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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歷史場域

在文檔中 離散與認同 (頁 44-52)

這些族裔作家由於獨特的雙重文化背景,以致在成長過程中無可避免地 遭遇到來自美國主流社會的歧視和壓力,這成為他們揮之不去的夢魘,也是 他們日後創作中重複出現的主題。36當移民後裔嘗試書寫原鄉的歷史時,弔 詭的是,他們對於原鄉的記憶大多來自於長輩的敘述,如:《黑色棉花田》、《閃 亮閃亮》、《幸運小銅板》;其次是歷史資料的收集,像是《龍翼》、《龍門》、《海 蒂的天空》,對於種族歧視或離散的歷史,其實都是「有距離的觀看」,是一 種對原鄉的想像。鍾怡雯也在《亞洲華文散文的中國圖象》37中曾提出類似 的看法:

有些雖限於童年記憶,他們的書寫卻常常逾越了真實,去美化、想 像,經過「賦予意義」的過程,同時以文化、地理及家國認同去強 化/膨脹記憶。當中國被凝視/書寫時,創作者其實同時是在確立

/誤立,重新定位/移位,或者虛擬中國。(頁 7)

作者以文本作品接近原鄉,創作的其實是對原鄉的想像,與其說追溯歷 史、書寫記憶,不如說是再度以不真實的記憶填補過去,這是對移民後裔而 言。他們對原鄉的詮釋始終得來自於親人的描繪、資料的收集,對於原鄉也 不如第一代移民般熱切的想望,亦不再思鄉情切,但是作品的書寫仍建立在 民族的情感,也充分體現出安德森所謂「想像的共同體」的特色。

「想像的共同體」或「想像社群」(imagined community)是安德森(Benedict

36 《銘刻與再現──華裔美國文學與文化論集》,頁 181。

37 鍾怡雯,《亞洲華文散文的中國圖象》(臺北市:萬卷樓圖書,2001)。

Anderson)在《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一書中提出「想像社群」的觀念。

38他從人類學的 角度,定義民族為一種想像的政治共同體,因為即使是最小單位的民族成員,

也不可能會認識所有的同胞或聽說過他們,但人們知道和他們素未謀面的族 群有所關聯,於是以想像的方式假設他們的存在。

對移民後裔而言,原鄉不僅是地圖上的定點,也是想像中的夢土。而連 結著個體與原鄉的,是身上流著的血液和異於白人的身體,或許是唯一、也 是隨著混血交融而逐漸式微的關聯,異鄉的語言、文化約莫已漸消失在生活 當中。

但是對第一代離鄉移民的人而言,正如陳之藩在〈失根的蘭花〉所言,

人在國外,才會意識到離開國土,便如同失根的蘭花無以為依。39對於這些 離散的一代,原鄉已是回不去的故鄉,只能寄之以鄉愁,但是在他們與後代 之間,伸手可及之處,卻有一個遙不可及的歷史斷層和地理深淵,這個斷層 和深淵既是不可逆轉的歷史,也意味著原鄉和異地的地理位置。

歷史的寫作本身就是一種虛構行為,是運用語言組成一種對歷史事件的 整理,歷史的「真實」掌握在書寫者的闡釋,它可以說是權力的延展,絕不 是事實唯一的相貌,隨著詮釋者的性別、種族、意識型態,歷史便成為一個 個的「故事」。而歷史的經驗和記憶往往是創造小說的重要素材,佛斯特 (Edward Morgan Forster, 1879-1970)在《人間喜劇》(Comedie Humaine)的序言 中曾談到,小說比歷史更真實,因為它超越了可見事實。40可見,探索生活 的奧秘和揭示人生的價值,才是小說的深層意薀。透過小說家的眼光,藉由

38 班 納 迪 克 ‧ 安 德 森 (Benedict Anderson) , 吳 叡 人 譯 ,《 想 像 的 共 同 體 》 (Imagined Communities)(臺北市:時報,1999)。

39 陳之藩,《陳之藩散文集》(臺北市:遠東圖書,1978),頁 32-34。

40 轉引自馬景賢主編,《認識少年小說》(臺北市:天衛文化,1996),頁 87。

歷史對人性做出詮釋,小說雖然具備歷史真實的可能性,但其目的仍脫離不 了文學,作家所詮釋的歷史未必符合歷史真相,但呈現出小說的真實性。

張子樟在《認識少年小說》中提到,人生的真實面無法在歷史的敘述中 完全找到,反而呈現在對人性刻畫毫無保留的小說作品裡。小說可以彌補歷 史的不足或遺漏之處。(頁 87)換言之,歷史的書寫不見得符合事實,小說比 歷史來得真實,對閱讀者而言,歷史是冰冷、有距離的,而小說藉由對人性 的描繪、對情節的刻劃,賦予情感、感性的一面。小說不一定能書寫出具體 的真實,但卻呈現了歷史的本質。

關於歷史與記憶間相生相成的關係,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早已在他

《說故事的人》中清楚的說到。41班雅明認為,歷史不只是一種科學,它同 時也是一種再回憶(rememoration)的形式。科學所「觀察」到的,再回憶可以 將它改變。(頁 127)歷史其實是與記憶的拔河,因此歷史的書寫往往與記憶存 在距離,而且是被改變的。雷馬丹諾比克(Petar Ramadanovic)認為,歷史的掙 扎在於「抗拒」統治者以史實之名,行宰制記憶之實。42

孟密(Albert Memmi)在《殖民者與被殖民者》(The Colonizer and the

Colonized)一書中指出,被殖民者往往必須面對其歷史被塗滅、扭曲的窘境,

因為分派給被殖民者的記憶當然不是他的人民的記憶,傳授給他的歷史也不 是他自己的歷史。43可知歷史是殖民者進行文化與思想監控不可或缺的工 具,也是殖民策略中的重要一環。對被殖民者而言,重新找回、發現被扭曲、

淹滅破壞的過去,乃是後殖民論述與弱勢族裔論述的重大產業。牙買加裔的 英國學者霍爾(Stuart Hall),他在談論到被殖民者的族裔屬性與差異時,也強 調「過去」的重要性,他認為過去不僅是弱勢族裔發言的位置,也是弱裔族

41 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林志明譯,《說故事的人》(臺北市:博創印藝,1998)。

42 轉引自黃心雅,〈創傷、記憶與美洲歷史之再現:閱讀席爾珂《沙丘花園》與荷岡《靈力》〉,

《中外文學》,第 33 卷第 8 期,2005,頁 78。

43 轉引自《天堂樹》,頁 29。

裔們賴以說話不可或缺的憑藉。44歷史對於族群就如同記憶之於個人,一個 人若失去了記憶會徬徨迷亂,不知身在何處,該走往何方。

歷史進入文本才能為讀者所認識,但是以文本形式存在的「歷史」,不 可避免的帶有想像性與虛構性,因此在文本中,我們只能找到有關「歷史」

的敘述,卻無法看到符合真實的歷史。所以,嚴歌苓說:

同一件歷史事件、人物,經不同人以客觀的、主觀的、帶偏見的、

帶情緒的陳述,顯得像完全不同的故事。一個華人心目中的英雄,

很可能是洋人眼中的惡棍。由此想到,歷史從來不是真實的、客觀 的。45

透過小說,弱勢族裔的歷史由白人的「他述」轉向「自述」,過去的被 敘述者轉變為主述者,它帶來的是新的歷史視野的交融,他們用自己的眼睛 來凝視,以自己的聲音言說,過去重新被召喚到當下,以進行歷史記憶的再 詮釋、再組識和再感受。薩伊德(Edward Said)說道:先前沈默的土著開始說 話了,並行動於其所收復的疆土上,使其成為掙脫殖民者之普遍反抗運動的 一部分。46對於後殖民文學中描寫弱勢族裔的小說,大多也將歷史納為小說 寫作的素材,也才能書寫出歷史上被隱匿的聲音、消失的一頁,作家致力於 重建歷史的場域,將感性融入角色的故事中,為弱勢族裔發聲的意圖明顯。

李喬認為,無論短篇或長篇,小說都是在處理『過去』的素材,而且都 離不開「歷史」,都屬於「過去」的。47他將以歷史為題材的小說分為兩類,

44 轉引自《認同與差異》,頁 84。

45 引自嚴歌苓:《扶桑》得獎感言──〈挖掘歷史的悲憤〉,收錄於嚴歌苓,《扶桑》(臺北市:

聯經,1996),頁 97。

46 引自宋國誠,《後殖民論述──從法農到薩伊德》(臺北市:擎松圖書,2003),頁 573。

47 李喬,《台灣文學造型──李喬文學評論》(高雄市:派色文化,1992),頁 195。

分別是歷史小說及歷史素材小說,兩者的差異主要在於虛構的成分,以及對 歷史事件忠實呈現的程度。歷史小說似真寫實的手法,重視對人物外在經驗、

心理歷程細膩描述,塑造小說人物的命運作為對歷史更迭的見證,以期達到 讀者對過往時代身歷其境之效果。歷史素材的小說則偏重於歷史事件的個人 闡釋,雖出於歷史,但重點放在「虛構」的經營上。

張子樟進一步指出,以青少年為主要對象,融合歷史、冒險與虛構的作 品,也可歸類為「歷史素材的少年小說」。48研究者所選擇的這些紐伯瑞文 學獎作品,幾乎都可歸為此類。

《閃亮閃亮》故事時間設定在 1951-1962 年,文本中提到美國南北戰爭 (American Civil War, 1861-1865) 前,真正富有的白人住在豪宅裡,並且擁有 許多奴隸的這段歷史,也重建出南北戰爭前,種族歧視和分化的歷史場景,

身為日裔也不能倖免於難。

《海蒂的天空》則以 1917-1918 年的西部蒙大拿州作為時空背景,時值 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1918)後期,故事重點除了分享一位女性於西部墾荒的 經歷之外,也關注當時德裔美籍在美國反德情緒高張的氣氛下,所遭遇到的 種族問題。作者克比‧萊森(Kirby Larson)在書末的後記中提到,關於書裡所 描寫到的許多事件,確實都是當時實際發生過的新聞。49一開始,她只想單 純寫出發生在過去的墾荒故事,但是從著手收集資料研究之後,她發現如果 要寫一個發生在1918 年的故事,就必須談到當時的反德氣氛。

同樣描寫戰爭時代的還有《幸運小銅板》,它以二次世界大戰(1939-1945) 為背景,道出當時義裔美國人遭蒙的不自由和不公平的境遇,作者珍妮芙‧

賀牡(Jennifer Holm)在小說後記提到:

48 《認識少年小說》,頁 89。

49 詳見《海蒂的天空》後記。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富蘭克林‧羅斯福總統……把六十萬尚未歸化 入籍的義大利人定名為「敵國僑民」。所有義大利血統的「敵國僑 民」都被迫攜帶粉紅色的「敵人身分」手冊,並且交出包括武器、

短波收音機、照相機、手電筒在內的違禁品。……他們還被警告不 可使用「敵人的語言」──義大利文。50

小說緊扣著「敵國僑民」一詞,描述義裔美國人身在當時當地的不幸與 無奈,這個故事是美國歷史中被隱藏的一頁,作者將歷史與小說結合,發掘 出被消聲的時代悲歌。

《龍門》寫的是 1865-1869 年的華裔美國人,在美國開闢鐵路的故事,

作家葉祥添根據歷史記載,重現當時工人在雪虎山脈工作的情況,以及他們 所面臨的險境。葉祥添在後記談到,雖然這只是一本小說,但是當初工人工

作家葉祥添根據歷史記載,重現當時工人在雪虎山脈工作的情況,以及他們 所面臨的險境。葉祥添在後記談到,雖然這只是一本小說,但是當初工人工

在文檔中 離散與認同 (頁 44-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