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散者是遠離家園的,因此家園之於離散者具有特別的意義。科技的無 遠弗屆將世界縮小為地球「村」,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都能在短時間到達,而 且可以借助網路在瞬息間得到各地的訊息,因此,以距離的遙遠、音訊的隔 絕為基底,所產生的故土與異域之別,以及傳統的思鄉情愁都已轉變其本來 意義,而悄然產生置換。家園對離散者而言,不再是過去的「落葉歸根」的 執著,而是將己身當作一顆種子,著落之所在便是家園。
社會結構之中最核心的是家庭,父母及手足對個人的價值觀有最原始、
基礎但深遠的影響,家庭塑造個人對社會四週事物的觀感。
家庭之於個人影響至深,但家園與離散一詞相同之處,即在於都有其變 動性。宋國誠在《後殖民文學──從邊緣到中心》前言中,就談到:在當代 世界中,家園已不是一間終生廝守的暖室,而是變動不居的驛站,換句話說,
家園只是一捆隨身攜帶的文化資產,而不是有形居住的空間。(頁 XV)這段話 說明了家園的變動性,對跨國移民者而言,他們可能一出生不在自己家裡,
而且也不在自己的庭院或居室中成長。
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在《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The Pleasures
of Children’s Literature)一書中提出「在家/離家/返家」(Home-Away-Home)
型態,他認為兒童文學作品所強調的議題,都與在家與離家、長大與不長大 有關。(頁 187)研究者發現紐伯瑞文學獎作品中,這些涉及種族歧視議題的文 本,其處於離散情境的移民也能套用「在家/離家/返家」此一模式。
第一個「在家」的「Home」,指的是移民者的原生土地,《閃亮閃亮》書 中主角凱蒂的父母都出生於日本,從故事中不難發現他們保留了日本的傳統 年節、書法和儀式,日本對他們而言如同母親一般,即使他們離開日本到達
異地美國,這條聯繫的臍帶永遠不因遠離而斷裂。另外,《龍門》、《龍翼》的 主角和親戚全都是從中國遠渡重洋而來,大夥兒群聚在一起生活、共同工作,
中國是他們的原鄉,書中人物以喝酒、抽鴉片或耽溺於賭博只為了逃避鄉愁,
故鄉對他們的影響可見一般。
《幸運小銅板》的義裔家庭來自義大利,文本中瀰漫著義大利熱鬧的家 族氣氛,也許因為義裔的身分而遭受歧視,但義大利仍是母國。即使是《海 蒂的天空》裡從未離開美國國土的海蒂,一開始來自愛荷華州,此處也成為 她前往西方墾荒時,往返家書的目的地。另外,人物之一的卡爾則是從原居 地德國而來,《黑色棉花田》中上一代的黑人原來的家鄉是非洲。這些家園對 離散者而言,是他們寄予思鄉情愁的目的地,也是難以割捨關係的原生家園。
在家,意味他們未離開家園時的狀態,那是既熟悉又富有安全感的,彷彿在 母親的懷抱中,再大的風雨也有人為自己擋風遮雨,是家園給予的安全和歸 屬感。
「離家」,指的是從家園走向世界,文本的落腳處不約而同選擇美國,離 開熟悉的原生土地,轉而選擇一條離家冒險的崎嶇小徑──移民並不是為了 追求離家的刺激感,而是前往新大陸去追尋理想,讓他們甘於處於異域,勇 於嘗試冒險,可以說離家是為了找尋一個更好的家園。
《閃亮閃亮》一書並未明確提及離家的理由,但從前後文不難判斷出,
主角父母親決定離家是為了一份更好的工資,追求更安定的生活。在離家的 過程中,文本人物所遭受的待遇不比在自己家鄉時,《閃亮閃亮》中有寫實的 描述,由姐姐琳提起,當他們出門買東西的時候,有些人不跟媽媽打招呼,
她也注意到父母的朋友都是日本人,那是因為其他的人都不願意和他們來 往,那些人認為她們像是擦鞋墊,或者像螞蟻之類的東西。(頁 61-62)透過孩 子眼光所觀察到的大人世界,才十幾歲的孩子也能了解到種族的歧視和不公 平待遇,因此,他們到餐廳永遠只能叫「打包帶走」的食物,因為餐館的告
示牌上寫著「有色人種後面用餐」。離家後的離散感從環境、從人們的眼光、
從互動中源源不絕的湧來。
《龍門》、《龍翼》裡主角的父親離家是為了家人,也因為中國當時惡劣 的大環境,讓他們離鄉背井移民到美國。中國人以超時的工作換來比白人低 廉的工資,在家鄉表面風光的他們,只能把在異地遭逢的苦難往肚裡吞,為 提供給家人更好的生活,讓他們的生活得到改善,自己卻得在異鄉忍受獨在 異鄉為異客的孤獨、孑然一身,唯一富有的是離散感如影隨形。
《幸運小銅板》也有部分提及。小銅板的父親弗萊迪在義大利出生,兩 歲的時候才來美國。因為法盧奇爺爺沒有把手續辦完成,所以他和母親諾妮 並不是公民。弗萊迪去申請公民身分時,戰爭爆發了,所以他們得去登記成
『敵國僑民』。他們要拍照、按指紋,這類的事。對在美國的他們來說,義裔 逃脫不了敵國僑民的身分,還被迫冠以「莫須有」的罪名,但卻難以在異地 得到平反,不免發出「人在異鄉,身不由己」的不平之鳴。
《海蒂的天空》敘述海蒂離開愛荷華州獨自前往西部墾荒,期盼擁有屬 於自己的一塊土地,建立自己的家園,她選擇離開原來寄養的家庭。雖然她 十六歲的年紀、性別受到他人的質疑,不過來自德國的鄰居卡爾對她伸出援 手,這位友善的鄰居卻因為敵國僑民的身分讓他和家人飽受威脅,所有一舉 一動都遭到鄰居的監控,稍不注意就可能被指控叛國。
這種離散感同樣發生在《黑色棉花田》,然而卻和其他文本截然不同,黑 人的離家是白人造成的。雖然一家人團聚在同一塊土地上,但白人對黑人不 友善的對待,讓「在家」如同「離家」般冒險,身在家園卻猶如處於異地一 般,鎮日充斥在離散和徨徨不安的離散之中。奴隸解放戰爭後的三十年,白 人仍覺黑人們來自非洲,且自認自己才是土地的主人,《黑色棉花田》中的黑 人即是在這種被他人觀看的情境下產生離散感,形成彷若「離家」的錯覺。
綜觀這些文本的「返家」,返回的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家,歷經離散和疏離
的考驗、重要人物的死去,引起主角對家園意義有一全新體認,不再強求「落 葉歸根」,轉而興起「落地生根」的念頭──在異地起家。
《閃亮閃亮》從姊姊琳死去之後,重要親人的死亡讓全家人重新審視自 己,家庭氣氛漸漸開始變化,原本逆來順受的日裔父親居然起而反撲。原本 只求一份養家糊口工作的父親,不管什麼事、什麼人,他都會容忍。但他終 於對不公平的事有了不一樣的反應。(頁 230)以及為了穩定的工作而從不想插 手多事的日裔母親,也對工會投下關鍵的一票,幫助其他家庭。凱蒂說:琳 過世前,日裔母親願意為自己的家庭盡心盡力,但不見得會花上多少心力去 幫助其他的家庭。她會轉而支持工會,都是因為琳的死。(頁 260-261)從主角 凱蒂的敘述不難發現,姊姊的死去對全家人來說,心裡或家中都突然空了一 個位子,帶給家人除了悲傷還有改變,面對不公平的待遇,他們從消極轉而 用積極的態度去爭取,藉由對周遭人的關心,轉移悲傷也走出傷痛,從一天 到晚流眼淚到看著照片想念過去無數歡樂回憶,由「關懷」來填補心裡的空 缺。
應該向前走時就向前走。《閃亮閃亮》最終返回的是一個少了重要家人的 家園,琳的死去是轉變的關鍵,文本情節也在此急轉而下。這個家在變動過 後留下微妙的變化,面對外界的不平等待遇開始予以反抗,在此過程中,全 家人都有所轉變和成長,覺知到要以樂觀正向的態度,將世界看成一個閃爍 晶亮的地方。句中的「世界」其實就是他們的家,這個家雖偶有風雨也有爭 執,即使這個世界每天都充滿蟋蟀的鳴唱、烏鴉的叫聲與風聲,卻也處處都 是驚喜。
《龍門》裡也涉及重要他人的死去的火狐舅舅為了救癩皮而犧牲生命,
對癩皮是一大打擊,因為他才剛重新認識舅舅的勇敢和謙虛,卻馬上失去了 心目中的英雄。癩皮捨棄與父親一同回中國的機會,決心要尋回舅舅的屍體,
並將舅舅的骨灰送回中國入土為安。在尋找舅舅屍體的過程中,癩皮卻體認
到「回家不見得更好」,此處的「家」指的是中國,當時中國正處動亂時期,
回到中國並不見得更好,雖然有機會回到中國,癩皮卻還是決定以別的方式 來紀念舅舅──繼續完成舅舅偉大的使命改變世界。
因此,《龍門》返回的不是中國而是美國,過去的異地──美國已成為家 園,癩皮希望留下來印證美國是不是符合舅舅的期待。此時的家園、異地的 界線已經模糊,也證明家園的意義是持續變動的。
同樣以中國為寫作背景的《龍翼》亦是如此,最後月影和父親選擇把母 親接來美國團聚,而不是回到中國共同生活,如月影所說,他終於發現自己 的「金山」,其實不是真正的金塊,而是他認識的人和所結交的好朋友。原本 疏離陌生的恐懼,隨著惠特婁太太及羅萍給予的關懷和溫暖,漸漸拉近心中 對金山的距離,最終決定在美國建立家園。
《龍翼》裡這段描述可以看出早期第一代移民返鄉的渴望:那時唐人的 墓園還不是永久的,因為唐人希望死後能落葉歸根,葬在家鄉。可是有時人 死了之後要拖延好幾年,屍體才能運回家鄉。因此要找一個暫時的墓地埋棺 材。(頁 179)對老一代的移民而言,出發是為了更好的生活,早日能衣錦榮歸
《龍翼》裡這段描述可以看出早期第一代移民返鄉的渴望:那時唐人的 墓園還不是永久的,因為唐人希望死後能落葉歸根,葬在家鄉。可是有時人 死了之後要拖延好幾年,屍體才能運回家鄉。因此要找一個暫時的墓地埋棺 材。(頁 179)對老一代的移民而言,出發是為了更好的生活,早日能衣錦榮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