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異的界線是不可避免的,當身心障礙者意識到這點時,較不易在心中勾 勒出理想世界的幻覺,較能認真的參與人生的苦難;一般大眾雖有責任減輕彼此 的鴻溝,但卻也需要明白界線在努力之下只會盡量模糊,但不可能全然消除,羅 洛‧梅說:「人生不是脫離惡,才成就善,而是雖然有惡,依然為善。」98當社會 大眾及身心障礙者都具有這樣務實的認知時,才不會在高遠的理想中挫折,因而 抹滅了熱情。
身心障礙類繪本常出現身心障礙兒童遭受欺負的畫面。在現實生活中,身心 障礙者遭受欺負時,權威者的介入或是一昧的禁止,似乎無法完全緩和這樣的情 形出現。權威者誤以為告訴孩子心存善念,世界大同就會不請自來。羅洛‧梅表 示:「孩子需要掌握所有的侵略潛能,以保護並堅持自己成長中的個體性。」99 唯有以平等理解的心和施暴者討論想侵略的那個慾望及訴求,真正施予施暴者權 力,使他們的判斷受到鼓勵與重視,才能增加施暴者對自己行為及身心障礙者處 境瞭解的機會,也才能增加權威者對暴力的本質,有更全然的瞭解。
人必然有痛苦存在,正如同社會必然有界線存在,唯有認清事實,真實面對,
才能在黑暗之中窺見那一絲光明的存在。對身心障礙者的尊敬應該是認為他們和 一般人沒有兩樣,在痛苦與歡笑,在矛盾與平衡中活著。
而對受欺負的身心障礙者來說,鼓勵他尋回本有的力量及自覺,比教導他成 為一個乖/正常小孩來的重要。羅洛‧梅指出:
包括焦慮、疚責與責任感在內的意識本身,是亞當夏娃被逐出伊甸園時誕 生的。這一切都是在一件反叛行為中發生的。心理學對此一現象並不陌生:
除非個人能夠說「不」,否則「是」便沒有太大意義。意識需要個人反向意 志的運作;是每個人生活中的衝突造就了意識,迫使當事人產生質疑,開
98羅洛‧梅,《權力與無知》,頁 326。
99同上註,頁 147。
始凝聚那自己並不知道已經擁有的力量。100
一般大眾不能只以無知、單純、失能、可憐來想像身心障礙者,並為他築起 一道保護/隔離的牆;當老師及專業人士安排、控制及決定身心障礙者的生活,
就有可能剝奪身心障礙者的力量,讓他們無法做決定。唯有身障者產生自覺並懂 得拒絕,他才開始具有主導自己生命的能力,並有能力成為一個真正的人。智能 障礙者Robert Martin在第十六屆亞洲智能障礙會議中指出,「賦權」就是讓身心 障礙者有真正的決定權,並學習負責任,雖然不容易也容易犯錯,但這很重要,
這讓身心障礙者感到自己有價值,而且對別人也具有意義。一般大眾要做的是花 時間去傾聽並學習支持身心障礙者,使他們有權利。101這個觀點在現今社會上不 容易獲得普遍的認同,但至少有身心障礙者自覺的提出,逐漸匯聚力量並構成影 響力,也期待著相關人士的努力,讓這樣的身心障礙者發聲及被看見,讓這樣的 觀點產生更多被實踐的可能。
有時壓迫者為了鞏固其社會地位,會透過一些迷思來維持現狀,並強化受壓 迫者的被動性與異化,例如:「人人生而平等」的迷思,但人們卻製造了很多有 形無形的障礙來隔離身心障礙者,認為他們可能會耗費了太多的社會資源,在職 場上進用身心障礙者的比率也偏低;身心障礙者在基因上是屬於比較劣等的,正 常人的基因本來就比較優秀;壓迫者是善意且慷慨的,有能力保護及照顧身心障 礙者,但事實上卻只是讓身心障礙者順服他們的信念……等等迷思。這些迷思就 如同「在古代的羅馬,宰制菁英們提及需要提供『麵包與雜耍』與民眾,以便使 他們『軟化』,並且能夠平息下來。」102這些意識型態的滲透,讓被壓迫者體認 到自身的「原罪」,並受到資產階級的操控且產生文化侵略,從而讓侵略者的價 值觀成為被侵略者的準則。
保羅‧弗雷勒認為:「許多人都受制於一種關於現實的機械觀,他們並沒有
100羅洛‧梅,《權力與無知》,頁 278。
101Robert Martin,〈真實的生活‧真實的社區-智障者的賦權與全面參與〉,《特殊教育季刊》,第 97 期:2005 年 12 月,頁 17-26。
102保羅‧弗雷勒,《受壓迫者教育學》,頁 188。
察覺到個人的具體處境會制約了他們對於世界的意識,而這種意識又會反過來制 約了他們處理現實的態度及方法。」103因此人必須要對被壓迫的現實進行反省,
並成為一個「受期待的主體」,這種期待使他們有目標朝向鞏固新地位而努力,
而這種努力並非是一種盲動,而是能夠覺察到現實成因所做的批判反省思考,透 過這樣的過程,才能避免落入壓迫者意識型態的迷思:一種對於「無知的絕對化」
104的思考。
值得注意的是,當我們以減輕殘障帶給生活的不便的方式取代治癒的神話,
就會有控制的感覺升起。105因此當繪本作者在刻畫在身心障礙類人物時,不能只 是將身心障礙者的疾病拋開,必須要讓身心障礙者誠實的面對病痛,讓它擺向減 輕的一方,然而,如凱博文所言:「媒體所喜愛的是另一種倖存者和英雄的形象:
充滿個人魅力的主角人物,戲劇性地戰勝一切厄運之後,成為傳奇的成功故事。」
106為了激勵人心,繪本故事或媒體會選擇會對成功的身心障礙者呈現「英雄式」
形象的報導,但當身心障礙者遭遇受傷經驗時,在矛盾與掙扎當中,根據自己的 人生觀,選擇適當的語言和經驗回應這個世界,他們謹慎看待一切未知結果的態 度,才能在在彰顯人性道德的光輝。
希臘神話裡,熱愛生命的薛西佛斯被天神宙斯處罰每日要將一塊巨石從山腳 推上山頂,然而,當這塊巨石一旦到達山頂,卻又會再滾下來,於是,薛西佛斯 必須每日重複這個無意義的動作。存在主義大師卡繆對這個神話的解讀是:「奮 鬥上山此事本身已足以使人心充實。我們應當認為薛西佛斯是快樂的」。107宙斯 並沒有成功的摧毀了薛西佛斯的熱情,相反的,當薛西佛斯認清渺小的自己無法 與天神抗衡,他就能成功的接受了生命的意義及價值,並能從看似徒勞無功的工 作中產生熱情,當石頭落下的那一剎那,他或許會悵然,然而當他推起石頭的那
103保羅‧弗雷勒,《受壓迫者教育學》,頁 176。
104保羅‧弗雷勒指的是某個階級能夠判定另一個階級為異化的個體,能做出這個判定的階級所說 出的話語才是「真實的」,並將這些真實的話語強加給受壓迫者;此外並斷定受壓迫者是無能的,
他們引導、命令、指揮受壓迫者,並禁止他們說話。保羅‧弗雷勒,《受壓迫者教育學》,頁 180。
105凱博文,《談病說痛-人類的受苦經驗與痊癒之道》,頁 6。
106凱博文,《道德的重量—不安年代中的希望與救贖》,頁 137。
107卡繆著,張漢良譯,《薛西佛斯的神話及抒情散文選》(台北:新潮出版社,1977 年),頁 143。
一刻,內心又開始充滿了活力與鬥智,持續不斷的以正面、積極、樂觀的努力來 面對生命的苦難。
懷德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說:「將具體的成就知覺引向其現實之中;
用大燈照在其珍貴相關處。」108期待有更多的身心障礙類繪本能在疾病的隱喻之 外,如實的刻畫身心障礙者面臨苦難所產生的真實情感和與之奮鬥的歷程,有喜 有淚,有悲有歡才是真正的人生。
108轉引自凱博文,《談病說痛-人類的受苦經驗與痊癒之道》,頁 155。
第伍章 身心障礙者的觀點改變
非科學的話能,事實上通常能,有雙重的意義、隱意、無心之意,而且能 暗示、暗諷,事實上也可能表示與它們的明顯語意完全相反的意思,尤其 是假如它們以每一種腔調被說出來。
-Charles Rycroft109 隱喻及標籤並非一無是處,安納托‧卜若雅認為,蘇珊.桑塔格對疾病的的 觀點,談的是疾病的概念,及病患在醫療體系中的位置,關心的並不是病人及生 病的日常經驗。蘇珊.桑塔格認為看待疾病最好的方式,是根本不去想它的象徵 意義,安納托‧卜若雅指出這根本是因噎廢食,因為疾病也可能有正面的象徵意 義,文字的阿斯匹靈就可以讓患者在不安中參雜著福氣的感覺。110
因此,對身心障礙者的隱喻會永遠存在,不可能避而不談。對於負面的隱喻 應以抽絲剝繭的方式,細緻的體察身心障礙者在隱喻之外的不同之處,而不致落 於未經思考的人云亦云;善用隱喻的正面功能,可在嚴肅的醫病關係中增添幽默 效果,讓一般人從不同的面向去觀看身心障礙者,使身心障礙者能與疾病共存,
甚至將劣勢轉為優勢。
Mckim提出了兩個轉變觀點的看法:重貼標籤(Relabeling)和不貼標籤 (Unlabeling)。111其中重貼標籤和正面的隱喻有類似的效果。當既定的標籤限定 我們對事物的敏感度及視角時,重貼標籤讓知覺從新的中心點去觀看熟悉的事 物,而這樣的觀點轉移,強化了當事人的自覺能力,也提醒旁觀者能有更寬闊的 觀察視野。1995 年在喜憨兒基金會成立時,有著正面、創新、積極的「喜憨兒」
取代傳統上智障、白癡、傻瓜等污名化的名字就是一個例子。「『喜』字取代『惜』
字,走出疼惜陰影,為孩子規劃喜悅與尊嚴。『憨』字取代『笨』字,親暱稱呼 取代責備語氣。『兒』字表示永遠的孩子。」112喜憨兒的隱喻帶給社會對心智障
109轉引自凱博文,《談病說痛-人類的受苦經驗與痊癒之道》,頁 29。
110安納托‧卜若雅,《病人狂想曲》,頁 18。
111轉引自蔡克容,《特殊教育師資培育中視覺思考體驗課程設計之研究》,頁 71-2。
111轉引自蔡克容,《特殊教育師資培育中視覺思考體驗課程設計之研究》,頁 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