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研究者所選的小說文本中,所書寫的是不同族裔的故事,遭遇也各自 不同,若依人物的膚色及族裔作分類,大致可以分為同為白種人的敵國僑民 (德國及義大利)、亞裔(中國、日本)、非裔三類,以下依此分類來觀看文本情 節中,出現的種族衝突情形。
一. 敵國僑民血淚史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德、義、日是美國的強敵。即使這三國的移民已在 新大陸落居多年、被社區成所敬重、擁有美籍配偶及孩子,也願意向美國政 府宣誓效忠,甚至以美軍身分站上前線與祖國對抗的也大有人在。德國和義 大利同屬白種人,但主要因為戰時立場不同,在戰爭時期,敵對意識充斥、
草木皆兵的特殊氛圍下,敵國僑民在戰時仍然吃盡苦頭,他們依舊被懷疑可 能與敵人同謀。
《幸運小銅板》正是以二次大戰爆發後為背景,芭芭拉的義裔父親──
弗萊迪生處在被剝奪閱聽自由的非常時期,被禁止閱讀某些報章雜誌或任意 聽取廣播,卻因為沒有美國公民身分卻擁有短波收音機被捕,死於獄中。這 是她媽媽(純種美國人)最大的悲痛,從此封閉心靈,不願再碰觸過去的傷 心往事。
義大利人不可以擁有這種收音機。在珍珠港事件之後,整個國家都 瘋了。每個人對外國人都疑心重重,於是通過了這麼一條法律:如 果你是義大利人又沒有公民身分,你就不能去某些地方,或擁有短
波波段的收音機,或手電筒,或照相機,還有一些我也不知道什麼 的東西。(頁 300)
珍珠港事件後,美國正式宣布參戰,對戰的局勢剝奪了義裔僑民許多自 由,宛如白色恐怖籠罩,諾妮談及過去那段歷史說道:
「妳爸爸在義大利出生,兩歲的時候才來美國。因為法盧奇爺爺從 來就沒有把手續辦完成,所以妳爸爸和諾妮並不是公民。弗萊迪去 申請公民身分時,戰爭爆發了,所以他和諾妮得去登記成『敵國僑 民』。他們要拍照、按指紋,這類的事。」(頁 300)
這段話突顯出未取得美國公民身分的義裔移民,在戰爭時倍受限制的一 面,如同對待間諜一般,登記、拍照、按指紋……等作為顯示出美國對義裔 僑民的不信任。
即使弗萊迪企圖解釋一切都是場誤會,但是聯邦調查局並不接受。尤其 當美國人認定他的身分是『敵國僑民』,還為義大利報紙寫文章,即使他根 本沒有替那份報紙寫有關政治的文章。但或許,他唯一的罪就是身為義大利 人。(頁 302)短短一句話,道盡身為敵國僑民身不由己的悲哀。二次世界大戰 期間,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總統(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 1882-1945) 簽署一份公告,將六十萬尚未歸化入籍的義大利人定名為「敵國僑民」,自 此,所有義裔「敵國僑民」都被迫帶著粉紅色的「敵人身分」手冊,交出武 器、短波收音機、照相機或手電筒等違禁品,同時,也被警告不可使用「敵 人的語言」。因為,他們認為義大利人可能會是間諜。
除了失去自由之外,身為敵國僑民還必須在戰時「選邊站」,面對一邊祖 國,一邊是美國,矛盾心情可見一般: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他們大部分的人都為義大利打仗。我一直 認為義大利在一次大戰跟我們同盟,而二次大戰跟我們敵對很令人 困惑。這對我那些參戰的叔叔、姑丈等等而言,肯定不好過,因為 他們有可能是與他們自己的家人親戚對戰。或許這就是為什麼他們 不喜歡討論戰爭的原因。(頁 121)
以義裔第三代移民的觀點觀看大人的戰爭世界,刻劃出兩次世界大戰 時,前後兩種迥然不同的局勢,令義裔移民身陷「裡外不是人」的窘境。
在第一代義裔移民──祖母諾妮的離散感比後代來得更濃更深,對於祖 國的想望也最強烈,所以她總是以黑色的衣服武裝自己,那是她讓外表看來 凶悍的方法,以便隱藏她又老又累又想家的事實。(頁 135)因此,初來乍到之 時,慣以社群的方式群聚,繼續傳承義大利的美食、慶典,同時也顯示出他 們對於歸返祖國的想望。但感受歧視的不只有第一代移民,連第三代的主角 也遭同儕的歧視:
「我爸爸說我們應該在義大利投炸彈。他說這樣就可以解決所有你們 這些叛徒。」她的聲音又提高了一級。
「不管怎樣,妳以為妳是誰呀?妳跟妳的笨表哥都以為你們比我們強 嗎?」(頁 175)
種族歧視的聲浪就是如此不分年齡、世代的迅速蔓延開來。
同樣在戰爭時與美國為敵的白人還包括德國。一次世界大戰造成了德裔 美國人的創傷。第一次大戰期間,在美國確有一波規模龐大的反德國情緒,
德裔美國人必須忍受美國國內的反德活動,也為德國政府不斷迫使他們必須
做出他們不願意做的抉擇而痛苦。德國後裔必須購買自由債券和愛國郵票證 明他們對美國的忠誠,許多德裔移民因此被罰款或逮補,光是德裔姓氏就足 以讓他們惹來麻煩,美國司法院甚至要求十四歲以上男性德國後裔必須報到 註冊,更不得擁有德文書或說德文。
《海蒂的天空》是唯一以美國人為主角出發,描寫種族歧視的紐伯瑞文學 獎作品,戰爭如籬笆般將人區隔也使人敵對,主角海蒂形容戰時風聲鶴唳的 情形時,說道:因為這場戰爭。這個魔鬼實在太巨大,戰爭已經蔓延到戰場 外了。到了這種地步,任何一件小事情──即使只是幫一位牧師和會眾寫陳 情信──都會被視為叛國。(頁 264-265)好幾個人被控叛國。而且大部分被逮 捕或罰款的人都擁有德裔姓氏。(頁 229)
種族間的冷漠、歧視更加劇了弱勢族裔的離散感,主流社會對於「他者」
介入釋出的排斥或同化的壓力,是一種使人永遠處於間隙與夾縫中的分烈意 識,身處不被接納的地方,即使已在此建立家園也形同處於異地,形成一種
「居家的無家感」。
誠 如 2001 年諾貝爾獎得主 ──維迪亞‧蘇拉伊普拉薩德‧奈波爾 (Vidiadhar Surajprasad Naipaul Naipaul),他在《父與子的信》(Between Father
and Son: Family Letters)中所說:這裡是一個疏離的世界,一個人始終是局外
人。82對跨國移民者而言,離散的歷程彷彿一出生就不是在自己家裡,成長 的地方亦不是在自己的庭院或處所。家,早已遺留在歷史之中。
二. 亞裔
日本是二次世界大戰時唯一與美國為敵的亞裔國家,自從日本偷襲珍珠 港之後,美國輿論界掀起一片嘩然,敵視日裔移民,美國和日本的敵對局面,
82 轉引自《後殖民文學──從邊緣到中心》,頁 XVII。
使得日裔的處境尷尬而矛盾。但因《閃亮閃亮》一書未著墨於二次世界大戰 時的日裔,故不將其歸於第一類「敵國僑民」內。
在上一代日裔移民的心中,日本仍是祖國,凱蒂的母親還保有許多日本 的習俗,例如:在日本女孩上學的第一天拿剪刀剪掉她長長的頭髮,這是所 有日本女孩第一次上學的前一天,她們的媽媽一定會做的一種儀式、在美國 度過日本新年、或要求子女寫書法,他們也慣以形成日裔聚落的方式群居,
而且從事類似的勞力工作。她們新搬去的城鎮裡有六個日本家庭,總共有三 十一個日本人,每家的男主人,都在附近鎮上的一家孵化場工作。(頁 47)他 們和所有在孵化場工作的日本人一樣,都住在廉價公寓裡。可以看出日裔移 民自有其族裔歷史,這使他們在美國這個大群體中創造了一個獨特的社群,
對日裔在美國國土所遭遇的異樣眼光,書中有一段如實的描寫:
家禽加工業是喬治亞經濟命脈的最大支柱之一。儘管這樣,還是有 許多人對幹這行的人非常歧視,加上我的日本血統,這兩個理由使 得學校裡的女孩都不願理我。有時候,媽媽和我在路上遇到女同學 和她們的媽媽,這些同學的媽媽根本不跟我們打招呼。(頁 102)
身為第三代日裔移民的凱蒂從未去過日本,卻在自己土生土長的土地上 遭受種族歧視,深刻體會到他人對於自我族裔的排斥,家園和異地之間的界 線已經模糊。
凱蒂的母親對於兩個女兒不像日本人,她感到非常失望,還發誓有一天 要送女孩們回日本去。顯示上一代日裔移民仍有傳統的觀念,認為身為日本 人必須要有日本人的樣子,並將這樣的價值觀傳遞到孩子身上,凱蒂認為等 她年紀再大一點,她也要學做別緻的飯糰,要不然會嫁不出去。第三代日裔 移民對於祖國日本的形象,來自父母親的敘述和價值傳遞,對自小即生長在
美國的她們而言,外在人、事、物對日裔的排斥、貶低或歧視,加劇了第三 高張,美國國會終在1882 年通過排華法案(Chinese Exclusion Act),84中國勞 工從此不得進入美國,而已在美國的中國工人,則不得申請妻小到美國團聚。
賺錢,期待終有一日衣錦還鄉、落葉歸根,排華法案一出等於阻斷了返鄉之 路,就這樣永久被困在美國。
另者,由於中國地區貧窮困苦,而出現販賣女嬰的現象,這些被賣出國 的女孩,幾乎被拐到美國西岸礦區或華埠從事娼妓工作。才會《龍翼》裡出 現這樣的景象:街上看不到一個女人,全是男人。到這裡來的女人多半是妓 女,但也有少數有錢人帶妻妾過來,那畢竟是例外。(頁 33)而白人之所以不 讓妻子陪同丈夫去美國,是因為他們不希望唐人永遠住在那裡。(頁 14)從這 裡可以看出《龍翼》正是以排華時期(1882-1943)作為時代背景所書寫,並以 美國舊金山的唐人街做為故事場域。同時也描寫出十九世紀末期,當時華埠 充滿罪惡、黑暗的一面,中國人和白人都會來到這裡從事賭博、嫖妓和吸食 鴉片、毒品等罪行。
早期第一代移民美國的華人堅持「落葉歸根」。即使不能衣錦還鄉,不
早期第一代移民美國的華人堅持「落葉歸根」。即使不能衣錦還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