 2001:142-143)。由此,一種模式化、簡單化的文明 進步史的故事型態,便重複出現了(Fabian 2001:145)。

何謂文明進步史的故事?它往往是由探險者進行初步的敘說,次而學術機構 加以背書,最後在帝國的政治影響力下,獲得文化上的詮釋優勢。而探險者為了 訴說、塑造他們的探險故事,不但要兼顧現象的詳實描述、客觀精神,更要不憚 親身涉險。這些(必須)不畏冒險犯難的異地旅行,構成了民族誌的基礎。除非擁 有這些職業/專業技巧,旅行者方可堪稱探險家 (Fabian 2000:6-7)。就上述這些 條件來看,史溫侯與孔昭慈兩位,誰會是一個合格的旅行者與民族誌寫作者呢?

騎著小馬來的孔昭慈,坦率地承認自己不知番人與內山,也對這些事情不感 興趣。但史溫侯的民族誌與台灣訪問記等資料則顯示,他不僅親自搭乘軍艦去過 了澎湖與東臺灣,步履未及之處,還藉助當地土著或通譯漢人來蒐集資料。最後,

他以民族誌的形式,分類了馬來族的多個部落。他蒐集的台灣原住民資料,甚至 能夠在1862年的倫敦展覽會中專題展出。而且,史溫侯最為人所知的,是他在自 然史上的貢獻。因為持續對遠東植物與動物生態進行科學採集,他在英國皇家地 理學會與自然史博物館的捐贈人榜上留名。

史溫侯的個人成就,反映了殖民時代的集體氛圍。就在十九世紀之後,旅行 者與帝國學術機構滋生共謀,他們大量採集異地文物,促成博物館等典藏機構櫛 次鱗比地出現。這些來自異鄉或過去歷史的文物碎片,不僅被重新分類與刻意典 藏,還會搭配博物館專題展覽或博覽會,公開向大眾推銷。其特徵有二:一、將 (他者)知識圖書館化,令其成為可知、易掌握的「過往」;二、過去體現為文化 宰制的一部份(Bennett 2004:2)。於是,看似擴充文明知識的客觀展示,卻飽含 著帝國主義的偏見。以人種調查的例子來說,一方面是為了補充博物館裡考古人 類學的骨骼展示收藏,另一方面,卻是把文明進步史與自然科學客觀證據結合,

好為白種人優越論提供論述火力。人種學的骨骼展示尤其是眼見為憑的證據,因 博物館的展示設計,會將原始部落到文明社會的人類骨骼解剖連列,主張全人類 均處於同一個文明發展系統裡。這些表列的比較性資訊,總是特別依賴對殖民地 土著的調查資料(Bennett 2004:59)。十九世紀的博物館,不僅創造了展示的新公 共空間,同時也引入了(把不規則)分類的系統(Bennett 1995:1)。

於是,旅行者的異國探險,從來不真正孤單。正是十九世紀殖民主義的推波 助瀾,才誕生一整套充斥進化論氣息的博物館知識,這套知識系統加強了、支持 了,或甚至是過度強調了旅行者的異國探險之旅的重要性。編撰這套知識系統的 作者群會是誰?僅僅只來自於某些特定族群之手:有社經地位的白種男性 (Bennett 2004:5)。而這些男性所置身的學術田野又在哪裡?即是由博物館、歷 史科學與行政殖民官員,組成這套進化論述的鐵三角。在博物館知識論的範圍之 中,但凡異國的、遠方的、越是野蠻越有知識上的收集價值。儘管這些異地知識 單獨看來,也許不夠有代表性、不夠完整,有時甚至只是取材於少部分旅行者勉 強書寫的日記,但聚合在一起之後,卻造就了一套非常堅固的文明進步史觀,它 構劃出一套殖民者的支配性論述。

在同個時期,社會進化論也開始變得普遍。人稱現代人具有單一起源,緣起 伊甸園中的亞當夏娃;其時,人種學與優生學不外乎一種(偽)科學的形象,優 劣等種族被劃分,以致最終出現壓倒性的象徵:以父系為軸的家庭樹狀圖廣泛地 流傳(McClintock 1995:49-50)。身為進步譜系大家長,就好似父親有管束未成熟 孩子的責任,歐洲殖民者藉此合法化自身的侵略行為。而這個時代,也就是史溫 侯正孜孜不倦地執行他身為白種人的負擔的時刻。

簡言之,西方殖民主義的文化基礎可不是憑空出現的。它與近代史變遷如此 密切,從十五世紀跨洋遠行的時代便已揭開其面紗,它需要建立在「他者」、「他

簡言之,西方殖民主義的文化基礎可不是憑空出現的。它與近代史變遷如此 密切,從十五世紀跨洋遠行的時代便已揭開其面紗,它需要建立在「他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