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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處是家處處家

在文檔中 離散與認同 (頁 109-122)

移民的本身就是跨文化的。他們離開家,離開一個國家進入到另一個的 國度,然後重新起家。然而,隨著交通日益便利,對許多人而言,這樣的經 驗漸趨平常。

究竟家的意義為何?貝爾‧胡克絲(Bell Hooks)認為:

家的意義本身會隨著去殖民化、基進化而有所改變。有時候,家是 烏有之處(nowhere)。有時候,我們所知的家只有極端的疏離和異 化。於是,家不僅只是一個地方。家是許多區位。家是能夠促進多 樣而不斷變化之視角的地方,一個我們可以發現看待現實的新方式 的地方,是差異的邊境。117

在當代世界,家已經不是一間廝守終生的溫室,而是變動不居的驛站。

離散的脈絡終是不離「家」的神聖光環。

然而,臺灣旅美作家白先勇在《驀然回首》中卻說:

臺北,我是最熟的──真正熟悉的,你知道,我在這裡上學長大的

──可是,我不認為臺北是我的家,桂林也不是──都不是。也許 你不明白,在美國我想家想得厲害。那不是一個具體的「家」,一個 房子、一個地方,或任何地方──而是這些地方,所有關於中國記 憶的總合,很難解釋的。可是我真想得厲害。118

117 轉引自《性別、認同與地方》,頁 127。

118 白先勇,《驀然回首》(臺北市:爾雅,1978),頁 167-168。

究竟何處是家?或許作家白先勇也難以言說,一個具有家的形體,一片 遮風避雨的屋簷,一棟堅固耐摧的鋼筋水泥,但是缺乏愛、沒有感情、少了 依戀的地方,卻不一定是家。家也可能是任何地方,對《幸運小銅板》來說,

家是充滿食物香味的地下室,溫馨和關心永遠環繞著彼此;仰望《海蒂的天 空》,那塊貧瘠卻溫暖的荒地,幫助海蒂實現自我理想的土地就是家的所在;

在《黑色棉花田》,那片能提供溫飽的棉花田土地,讓家人凝聚團結的也是家;

走過《龍門》,那些虎山裡共同扶持、患難與共的朋友,也提供了家的支持;

躍上《龍翼》,唐人街裡不分血緣、不分膚色的親友,也讓家的感覺成形。何 處是家?只要有愛、有歸屬感,處處都能為家。

在這些涉及種族歧視的紐伯瑞文學獎作品中,大部份都透過歷史呈現出 移民過程的艱難,試圖重現過去移民的蓽路藍褸,並以文本為弱勢族裔發聲,

書寫種族歧視或衝突的情節,寫下被隱藏的歷史,部份文本不再以弱勢自居,

例如《閃亮閃亮》、《黑色棉花田》、《龍門》,人物對於不平等遭遇,採取一些 反擊或對抗。所有文本也都跳脫陳訴移民的悲苦,透露出更多謀求生存的希 望,為了經濟、為了能在新大陸上生活得更好,移民努力調整、適應,即使 種族的差異、衝突在文本始末依舊存在,但他們仍在差異間尋找自我存在的 空間,這是所有文本呈現出的希望。作者在呈現歷史的同時,不可避免的曝 露許多人性的陰晦面,人性的自視甚高、貪得無厭、欺善怕惡……等,或許 在兒童文學中書寫人性的善良,也不避諱談論人心醜惡的一面,善惡並呈,

才能讓小讀者能判斷是非,並從中體驗人生的真實。

另外,也許因為敘述對象是兒童,這些文本不約而同以兒童、以第一人 稱作為觀看視角,這些兒童與作者本身同樣都是移民後裔。由他們來觀看、

敘述第一或第二代移民遭遇的艱難、離散以及認同危機,但巧妙的是,隔代 之間,除了溝通上的鴻溝、移民經歷的不同、年齡的差距,出生的地點和受 的教育也都大相逕庭。如此的差異,多少造成了觀看上的距離。

第一代移民與後代對於「返回」的想法就存在差距,大部份的第一代移 民在多是抱持著嘗試的心態移民,他們大部份都是男人隻身赴美,並且打算 返回原鄉,從未想過要永久定居在新大陸,因此語言、文化或是成為公民,

對他們來說並不是首要之事,早期的義大利、中國和日本移民都有這種特性,

所以無法完全融入異地或被現處國家接受,但是,落葉歸根、返回原鄉是他 們最終的盼望,而且依靠族群聚居以維持與家鄉的關係。

而移民後代大多在美國出生,自小接觸的環境及週遭的人事物就是美 國,即使不是出生在美國的後裔,他們在離開原鄉之後,原鄉已成為記憶中 的「彼時彼地」,美國則是「此時此地」的家園,原鄉只能留待回憶。移民後 代對於原鄉的印象或依戀遠不及第一代移民,他們並無「返回」的意圖,但 是與原生地的關係卻無法切斷,促成的原因可能源於他人的認同,留下來創 造新文化、開創未來已取代「返回」,「落地生根」成為移民後裔最佳寫照。

身為第二代移民的作家劉柏川,在談到自己第二次「去」中國的經驗時,

他並沒有想像中移民之子應該會有的「歸鄉」激情,也少了覺得自己終於回 到同胞中間的那分感動,119中國唯一讓他感到熟悉,有「回家」的感覺的地 方是上海,因為上海是個半東半西的城市,它是混合體、創生物、變種──

如同美國一樣。由此可知「返回」對移民後裔而言,原鄉已成為異地,美國 才是原鄉,家園的位置產生互換,家園和異地之間界線已經模糊。

當從未去過原鄉的移民後裔書寫原鄉時,他們的書寫往往逾越了真實,

當原鄉被凝視或書寫時,作者有距離的凝視,其實是嘗試去確立或者說是誤 立,重新定位、移位或者是在虛擬原鄉,作者以文字來接近原鄉,看到的其 實是自己的家國想像,如果說他們書寫歷史、追溯記憶,倒不如說是更強調 了自身的邊緣化。

隨著對原鄉的記憶深淺而變化的,還有身分認同問題。第一代與後代移

119《偶然生為亞裔人:一位ABC 的成長心路》,頁 135。

民的身分認同也全然不同,相同的是,不管是第幾代的移民,他們的身分認 同都是處於變動而且是複雜的,在不同的情境、環境或面對不同的人、族群 時,身分的認同也隨之轉換。

也因此,移民與離散產生關聯。身分認同的變動性和家園的不固定性,

在這些文本中也多所描述。研究者將文本以「在家─離家─返家」模式觀看,

自是印證家園的不固定性,離家是冒險、危險的,卻是為了尋找更美好的生 活,最後返回的也不再是原本離開的地方,異地作為家園是文本共同呈現出 的現象,而且最終的主題都回歸到家庭,突顯出家庭對移民的重要性,從移 民在初來乍到時,選擇聚居就能發現他們對家庭和家族的依頼,家庭的正向 支持力量,陪伴移民度過難熬的移民歷程。在這些文本中總會出現一些難關、

考驗,無論是種族歧視,或是重要他人的死去,這些安排無疑是更聚焦於家 庭,描寫透過家庭的支撐,他們才得以跨越和面對。

家,一直是少年小說常見的題材,這幾本紐伯瑞得獎小說也不例外,呈 現出對家的嚮往和依戀。張子樟在《海蒂的天空》一篇以〈家的召喚與嚮往〉

為名的書序中,談到:

「家」是一個深受作家喜愛的少年小說題材……故事中動人的描述 都是家人或家族之間的互動或糾葛,繞著「愛」這個重大主題而演 繹擴充。畢竟,「人間有愛」的境界是一般人所嚮往、所追求的,而 愛的起點往往是「家」。120

除了家庭,這些文本也都涉及到「愛」,家庭之愛、族人之愛、朋友之 愛……,豐富了文本的可看性,也減緩了種族衝突的黑暗面,「善」的演示和 追尋仍是文本書寫的主要目的。

120 《海蒂的天空》導讀。

在張子樟為《海蒂的天空》所寫的書序中,曾提到 2007 年獲得紐伯瑞文 學獎的三本得獎作品:《樂琦的神奇力量》(The Higher Power of Lucky)、《幸 運小銅板》與《海蒂的天空》都以小女孩為主角,這三位早熟懂事的小女孩 最關切的是追尋一個更好的家。而「追尋一個更好的家」的主題,其實能套 用在這些涉及種族衝突的紐伯瑞兒童文學獎作品當中,《幸運小銅板》父母雙 方的家族一起走出義裔父親死因的陰霾,根除心中的芥蒂,當小銅板迎接新 爸爸的同時,義裔家族也給予真心的祝福;《海蒂的天空》墾荒生活中,海蒂 終於找尋到屬於自己的家;《龍翼》最後終於將母親接到美國同住,一家人團 聚,在美國展開新生活;《黑色棉花田》對抗白人也是為了擁有安定的生活、

安全的家園;《閃亮閃亮》父母努力賺錢,最終也是為了給家人屬於自己的家。

離家的目的都在於尋找一個更好的家。

第陸章 尾聲

魯西迪在〈想像的故國〉(`Imaginary Homelands')一文中,對於流落異 地的作家其認同問題,及其左右逢源又左支右絀的處境,有如下的說法:「我 們的認同既是複數的也是片面的。有時我們覺得自己橫跨兩個文化;有時我 們又兩頭落空。」121身處雙文化夾縫的美國藉移民後裔作家,在成長與創作 過程時時要面對自己的身分、認同的問題。

然而,這些作家書寫遙遠的原鄉文化,透過「想像社群」的方式,想像 一群不熟悉的群體的存在,藉由書寫與記憶,他們對自我族裔開始重新思考,

在創作過程對於原鄉文化與移民歷史有進一步的瞭解,進而由理解至認同,

接納自我身分,不論是作家本身或文本人物對於跨文化的雙重身分,都已成 為他們自我認同的一部分,從接納進而產生新身分的認同,並在文本中謀求 族群和諧共處的生存模式。

在離散、家園、美國夢或身分認同的意涵,有一不變的共通性,那就是

「變動」。離散的意義從一開始指稱猶太人的流亡,至今被運用至移民的遷徙 經驗,離散也被視為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移民跨越文化的身分令他們產 生新的視野或雙重視角,離散的意義隨歷史演進已有所改變,不再與受難者、

「變動」。離散的意義從一開始指稱猶太人的流亡,至今被運用至移民的遷徙 經驗,離散也被視為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移民跨越文化的身分令他們產 生新的視野或雙重視角,離散的意義隨歷史演進已有所改變,不再與受難者、

在文檔中 離散與認同 (頁 109-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