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山與神山所構成的鑲嵌有人群秩序的地景

到目前為止討論的主要是人們在世時並且在聚落周遭地域上的活動與空間，這 一節則將討論更大範圍內的山峰，如何可被賦予跨村落且世代延續的人群範疇、

甚至是跨地域與跨族群的秩序意涵。我將說明瓦都村中五個來自不同地方的人家 是如何經由死後骨灰埋放的地點來實現與維持各自的凝聚與區別，並且使這一種

279 對喪家本身來說還會在死者過世後的第四十九天以及過世週年的時候請喇嘛來家中舉辦法事，

但是對村中其他人家來說相關事務已經結束。

人群範疇如同存在於物理空間中的外在持久秩序。我也將討論人們對於山神的敬 祭如何反映了普米族人與周遭其他族群勢力在空間上的分布關係，並形構出一套 結合有地理地勢與社會政治秩序的地景圖像。

將同支的家鑲嵌在地景上的骨灰山

延續前一節敘述到人們會撿取亡者火化後的一部份骨灰放在罐子裡送到山上 埋放，這些被撿起放在罐子裡的十二個部位的骨灰稱作「ɻu³⁵」，而山中埋放骨灰 罐的地點則稱作「骨灰放置處(ɻu³⁵ti⁵⁵tɔŋ²²)」，當地人用漢話時常稱為「骨灰山」，

當地漢人諺語中則稱之為「罐罐山」²⁸⁰。在瓦都村中來自不同地方而各有根骨名 稱的五家人，即各自將骨灰罐埋放在瓦都聚落西北方向的群山之中五個不同的地 點。以下我將由當地普米族人對於骨灰埋放的規範以及骨灰埋放地點的特性來說 明，骨灰山如何作為同支的家的具體表徵，並且使這一人群範疇鑲嵌到大地之上。

骨灰罐埋放的地點通常是山中樹木蓊鬱之處²⁸¹。而骨灰罐的埋放是按照死去的 先後來放置，不分性別輩分；先死的放上面，後死的放下面。每個罐子埋入後會 留下罐口露在土地之上²⁸²，而罐子旁又放上一個漂亮的瓷碗，表示給該位祖先飲 食所用。除此之外，這個地點上不會有任何標示各個骨灰罐是屬於哪一位死者，

也不會有標示著骨灰放置處的位置、範圍或是這一處屬於哪一家的記號。在喪禮 結束後人們將骨灰罐送到山上埋放之後，就不會再前往此地敬祭或清掃過去已埋 放的骨灰罐周遭；除非有特殊情況²⁸³，否則人們也不會再度去挪動調整已經埋入 的骨灰罐。因而先前放置的骨灰罐與瓷碗就會逐漸自然風化並任憑野生植物掩蓋

280 據報導人轉述當地漢人比較西番與漢人的諺語：「西番家有個罐罐山，漢人家有個祖墳地」。

281 我並沒有實際到訪過任一個骨灰埋放的地點，此處對骨灰埋放地點的說明是向村中長輩詢問所 得到的描述。

282 放置骨灰的罐口不會蓋上蓋子，而罐底會打一個洞，使天雨時流入罐中的雨水能被排出，因為 當地人相傳如果罐子裡的骨灰泡了水、罐裡的水滿到罐口了，家裡就「不清潔」了，就會發生不好 的事。

283 有特殊情況要挪動骨灰罐的話也只有在下一次家中有人過世將其骨灰罐送上山的時候才能夠處 理。村人提到曾經因為忘記將骨灰罐底打洞，因而在下一次送骨灰罐上山的時候又將先前埋入的骨 灰罐挖出來檢視。

而不再能輕易看見。

則我們看到山中的骨灰埋放處是一個沒有明確人為建物來具象出其中心與邊 界的空間，甚至是骨灰罐與瓷碗等人與活動的遺留也會逐漸分辨不出來，而成為 山的一部份。其實人們對於各家的骨灰埋放處，並沒有平時不允許前往的禁忌，

也不會限制別人家的成員不能進入自家骨灰罐埋放的範圍，只是規範人們在平時 不能觸摸這些埋在山裡的骨灰罐與瓷碗²⁸⁴；這其實就呈現出這些埋放骨灰罐的地 點也被視作山林中的一部份來看待，與周遭的山林沒有任何區隔。而人們在說明 自家骨灰埋放處所在的地點時，通常是直接以埋放處所在的整座山峰的名字來指 涉，甚至有些山峰的名字就是以某家的骨灰埋放處為名，比如被稱作「NT 家放置 骨灰的地方(NT bɑ⁵⁵ ɻu²²ti⁵⁵tɔŋ²²)」，或是如當地人在漢話裡稱骨灰埋放處為「骨灰 山」或「罐罐山」，就都是將整座山視為骨灰罐埋放的處所：骨灰罐並不只是埋在 一個地點，而是埋在整座山裡。則雖然每家的骨灰埋放處並沒有對於這些骨灰罐 是屬於哪一家的標示，但這些骨灰罐埋放在不同山峰，也就體現了這些亡者分屬 不同的人群範疇；反過來說，這些不同的山峰也就成為同支的家有著相同根骨的 表徵。

圖 四-1：瓦都村人放置骨灰的地點概略分布 [菱形為瓦都所在，十字為骨灰山所在。²⁸⁵]

284 人們認為如果埋在山中的骨灰罐在平時被亂摸的話，會造成自家「屋頭不清潔」，家裡的人可能 會做惡夢或發生其他不好的事。而即使在火化到將骨灰罐送上山埋放的過程中，也是只有男人才可 以觸碰骨灰與骨灰罐，女人在任何時候都不能觸碰骨灰與骨灰罐。

285 較接近瓦都村的三處都是後來遷移過來的放置處，骨灰放在最上側一處的人家在二十世紀上半

而人們的骨灰山可視作是同支的家的表徵，其實也來自人們對於骨灰山能放置 的骨灰有嚴格的排他限制：不是屬於同一家的家戶成員的骨灰不能放入這一家的 骨灰山；居住在同一家屋中但並非正式屬於自家成員的骨灰不能放入自家骨灰山；

而即使是這一家的正式成員，如果是在正房之外的地方斷氣，也不能放入骨灰山 與過去的祖先放在一起，而必須另外找一處山裡埋放。如果上述不可放入骨灰山 的情形下仍將其骨灰放入的話，當地人認為祖先不會接受，並會使得家裡「不清 潔」，而導致不好的事發生。這樣的規範也就確保了在特定骨灰山中埋入的骨灰罐 一定都是特定人家的成員，以維持人群範疇與特定山峰之間關聯的純粹性。

除了對於能夠放入同一骨灰山的成員有所限制，同一家人所能埋放骨灰罐的地 點也不可任意改變。我在第二章介紹到瓦都村中人家都是由其他地方遷移過來的，

因而我們可以推知村中人家埋放骨灰的地點也可能是由其他地方遷來的；也並不 是每一家人的骨灰山的位置自從到瓦都居住之後就一直固定不變，有些人家的骨 灰山位置是後來才搬到目前放置的地點。村中就有一家人仍明確記得自家骨灰罐 曾埋放在木里縣依吉鄉境內的山上，近代也有人家因為過去埋放骨灰的地點較遠，

而將骨灰山遷移到較靠近村落的山上。而要遷移骨灰山在儀式上是非常講究的，

村中長輩向我說明，必須聘請「文憑高」²⁸⁶的喇嘛卜算出地點，然後舉行法事念 經向山神將骨灰罐要放置的地盤「買」下來，才能夠搬遷到新的骨灰山，不然山 神不會接受。

如果並未經過法事搬遷而任意將骨灰罐埋放在其他地點，人們認為是不應該的，

並且亂埋放骨灰罐的這一戶人家也會遭遇不好的事。瓦都村中就有人家嫌骨灰山 的路程遙遠而將自家成員的骨灰罐就近在瓦都村後的山上埋放，因此實際上瓦都 村人埋放骨灰的固定地點不只五處；而村中即有其他家人評論這戶人家「不成器」， 或是認為這家人後來兒女不多就是因為骨灰罐隨便埋放。這樣的觀念，就規範了

葉才遷移到中間一處，而最晚遷入瓦都的一家跟隨瓦都楊家將骨灰帶到標示最左側的山上，但埋放 在不同地點。

286 對當地人來說，「文憑高」的喇嘛就是指受過格魯派正式訓練並通過學位考試而具有廣博知識的 喇嘛。

同屬一家的家戶就都要將骨灰罐埋放到同一處山上，而不要四散各處，以維持同 支的家戶之間的凝聚。埋放骨灰罐的地點必須經過儀式來取得山神的同意，也呈 現出骨灰山的地點是與山神交涉建立的關係表徵，並且也受到山神力量的規範。

則不論是經由潔淨的觀念來規範能放入同一骨灰山的成員，或是經由山神的允許 與否才能將骨灰罐埋放到山中，這些規範骨灰放置的「潔淨」與「山神」觀念正 是來自人們如此理解物理空間而具有的力量；也就是說，特定山峰可作為同支的 家的表徵，正是由來自地景的力量所維持的。

骨灰罐所埋放的山峰具象表徵了特定人家的意義，在與喇嘛死後骨灰處置方式 的比較下更能突顯出來。上一章描述驅鬼儀式的時候已有提到喇嘛被視作與一般 男人女人都不同的另一種人，而喇嘛在死後的處置方式也與一般人不同。村中喇 嘛不論屬於哪一家的成員，火化後的骨灰都是在圖利神山上一處樹多的山坡上撒，

而不會帶到其所屬人家的骨灰山，也不會裝入罐子裡埋進土中。其實，當一般正 當過世的亡者骨灰罐被埋入自家骨灰山之後，亡者的名字也就會納入人們在敬鍋 庄儀式中誦念的祖先名譜當中，成為家中祖先的一份子；相對的，生前作為喇嘛 的成員在死後既不會被埋入骨灰山，也不會成為家中的祖先，名字也不會被傳誦。

在此我們就可以明顯看到將骨灰裝在罐裡埋入土中的物質特性所生成的意義：雖 然喇嘛死後的骨灰也如一般人的骨灰一樣回歸到山中，但是喇嘛的骨灰不會進入 地裡，而是在地面上散失，相應於喇嘛不會成為祖先而被持續敬祭、其名字也被

在此我們就可以明顯看到將骨灰裝在罐裡埋入土中的物質特性所生成的意義：雖 然喇嘛死後的骨灰也如一般人的骨灰一樣回歸到山中，但是喇嘛的骨灰不會進入 地裡，而是在地面上散失，相應於喇嘛不會成為祖先而被持續敬祭、其名字也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