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對家屋正房進行的儀式

前一節討論的是，正房內座位安排與神靈敬祭的格局與位置使得正房既可與外 在地勢空間整合為一連續體又作為自身的中心，並且經由在這些空間上敬祭神靈 的實踐而不斷確認每個家屋都是可與神靈直接往來的對等中心，也確認著這些位 居正房各處或人們生活世界周遭的各種神靈的存在。這一節討論的則不只是針對 家屋中個別部位的儀式，而是針對整個正房舉行的儀式，由此來討論正房作為一 個具有邊界而如容器般的空間，以及前一節分別敘述的正房內各個具有神靈或中

心意涵的部位，作為家屋的一部分在儀式實踐中所產生或被賦予的意義，並更一 步闡述家屋作為一個具有物理邊界的整體所賦予居住其中的家戶群體的意涵。

在此先稍作說明的是，在當地村中經濟條件較好的人家，於每年春節²²⁸過後與 夏、冬兩季，還會請數位喇嘛前來家中為自家舉行祈福的法事，而當人們修建了 新的家屋院落，在新居落成之後尤其會為新房子舉行較大的法事。這種法事從早 上持續到傍晚，大部分時間是喇嘛們在經堂內誦經，最主要的儀式則是中午前後 在院壩中央以色砂繪製的壇城上架起柴堆、燃燒各種糧食與植物進行火供，稱作

「燒糧食(ʂɐ⁵¹ bu⁵⁵ɻu⁵⁵)」。這個法事中最主要的儀式是在四合院落中央的院壩上進 行，強調的是包括四周房舍所構成的家屋整體，儀式的細緻處在於火供儀式中燃 燒糧食的意涵；與下面我將介紹的儀式不同處在於，這個法事中的儀式主要是由 喇嘛執行而非家中成員，儀式過程中針對家屋內部不同空間部位的著墨較少，在 正房內也沒有任何儀式的進行。雖然這個儀式很明顯地具有為整個家屋院落祈福 以保佑其中居住成員的意涵，但它並不似下面將要討論的儀式可以較明顯呈現出 家屋院落與正房中不同部位所連帶的意涵，所以在此處就不做進一步介紹。

喊財福(ɖæ ²²lɑ⁵⁵sɔŋ⁵¹/ ʐɔŋ²² ɻɛi⁵¹)法事

前面提到宗巴拉神對當地人來說又是關於財富的神、又是關於家的神，而在每 戶人家在新房子落成與每年新年時一定會進行的喊財福法事中，我們可以看到家 屋作為有邊界的空間，在儀式中被認識為藏納財富的容器，在此過程中迎入的宗 巴拉神也就被認為是為一個家戶帶來並保有財富的神祇。

喊財福法事(ɖæ ²²lɑ⁵⁵sɔŋ⁵¹)是由一位喇嘛就可以主持進行的法事²²⁹，其中有一個 段落則是須由家中成員一同參與的儀式，稱作「ʐɔŋ²²ɻɛi⁵¹」；ʐɔŋ²²意指所有財富福

228 即農曆一月初一，在當地普米族人的節日中稱為喇卜新年(lɑ²² pu²² wu⁵⁵ɕi²²)；喇卜(lɑ²² pu²²)意思 不明。

229 若在村中有跟隨該喇嘛學習的小喇嘛，就會由喇嘛帶領其徒弟一同做法事。

氣，ɻɛi⁵¹是呼喊、叫喚的意思，因此我將 ʐɔŋ²²ɻɛi⁵¹稱作「喊財福」。²³⁰喊財福法事 是在早上進行，喇嘛準備好法事所要用到的麵偶之後，就會先在經堂上念經，家 人則會準備好統稱做「喊財福用的東西(ʐɔŋ³⁵ɻɛi⁵¹dɔŋ31)」的物品，放置在經堂上讓 喇嘛念過經文。這些物品象徵著要喊進家屋中的各種財富，一般會用幾個圓形竹 簸箕盛裝豬腿、豬油、生米、鹽、茶葉、米花糖、餅乾、衣服等物；另外還會準 備一支用不同顏色的長條絲布綁在木桿一端上製作而成的五色旗(dɐ⁵⁵ti²²)。²³¹

喇嘛開始念經後，在某些段落會一面打鼓、打鈸，並且指示家人在旁吹響海螺。

在一個段落中，喇嘛會要家人將一些麵偶拋到正房屋頂上，一些麵偶則是放到鍋 庄的三個腳上、一些丟到火塘中。²³²到了喊財福(ʐɔŋ²²ɻɛi⁵¹)的段落，家中成員會集 合過來，由前到後依序拿著正燃燒著香草的香爐、五色旗、各項喊財福用的物品 以及表示宗巴拉神的麵偶，排排站在經堂前的走廊上。當喇嘛念到最後一個段落 的經文時，每個人會抬高手中拿著的物品，有人吹著海螺，其他人則一邊高喊著

「kʰɑu⁵⁵jɑu²²、kʰɑu⁵⁵jɑu²²、ʐɔŋ³⁵ kʰɑu⁵⁵jɑu²²！」一邊跟隨著第一個人從經堂的走 廊走下樓梯到院壩上，然後以順時針的方向繞了院壩半圈再走進正房。「kʰɑu⁵⁵jɑu²²、

kʰɑu⁵⁵jɑu²²」是普米話裡呼喊財福的語調，而走在隊伍中最後一位拿著宗巴拉麵偶 的長輩，則同時也唸起將各方財富福氣都招集到自己家中的語句²³³。此時，喇嘛 的念經聲，喇嘛同時打鼓敲鈸的低沉、清脆聲，吹海螺的嗚嗚聲，以及家人們此

230 這個段落的儀式也可稱為「ɖæ ²²lɑ⁵⁵ ʑi⁵¹」，ɖæ ²²lɑ⁵⁵為藏語中的財富福氣，ʑi⁵¹為藏語的「喊」，

與普米語的ʐɔŋ²²ɻɛi⁵¹意義相同。

231 關於這個儀式物在其他場合的使用以及其象徵意涵，熊永翔、殷海濤(2011)以寧蒗南部普米族 人的材料有較多的討論。在溫泉普米村落中，我還沒有在喊財福以外的場合看到當地人使用這個儀 式物。

232 這些麵偶稱作 qʰɐ⁵⁵ lju²²，也可叫 tɕʰɐ⁵⁵ bɑ⁵¹。

233 我所記錄到的語句與意思是：「ɕɐ⁵⁵tɕʰʷi²² bu²² ɕɐ⁵⁵ næ n²²pu⁵⁵ ɡæ⁵⁵ ʐɔŋ³⁵(東方那布的財富福氣);

xu⁵⁵tɕʰʷi²² bu²² xu⁵⁵ kʰɐ²²lʲə⁵⁵mɑ²² ʐɔŋ³⁵(南方卡里瑪的財富福氣); njɔŋ⁵⁵tɕʰʷi²² bu²² njɔŋ⁵⁵ lɑ²²hʷɑ⁵⁵ ɡæ⁵⁵ ʐɔŋ³⁵(西方拉花的財富福氣); tɕʰɔŋ⁵⁵tɕʰʷi²² bu²² tɕʰɔŋ⁵⁵ tɕʰɨ²²tsɨ⁵⁵ ɡæ⁵⁵ ʐɔŋ³⁵(北方起茲的財富福 氣); dzɔŋ²²bʉ⁵⁵li²² ɡæ²² ɡə²²ʑu⁵⁵ wu⁵⁵ bu²², kɑu⁵⁵ tɕi²²tsɨ⁵⁵ ɡæ²² ʐɔŋ³⁵(宇宙中間的話是舅舅與外甥的福 氣). ŋɔŋ⁵⁵ ʈʂɔŋ⁵⁵ bu²², kɐ²² wu⁵⁵ djɔŋ⁵¹(銀房子這裡有); ŋɛi⁵⁵ ʈʂɔŋ⁵⁵ bu²², kɐ²² wu⁵⁵ djɔŋ⁵¹(金房子這裡 有). kʰɑu⁵⁵ jɑu²² kʰɑu⁵⁵ jɑu²² ʐɔŋ³⁵ kʰɑu⁵⁵ jɑu²²!」東西南北四方的財富福氣各有名稱，但是各名稱是 甚麼意思，向我講述這段詞句的報導人也不清楚。對於舅舅與外甥的福氣，這位報導人解釋為希望 世界上的人們都像是舅舅與外甥這樣關係親近的親戚；當地人認為，舅舅和外甥的關係是非常尊貴 的。

起彼落著的「kʰɑu⁵⁵jɑu²²、kʰɑu⁵⁵jɑu²²」喊聲，就使整個家屋院落充滿著聲響。隊 伍走進正房裡面後，人們又會依序走上木地板、繞過中柱又走到高火舖前，把喊 財福的物品放到高火舖角落的櫃子上與櫃子前方的高火舖頭，長輩則將代表宗巴 拉的麵偶放到宗巴拉的神龕前，並且在火塘邊進行敬鍋庄的儀式。當正房中敬完 鍋庄，喇嘛在經堂上也差不多誦完經，整個法事到此全部結束。

報導人解釋，一面喊聲一面將喊財福的東西從經堂上抬進正房的過程，就是在 將各種財富福氣隨著這些物品一起喊進來放置在家中，保佑這一家的富裕。我們 可以看到，這些財富福氣移動的起點和終點，是先從整個家屋院落中的地勢與地 位最高處的經堂，然後繞經院落與正房內部再放到正房內離地最高處的高火舖櫃 子上，表示宗巴拉神的麵偶則是在地勢的高低方位上由院落中最高的經堂送到正 房內最高的宗巴拉神龕處。這裡則呈現出家屋內的財富來自的是比正房更高的經 堂上的神靈力量，各式財物繞經家屋院落各處而停留到正房內，則凸顯出整個家 屋就是收納財富的容器，而最後放置各種財富的高火舖櫃子作為喊財福的終點則 表示這個角落如同是家屋收納的最內部。而這個儀式是以一個家戶為單位來進行、

在一個家戶的家屋中進行儀式祈求，則呼應著家戶是擁有、追求財富產業的單位 的性質。

除了表示財富的物品以外，將誦經之後的麵偶放到正房屋頂、火塘與鍋庄上，

也都是這個儀式藉由物與家屋關係的操作來達成將財富送入家中的措施。一方面，

麵偶在經堂上經過誦經才被送到正房，如上段所述呈現出保佑一家財福的力量是 來自藏傳佛教、地理空間中地勢高低構成的方位中高處的力量，投注到地勢上低 於經堂的正房之上，即隱含了家的福祉是被容納在整體地理空間與藏傳佛教力量 之中。另一方面，麵偶被送去的處所，也可看到整個正房的物理空間中的屋頂、

火塘、鍋庄是被認為可表徵居住其中的家戶群體的部分，也是物理層面的家屋與 群體層面的家戶連結的關鍵之處。

過年前潔淨正房的儀式

溫泉普米村落從農曆十二月初七開始過新年。在農曆十二月初，各戶人家就會 選擇一天清掃正房內部；在初七開始過年當天的敬鍋庄儀式前，也必定先在正房 中採行一套淨化的儀禮。這兩個儀式都是在除去舊有的髒污，使家中清潔以迎接 新年，藉由拋去髒污使家中重新回到清淨的狀態，並以此建立時間中的節點以及 將時序往前推進。

過年前對正房的全面清掃是將正房的屋頂內部、樑上柱頂以及木楞牆上的煙灰、

塵垢打下來，然後在傍晚時將這些髒污連同家中成員清洗過的水一同送到家屋外 倒掉，稱作「打煙塵(ɖæ ²²lɑ³⁵)」²³⁴。而打煙塵的日子必須依據家人的屬相²³⁵來挑 選，在當天的屬相與家中每一位成員的屬相都不相同的日子上才能夠清掃屋頂，

也才能夠把清掃下來的髒灰送出家門外丟。²³⁶

打煙塵必須使用青棡樹葉來打掃，事先須上山砍下兩大枝帶有茂盛枝葉的青棡 樹枝條，當天的清掃工作則只需要一人且大約半天就可以完成。從屋內清掃出來 的髒灰，會先集中在一個盆子裡。當傍晚家中成員都從外工作回來之後，家人會 在正房外的院壩中，輪流以火塘上煮過的水在裝髒灰的盆子上方洗手、漱口，讓 洗過的髒水也都集中在盆子裡；家人在洗淨的同時，家中長輩則會一面念著讓過 去一年來累積的不清潔的變得清潔的咒語²³⁷。

234 當地人用漢話稱此慣例的發音是「打ㄧㄤˇㄔㄣ」，我無法確認「ㄧㄤˇㄔㄣ」所指為何，格榮品 措提議可能是「煙塵」，因發音較類似且意義也相符，我在文中即如此寫作。

235 當地普米族人以每年替換的鼠(tɕʰɨ²²bi⁵⁵ wu⁵¹)、豬(pʰɑ⁵⁵ wu⁵¹)、狗(tɕʰɨ⁵⁵ wu⁵¹)、雞(dʑwəŋ²² wu³⁵)、

猴(ʈwi⁵⁵ wu⁵¹)、羊(ʑɨ²² wu³⁵)、馬(tjɐ⁵⁵ wu⁵¹)、蛇(ɖʉ⁵⁵dɑ⁵⁵ wu²²)、龍(ɖʉ⁵⁵tɛi⁵⁵ wu²²)、兔(ʑɨ²²bi⁵⁵ wu⁵¹)、

虎(tɑ⁵⁵ wu⁵¹)、牛(lɔŋ⁵⁵ wu⁵¹)十二屬相(當地人以上述順序述說十二屬相，但實際上各屬相是以與此 相反的順序循環)，以此紀年、紀日，也習慣以此來記人的歲數。在許多儀式中，當地人都會根據

虎(tɑ⁵⁵ wu⁵¹)、牛(lɔŋ⁵⁵ wu⁵¹)十二屬相(當地人以上述順序述說十二屬相，但實際上各屬相是以與此 相反的順序循環)，以此紀年、紀日，也習慣以此來記人的歲數。在許多儀式中，當地人都會根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