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屋的核心：正房與火塘

首先，在這裡我要再更細緻一點的說明「tɕiŋ⁵⁵miŋ⁵⁵」的意涵。當地人在使用 漢話時除了用「家」、「家裡」來對應「tɕiŋ⁵⁵miŋ⁵⁵」一詞，也常以「屋頭」來翻譯 它。前面提到當人們身處四合院落範圍內時，人們說的「家」或「屋頭(tɕiŋ⁵⁵miŋ⁵⁵)」

指的就是正房，這其實是凸顯出正房比院落中其他建築更具有家屋的性質，凸顯 出正房在家屋中的核心地位。但另一方面，正房這個建築並非直接被稱為「屋頭 (tɕiŋ⁵⁵miŋ⁵⁵)」，而是稱「tɕɨ²²mɑ⁵⁵」，就像四合院中每一棟建築也都各有自己的名 字，也反映出「屋頭(tɕiŋ⁵⁵miŋ⁵⁵)」，並不是對於一種建築結構的名稱。甚至「屋頭

198 門統稱為 kɔŋ³⁵，房舍院落的大門又專稱作 kʰiŋ⁵⁵ miŋ⁵¹。

199 當地人認為房門朝向日出是一種好的象徵。在瓦都村，正房的門所面朝的方向就是 kʰu⁵⁵ bi⁵¹。

但前面提到 kʰu⁵⁵ bi⁵¹與 hɔŋ²² bi⁵¹此組方向所指與瓦都正好相反的拖七村，就也有若干家戶的正房 是面朝西方來安置的。

(tɕiŋ⁵⁵miŋ⁵⁵)」與「房子(ʐɔŋ⁵⁵)」也是可以明確區分開來的概念，比如報導人提到 若要稱讚某家的房子很漂亮，說的是「你家的屋頭的房屋很漂亮(niŋ³⁵ bɑ⁵⁵ tɕiŋ⁵⁵mjæ ⁵⁵ ʐɔŋ⁵⁵ tɕʰwi⁵¹ ʐu³⁵)」，也就是說房屋(ʐɔŋ⁵⁵)是屬於屋頭(tɕiŋ⁵⁵miŋ⁵⁵)的，

而非屋頭(tɕiŋ⁵⁵miŋ⁵⁵)就等同於房屋(ʐɔŋ⁵⁵)。另一方面，對於住在同一家屋中同屬 一個家戶的成員，可稱之為「屋頭的人(tɕiŋ⁵⁵mjæ ⁵⁵ mə⁵⁵)」，也就是家人的意思。

在此我想釐清的是，某些學者將 house 界定為同時指涉建築居所與居住人群的 土著範疇，但普米語的「屋頭(tɕiŋ⁵⁵miŋ⁵⁵)」並不是這樣的概念。雖然「屋頭 (tɕiŋ⁵⁵miŋ⁵⁵)」可包含有房屋與居民，但是它是獨立在房屋與居民之外的。「屋頭 (tɕiŋ⁵⁵miŋ⁵⁵)」的性質更像是物理空間中有範圍的一個地點。比如在當地人身在自 家或前往其他人家時，都可以用「屋頭(tɕiŋ⁵⁵miŋ⁵⁵)」來表達，說「我屋頭在(ɐ²² tɕiŋ⁵⁵miŋ⁵⁵ ʑɔŋ²²)」表示我在自己家中，說「我你家的屋頭去過了(ɐ²² niŋ³⁵ bɑ⁵⁵ tɕiŋ⁵⁵miŋ⁵⁵ ɕi²² sæŋ⁵¹)」表示我去過你家。因而我會將「屋頭(tɕiŋ⁵⁵miŋ⁵⁵)」解釋為 一個家戶的人們共同居住生活的空間地點，是其上包括有特定建築與居民所構成 的地方，而這些建築與居民又因為同處於這個地方而被包含為一體。

而當「屋頭(tɕiŋ⁵⁵miŋ⁵⁵)」並不是建築，但是「屋頭(tɕiŋ⁵⁵miŋ⁵⁵)」當中又是以 正房(tɕɨ²²mɑ⁵⁵)才是「屋頭(tɕiŋ⁵⁵miŋ⁵⁵)」時，則呈現出正房所具有轉喻「屋頭 (tɕiŋ⁵⁵miŋ⁵⁵)」意涵的地位，可以說「屋頭(tɕiŋ⁵⁵miŋ⁵⁵)」的意涵是仰賴正房作為特 定型態的建築來形成與實現的。另一方面，「tɕɨ²²mɑ⁵⁵」一詞其實又是正房建築正 中間房間的名稱，以此才延伸為整棟建築的名稱，而這個房間並非只是一個方形 空間，而是有特定格局與其相伴隨的實踐、意義所共同構成的，而這才是構成「屋 頭(tɕiŋ⁵⁵miŋ⁵⁵)」意涵的核心基礎。

這一節所要說明的就是，作為家屋中心的正房所轉喻的家屋(tɕiŋ⁵⁵miŋ⁵⁵)具有 甚麼樣的構成與意涵，這個轉喻了家的整體的中心空間如何一方面經由相同的地 勢高低關聯於地位高下的概念而與家外空間鑲嵌在同一個連續整體當中，一方面 每一個家又都位居於這個連續體的中心。

根據我對瓦都村中二十二戶人家的調查，其中在三十年前修建而之後尚未整修 過的正房，其內部空間配置幾乎都是一致的，因近年來各家戶陸續重新整修，才 出現了不同的格局樣式。此處主要以一間約 1976 年興建的正房作為典型的例子來 介紹(參見圖三-2，文中括弧內的代號為在圖中的位置)，再補充說明不同人家的變 異之處。

正房格局與人們在各部位所進行的活動

正房面向院壩的前方有一塊數根柱子所豎立、有屋簷所遮蓋的前廊空地(pʰu⁵⁵ lu⁵¹)，屋簷下的正面則開有三道門。中間的一扇進去是正房中央的木楞房

「tɕɨ²²mɑ⁵⁵」，也就是整個家屋院落的核心空間；兩側的兩扇門，則各通往位於內 部正房兩側的兩個空間。為行文方便，以下若僅特指正房中央木楞房內的空間時，

則稱作「內部正房」。位於正房地勢較低一側的空間(以下都稱作下側)，也是以木 楞搭建成的房間，又分為兩層，下層是關牲口的畜圈(tɕɨ²²mɑ⁵⁵ ɦɔŋ⁵¹)，上層是存放 乾草的草房(ɻɔŋ⁵⁵qɔŋ⁵¹)。正房外圍除了下側這一面之外，地勢較高一側與後方一側 都是以夯土為牆，正房前門一側的上半部又以木板圍出一個空間與正房上側土牆 內部的空間相連，這裡稱作ɻɔŋ²²dzɔŋ⁵⁵，依其位置且稱為側室。側室內部設有一個 大灶(tsu⁵⁵ qwɐ⁵¹)，是平時煮豬食或煮酒時所用，此處也存放著糧倉中放不下的糧 食，以及輾磨糧食的機器。內部正房後側與夯土牆之間的空間則稱作 tsu³⁵，通常 由內部正房後方牆上開的門進入，依其位置且稱作後室。在後室下側的角落，則 設置了也是由木楞搭建而成的方型糧倉(ʑiŋ⁵⁵)，安置在正房下側的圈房後方。側室 與後室通常可相通，若有些人家有兩座糧倉，第二座糧倉會設置在上方側室與後 室的交角，兩個空間才會被隔開，而這一座糧倉則會經由側室來進入。²⁰⁰

在日常生活中，家人在內部正房中炊煮與用餐，也在此待客、休息、聊天，家

200 也有個別人家將正房前門外的前廊(pʰu⁵⁵ lu⁵¹)也以木板隔成房間，於這個房間外再開一道門，進 了此門才可分別通往正房與兩旁的側室。這種格局中，正房下側就不是設置畜圈，而是側室。此種 格局在當代溫泉地區較少見。

中的長輩與小孩也會在內部正房中就寢。除此之外，準備餵豬的食物與釀酒所需 的大灶也設置在正房的側室中，側室、後室與位在正房裡側的糧倉也都是儲藏食 物、擺放用具的空間，負責家務事的家中女性幾乎一整天都在正房中走進走出：

早中晚三次準備家人的食物與早晚兩次準備餵豬的食物都是每天的例行工作，其 他如煮酒釀酒、炒熟並輾磨糧食成麵粉等製作食物的工作也都在正房中進行。如 果有客人來訪，主人會邀請客人到內部正房裡坐，或在內部正房裡招待客人吃飯。

在儀式上，每一天與每一個節日時對祖先與神靈的敬祭也都必須在內部正房中進 行。後室則是婦女生產的處所，以及家人死後在火葬前暫時埋葬的位置。我們可 以看到，正房就涵括了烹煮、用餐、儲藏、就寢、待客、祭祀與生死等生活中幾 乎所有面向的活動。是隨著家屋房舍的擴建，儲藏、就寢、祭祀的活動才分別延 伸出正房而擴張到家屋的其他房舍中。

圖 三-2：瓦都村一戶 1976 年興建之正房的內部格局平面圖

正房的前門(K1)是在作為正房主體的木楞房的牆面上砍出來的，門檻就是木楞 房底部架起的木料，將近有膝蓋高，使人們進入時需要抬腿；前門的門楣也不高，

若是身材稍大的人進門就必須低頭彎腰。橫過門楣的上方掛了一串繫上五彩方布 的旗子，旗子兩側掛了好幾個裡面裝有東西看起來垂垂沉沉的小布包，門楣中央 並安置了一對山羊角。旗子的方布上印有藏文寫的六字真言與單人騎馬的圖樣，

是稱作「nɔŋ⁵⁵tɑ⁵⁵nɔŋ⁵⁵tɕiŋ⁵¹」的風馬經幡。將這種經幡掛在門上有保平安的意思，

也有使經過經幡下方的人們每次經過即念過六字真言²⁰¹的祈福意義。小布包裡面 則是裝有請喇嘛到家中做法事或永寧扎美寺舉行法會時燃燒糧食後的灰燼，放在 門上有保佑這間屋子裡的人的意思。山羊角則是擋鬼之用。當地人認為人死後就 會變成鬼(tsu⁵⁵)，若有時家人或牲口突然不舒服一直沒有痊癒，就可能是受到特定 的鬼「惹」到了；在門口安置擋鬼的動物角就有防止鬼進入家中惹人的用意。在 院落的大門上方也有這三樣東西，擋鬼的角則是氂牛角。

進入正房前門後先有一個類似玄關的空間，腳下是與屋外相同的泥土地，眼前 則看到一座高起的木床(O1)，但是被一塊立起的木板(N)擋著，木板旁就連接著豎 立在整間正房中央的大方柱(L)。由進門時的方向來看，一進門的右手邊，也是大 方柱的右側，或者說整個正房空間中偏向地勢高處的上半側，地上都鋪有木製地 板(C1、C2)，地板的中央是擺放著鐵架的火塘(G1)，火塘後的牆面上則是一座神龕 (D1)與連接這整面牆的櫃子(B1、H)。走上火塘邊地板上的空間後，則可以比較清 楚地看到內部正房在內側的空間格局。剛才被木板擋住視線的空間，是佔了內部 正房超過四分之一空間的火舖(O1、O2)，中央也有一塊方形以泥土為底的燒火處 (G2)，火舖上的牆角處則放有一張帶門的櫃子(B2)，夾著櫃子的兩側牆面上則貼了 好幾張彩色的畫報，內容或是風景、或是吉祥物、或是佛菩薩的畫像。進門所見 對面那面牆在偏右側之處也開有一扇小門(K2)，可以通往內側正房後方的空間，但 是人沒有在進出的時候門是關著的，看不見裡面有些甚麼。因為正房四面牆上並 沒有開設窗戶，從屋外進入正房後，光線陡然變暗，室內最明亮的就是在火塘上 燃燒的柴火。如果在白天，屋頂上為使火煙透出的天窗以及屋頂旁側木楞的空隙

201 即「唵嘛呢叭咪吽」，當地人稱此為 mɑ²²ni⁵⁵或嘛呢經。

還可容些許陽光照入，使得幾道光線斜斜地畫在火塘邊，隨著太陽的上升而移動，

而映照著陽光的炊煙則緩緩地上升瀰漫在整個空間中。

正房中央往上支撐到屋頂的大方柱(kɐ⁵⁵ɻi³⁵tæ n²²)被認為是正房的心(tɕɨ²²mɑ⁵⁵ gæ⁵⁵ kʰwɐ⁵⁵)。在修房子的時候，人們會在柱子上方接大樑的位子挖一個小洞，裡 面放入一些金銀與自家種植的每一種糧食²⁰²，表示是中柱的心。中柱子都是方形 的，柱子的四面與正房的四面牆相平行，當地人並且認為此中柱愈粗大愈好，象 徵著這家的吉祥和富裕。聽當地人說，過去會講究在山上砍下作中柱的這根木料 之前，要先將樹木生長時面朝東西南北的方向都在樹幹上做好標記，之後豎立中 柱時就要依照這根木材原本生長的方向來安放；其他柱子不需講究這些方向，但 是仍然要與原本木料作為樹木生長時的樹頂方向一致，不能頭下根上地立柱子。

有些人家也會講究將家屋院落各棟房子的橫樑都以該木料原本作為樹頂的方向朝

有些人家也會講究將家屋院落各棟房子的橫樑都以該木料原本作為樹頂的方向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