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永寧普米村落當代處境的歷史縱深
第二節 近代永寧的政治經濟變遷
除了上一節所提到蒙古南征來自漢地的政治勢力對於在地秩序的愈加介入與 掌握，以及來自藏地而在當代持續興盛並且將在地實踐也含括在內的佛教信仰權 威，是長久共同作用在永寧普米西番與納日麼些人群之上的外來力量；十九世紀 後期以來商業活動的愈加活絡，以至二十世紀中期政治秩序的納入中共統治的全 國體制，更是此地兩人群同樣遭受影響、形構著當代人群所處的政治經濟體制並 促使兩人群生活樣貌愈加同質的背景。
十九世紀以來的商品與人群流動
在二十世紀中期土司統治結束以前，愈來愈多的人與物流入此地，包括商品、
錢財、商人的流動與漢族、彝族的移入定居。這些變動使得原本土司制度中的土 地與賦稅權屬分配受到打亂，在地的婚姻伴侶關係也開始因外人的介入而愈加不
133 詳見後文註解。
134 今天的達迦林寺是 1993 年重建的，扎美寺則是從 1990 年開始陸續重建(阿世雄 2006)。
穩定。
自十九世紀中葉以來，就陸續有外來人群移入永寧土司轄區，而永寧所處位置 介於木里及其以北的藏區與麗江、永勝一帶之路線中繼點，也使得永寧在地社會 秩序隨著商業貿易活絡而受到影響。雖然永寧土司排斥漢人移民與水稻種植，害 怕因而引來漢官而威脅自身統治(周裕棟 1990:205；王承權、詹承緒 2009:6；周裕 棟、詹承緒 2009:190)，使永寧境內的外來人群在二十世紀初期占轄區內人口比例 相對較少，境內秩序也較安穩而保有較大勢力135，不像其周圍其他納日麼些土司 因為將山地大量租給西遷來的彝族而使境內彝族人口大增，間接導致境內出現彝 族劫掠、針對土司的衝突等動亂，使土司勢力因而敗亡。136但是在十九世紀下半 葉開始進入當地並逐漸增加的外來人群與商品，也促使了在地秩序的改變與紛擾，
也開啟了一直延續到當代的變遷。
十九世紀中葉以前，永寧土司轄區內已有個別漢族人家遷入，多與當地納日麼 些通婚。今天永寧鄉南面的翠玉鄉境內，在十九世紀初期已有漢人租種土司許可 的紅照地耕作稻米，據說是當地普米西番看中漢人的技術而招納的(周裕棟 1990:205)。在雲南回民反亂(1856-1872 年)時，也有一些漢族人家因亂遷入，尤其 是今天拉伯鄉的江邊一帶。二十世紀以後，不只遷入永寧土司境內的漢人愈多，
並將水稻種植帶入永寧壩區137，其他藏、白、回、壯、彝等族也陸續遷入；而在 1935-1936 年間，百姓偕同喇嘛一起反對永寧總管阿少雲，阿少雲出逃時因曾受黑 彝幫忙而使永寧喇嘛與黑彝相攻，後來永寧土司請來木里土司調停，軍閥亦前來
135 楊麗娥(2002:87)認為，永寧境內彝族移入時間較晚，且永寧土司與鄰近的左所、木里土司歷來 互為姻親彼此交好、往來支援，十九世紀末期以來掌有大權的永寧總管與雲南軍閥也有良好關係，
是永寧政權一直到中共建政之前仍在此區域保有較大勢力的原因。
136 關於清代漢族、彝族之遷入滇川交界納日麼些土司境內，以及民國初年這些納日土司轄區內的 彝族動亂、土司敗亡的過程與原因等討論，參考自楊麗娥(2002:71-87)
137 永寧壩區是在 1930 年代後，隨著漢人的移入才開始有水稻的種植，但直到中共建政後政府推動 水稻種植，栽種面積才擴大普遍(周裕棟、詹承緒 2009:190)。除了較晚引入的水稻以外，稗子也是 經由漢人引入的。據中良子的漢族說，其祖先在五代以前(推估約十九世紀初期)遷入時，當地稗子 的種植並不普遍，後來才逐漸擴大種植面積(嚴汝嫻、劉曉漢 2009b:125)；而另外還有一種大稗子，
則是 1930 年代從四川移入的漢人帶進來的(周裕棟、詹承緒 2009:190)。另外，玉米、洋芋的種植 也是在二十世紀初期以後才開始在永寧壩子一帶普及(周裕棟、詹承緒 2009:190)。
鎮壓，並使阿少雲回到永寧做官。在此之後，彝族才成批遷入永寧壩子周圍的山 前往雞足山朝拜(周裕棟、詹承緒 2009:247)。在清代時也已有各方商人來到永寧貿
138 這幾次散羊毛疙瘩的原因與經過可參見王承權、詹承緒(2009:40)，王樹五(1990:170-171)。對於 1935-1936 年間的動亂在許多文獻都有記載與討論，除上引兩處資料外，邰建業(2003)、寧蒗彝族 自治縣志(寧蒗彝族自治縣志編纂委員會 1993:15)對事件過程也有記載，周華山(2003:144-149)則記 錄到當地人對此事不同版本的說法。我在田野中聽老人講述的故事是：一次藏族的東尼伙頭來溫泉
141 參見王樹五(1990:149)，詹承緒(2009:335)，周裕棟(2009b:400-401)，周裕棟(1990:207)。當時拉 伯鄉境內已有土地買賣的情形；而據瓦都村老人所言，約在其祖父輩的時候(約十九、二十世紀之 交)，溫泉的瓦都村人開始將土地租給漢人，其中也有人家將土地賣斷給漢人。
142 關於土地租佃與貧富分化的具體情形，在 1960 年代學者針對過去永寧土司境內摩梭與普米的調 查報告中都有詳細的事例記錄，參見《永寧納西族社會及母系制調查(二)》、《永寧納西族社會及母 系制調查(三)》各篇(雲南省編輯組 2009a，2009b)，以及周裕棟(1990)、王樹五(1990)。
143 周裕棟、詹承緒(2009:223-225)有幾個例子。
易，有西藏與四川西南部的藏族商販帶來藥材、酥油、毛織品等貨品到永寧換回 糧食、鹽與茶，麗江的納西商人與來自四川鹽源的漢族商人則帶來鹽茶、糖與布、
針線等各種日用品，換回藏貨與藥材(周裕棟、詹承緒 2009:193)。而原本滇西、麗 江一帶的商人是經由永勝、鹽源的路線前往康定到四川做生意，但是二十世紀初 期以來，鹽源一帶出現許多彝族沿途劫掠商隊，後來才出現了從麗江出發經過拉 伯、永寧、木里前往康定的路線(周裕棟 2009b:403)。隨著鴉片貿易與中日戰爭的 爆發，經過永寧的商隊愈來愈多，直到 1950 年代上半最為活躍(周裕棟、詹承緒 2009:247；王承權、詹承緒 2009:11)。早先經過永寧的馬幫多是外來商人，中日戰 爭爆發以後，則有愈來愈多的當地摩梭人也蓄養馬匹作為雇工替商人駝貨，在木 里、鹽源、麗江、永勝之間來往，少數有資金者也自行做買賣，甚至組織商隊，
做生意的範圍包括麗江、拉薩、康定、西昌、雅安等地。(周裕棟 2009b:403；王承 權、詹承緒 2009:11；周裕棟、詹承緒 2009:193-197；嚴汝嫻、劉曉漢 2009b:128) 在十九世紀後期，陸續有數家麗江納西族皮匠遷入永寧居住在巴搓古144，到光 緒年間已經集中有十來家，該處因而被稱為「皮匠街」。到了民國初年，又有一些 打製金屬的手工匠人也遷入此地，並有鹽源漢商與滇西的白族商人在此地開設店 鋪。學者指出，1930 年之後木里的礦廠重新開辦，工人的糧食與日用品多在永寧 購買，吸引了外地商人來到永寧開店，也促進了皮匠街市集的繁榮。再加上滇川 商業貿易的活絡，到二十世紀中期，皮匠街有販賣貨物的各種商店三十多家、手 工業者四、五十家，是永寧土司與相鄰的蒗渠、左所、前所土司轄區範圍內規模 最大的集市。(周裕棟、詹承緒 2009:193-194；楊麗娥 2002:96)
早期學者的調查報告中指出不少商貿活絡對永寧帶來的變遷，比如前一節提到，
因為在永寧有前往西藏、拉薩的商隊，使喇嘛前往西藏進修更加容易、人數也隨 之增多(王承權、詹承緒 2009:13)；永寧壩子一帶藏傳佛教的興盛或許就來自此條
144 學者在 1960 年代調查時也記錄到，在十代以前已有麗江納西族的金屬匠人遷入永寧，定居在嘎 拉(周裕棟、詹承緒 2009:281)。
件的支持。學者也提到，前來永寧做生意的藏族商人穿著的藏裝是機織綿布，比 當地麻布衣服美觀，後來參與趕馬的當地男性因前往藏區時而取得了藏式的衣物 與用具等，並以穿著藏裝為美，使二十世紀初期已有許多摩梭男子改穿藏裝，而 非本族服裝。(王承權、詹承緒 2009:13)當代永寧普米的男性傳統服裝即是藏式服 裝，並且也有人家為女兒買來藏族服裝，在年節時穿著，以之為美；這些接受藏 式衣物的趨勢或許可理解為人們對藏商所表徵的財富與能力的嚮往，並隨著二十 世紀初期趕馬經商的活絡而加強。
隨著商貿活絡之下經過永寧的外地男子增加，二十世紀初期以來也出現許多外 來藏、漢商人與本地摩梭或普米女子結交為伴侶的情形。外來商人與當地女子結 交伴侶時，也贈送昂貴的禮物或錢財，學者認為這就造成了原本主要在當地人之 間的走婚關係因為金錢物質因素而產生扭曲。比如：一些女子已經出嫁或是已有 長期伴侶，卻暗中與外地商人結為伴侶，被發現後就引起糾紛；另外也有女子藉 由頻繁與外地商人結交伴侶來獲得錢財，並且有專門為外來商人介紹本地女子為 伴侶甚至提供住宿的當地人家。而有些公開與外地商人結交伴侶的行為就引起同 村當地人的不滿與懲罰，當時女子結交男伴的風氣也有所轉變，愈加看重男子能 否給予錢財。(周裕棟、詹承緒 2009:246-247；王承權、詹承緒 2009:84-85；王樹 五、嚴汝嫻 1990:200；王樹五 1990:178)
中共的政經體制變革
民國年間，永寧與蒗渠土司的區域合併設置寧蒗縣佐，隸屬於永北縣(後來改 為永勝縣)，始出現「寧蒗」此名並沿用至今。本有的在地權威秩序在當時沒有太 大改動，中央政府也未能干預土司在地方的統治。(寧蒗彝族自治縣志 1993:47-48；
王承權、詹承緒 2009:28-30；周裕棟、詹承緒 2009:194)直到 1950 年，中國共產黨 與永寧總管阿少雲交涉進行「和平解放」，取消土司制度145，並且在 1956 年開始
145 在當時成立的寧蒗縣人民政府中，永寧總管等土司制度中的官人仍在新政府體制內擔任職位(寧
進行土地改革，土司政體下在地人群原本的土地、賦稅、勞務的分配體制才完全 改變，永寧一地也納入到全中國一致的行政區劃與政策施行的當代國家體制當 中。
在 1956 年的土地改革中，官方依據土地擁有與收租面積的多寡劃定各家「階 級」，沒收出租的土地分配給窮人(寧蒗彝族自治縣志 1993:299)。許多永寧土司家
在 1956 年的土地改革中，官方依據土地擁有與收租面積的多寡劃定各家「階 級」，沒收出租的土地分配給窮人(寧蒗彝族自治縣志 1993:299)。許多永寧土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