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以理解人的「親」屬與家戶之間關係的「根骨」概念

家戶之間不同關係形式的表徵方式

到目前為止，我們知道「同支的人家」指的就是由同一家中分衍出來、並且在 死後將骨灰放在同一處的家戶。但為了敘述方便，我一直還沒有說明普米語中對

「同支的人家」如何指稱，因為普米語中並沒有直接指涉這一類群體的語彙，只 有同支的家戶之間互相稱呼或描述彼此關係的用語，並包括了蘊含有家的分衍所 產生的關係的不同層面、不同意涵的說法。

我在第二、四章討論到的村中人群分類時，將瓦都分作「辜哩比(ku⁵⁵li⁵⁵ pi²²)」

與「關因比(qwæŋ⁵⁵jiŋ⁵⁵ pi²²)」的兩部分人，各自被當地人稱作「一支人」，而這個 語彙在普米語中的說法──「tɐ²²-ku⁵⁵」──也同時被當地人用來稱彼此同支的人家。

「tɐ²²-ku⁵⁵」當中「tɐ²²」意為「一的」，「ku⁵⁵」則是「支、叢、束」的意思。「tɐ²²-ku⁵⁵」

與「一支人」都是當地人用以表達任一種彼此家戶可以劃歸為同一個單位時的用 語，包括「辜哩比(ku⁵⁵li⁵⁵ pi²²)」與「關因比(qwæŋ⁵⁵jiŋ⁵⁵ pi²²)」的區分，或是同漢

姓的人家之間，或是指彼此由同一家分衍出來的人家。

比如，針對村中人群的區分，屬於「辜哩比」的家戶成員對於同樣屬於「辜哩 比」的家戶、或是同屬「辜哩比」的家戶之間彼此就可以說：「我們是一支人(ɐ²² ɻɨ⁵⁵ tɐ²²-ku⁵⁵ dzɨ²²)」，來表明彼此屬於同一群體的關係。²⁹⁶而村中辜哩家在敬鍋庄儀式 中誦唸自家祖先名譜之前，則是會先以「辜哩一支人(ku⁵⁵ li⁵⁵ tɐ²²-ku⁵⁵)」的祖先」

為開頭，此處的「一支人」指的則是瓦都村中分衍自辜哩家而根骨同為「雄‧里 糾(ɕɔŋ³⁵ ɻi²² dʑɔŋ⁵⁵)」的家戶。另外，我也曾聽辜哩家的成員指出，將骨灰罐放在 與辜哩家同一座山上的拖七等村人家與瓦都辜哩家「全是一支人(jɐ²²hɑ³⁵ tɐ²²-ku⁵⁵ dzɨ²²)」，指的則是跨村落的同支的人家。我認為「一支人(tɐ²²-ku⁵⁵)」這個用語的意 涵主要即在於對「彼此屬於同一單位」的表示，而並不帶有這一單位是由何種形 式構成或具有何性質的附加意義。而這一語彙只能用作對我群關係的描述，並非 對某類群體的指涉，也表現在這一詞語不能用來計數的使用方式上；也就是說，

在普米話中沒法說村中有兩個「一支人」或是問你的「一支人」是甚麼。

同一家中分出的同支家戶，除了可彼此說是「一支人(tɐ²²-ku⁵⁵)」以外，還可稱 為「pɛi²²kwəŋ⁵¹」，直譯為「兄弟」或「姊妹」。在普米語中，比自己年長的同輩同 胞是「pɛi³⁵」，比自己年幼則是「kwəŋ³⁵」，不論男女都是相同的稱法。「pɛi²²kwəŋ⁵¹」

兩字結合在一起時，可以指同性別的同胞手足²⁹⁷，也可以指由同一戶家中分衍出 來的家戶或是老家與新分出的家戶，並且也可以衍伸來稱「辜哩比」或「關因比」

這一種範疇的家戶。

相較於「一支人(tɐ²²-ku⁵⁵)」的說法，「兄弟/姊妹(pɛi²²kwəŋ⁵¹)」這一用語比較 偏向對家戶之間的關係類型的表示。在各方親友皆會前來參加的婚喪場合上有一 些儀式化的演講，其中會有「qʰɔŋ⁵⁵mə⁵⁵、tɕʰɑu⁵⁵tɕæ ²²，ɕi⁵⁵mə⁵⁵、pɛi²²kwəŋ⁵¹」這 樣的成語，直譯為「內人、親戚，村人、兄弟/姊妹」，用以含括以各種方式與自己

296 對於瓦都村中有兩群人的區別，說法則是：「他們是關因比，我們是辜哩比(tə⁵⁵ɻɨ⁵⁵ qwæŋ⁵⁵jiŋ⁵⁵ pi²², ɐ⁵⁵ɻɨ²² ku⁵⁵li⁵⁵ pi²²)」。

297 所指的性別依據說話者或說話對象的性別而定。

家戶有所關聯的家戶，以指稱共同參與儀禮的所有在場成員；「兄弟/姊妹

(pɛi²²kwəŋ⁵¹)」也就是其中一種，而與「內人、親戚(qʰɔŋ⁵⁵mə⁵⁵、tɕʰɑu⁵⁵tɕæ ²²)」及

「村人(ɕi⁵⁵mə⁵⁵)」這兩種關係相對比。「內人、親戚」指的是家戶之間彼此通婚或 產生後代而建立的關係，「內人(qʰɔŋ⁵⁵mə⁵⁵)」與「親戚(tɕʰɑu⁵⁵tɕæ ²²)」是這一種關 係的兩種說法。「兄弟/姊妹(pɛi²²kwəŋ⁵¹)」與「內人親戚(qʰɔŋ⁵⁵mə⁵⁵ tɕʰɑu⁵⁵tɕæ ²²)」

正好是互斥的兩種關係類型，家戶間若是「兄弟/姊妹」就不會是「內人親戚」，反 之亦然；「村人(ɕi⁵⁵mə⁵⁵)」則是指同在一村的家戶，只有在完全是由同一戶人家分 衍所形成的村子，「村人」才會等同於「兄弟/姊妹」。

對於彼此由同一戶人家中分衍出來而同支的家戶，或是前面所述彼此可稱為

「一支人」的家戶，都可以說「我們是兄弟/姊妹(ɐ²² ɻɨ⁵⁵ pɛi²²kwəŋ⁵¹ dzɨ²²)」，也可 稱對方是「我家的兄弟/姊妹(ɐ²² bɑ⁵⁵ pɛi²²kwəŋ⁵¹)」，或是以「我家的兄弟/姊妹(ɐ²² bɑ⁵⁵ pɛi²²kwəŋ⁵¹)」來涵括所有彼此為「兄弟/姊妹」的家戶。但與「一支人(tɐ²²-ku⁵⁵)」

的用法相同，這個語詞不能用來計數²⁹⁸，也沒有「你是哪個 pɛi²²kwəŋ⁵¹」的說法。

另外還有一種是以關係的內容屬性來描述分衍自同一家的家戶之間關係的語 彙：「tɐ²²-ɻu³⁵」，意為「一個(tɐ²²)根骨(ɻu³⁵)」、「根骨相同」，我譯作「一根骨」²⁹⁹。 這個詞語的用法與「一支人(tɐ²²-ku⁵⁵)」相同，都只能用來表達彼此家戶的關係，

而不似「兄弟/姊妹(pɛi²²kwəŋ⁵¹)」還可用來含括所有彼此具有這一類關係的家戶。

雖然我也聽過村人以較不嚴謹的方式來使用「一根骨(tɐ²²-ɻu³⁵)」一詞，將其衍申來 含括並非真正由同一家中分出的同漢姓家戶，但是「一根骨」的原意所指涉的關 係其實比「一支人」以及「兄弟/姊妹」更為侷限，因為這個語彙是以家戶成員屬 性為指涉依據所構成的表徵。一方面它也可以用來指同一家戶中上下世代的關係，

一方面在當代情況下人們也會分辨，即使不同家戶確實是由同一家中分衍出來的

298 報導人在以漢話回答我的訪談的時候，曾經用某村有「兩個 pɛi²²kwən⁵¹...郭家一個 pɛi²²kwən⁵¹，

曹家一個 pɛi²²kwən⁵¹」這樣子的說法來說明。但是在普米話中沒有這種說法。

299 當地人使用漢話時通常是以「一支人」來對應 tɐ²²-ɻu³⁵，也有人會用「一個骨頭」這樣的說法來 表示相同的人群單位；為反映出這個語彙以意指骨灰的ɻu³⁵為字根，而當地人又常將 ɻu³⁵或下面將 介紹的 mə²²ɻu⁵⁵翻譯為「根根」、「根骨」，所以我在此處將它譯為「一根骨」。

「兄弟/姊妹」，卻不一定是「一根骨」。這牽涉到此地區普米在近代採行走婚的轉 變，我在接下來一段也將會更詳細地說明「一根骨(tɐ²²-ɻu³⁵)」的意義構成。

簡而言之，「兄弟/姊妹(pɛi²²kwəŋ⁵¹)」與「一根骨(tɐ²²-ɻu³⁵)」可說是分別由兩種 形式所生成的關係來看分衍自相同人家的家戶。我在這一節與下一節會分別說明，

「一根骨」表徵的是成員在代與代之間縱向傳承屬性的關係，「兄弟/姊妹」則是屬 性傳承中每一代因共同來源而生的橫向關係，再加上同居一個家屋所構成的關係。

我認為正是因為當地普米族人同時以人的屬性在代代之間傳承以及同居一個家屋 空間這兩種面向作為理解家如何延續的依據，所以當地普米人家婚姻形式的改變 並不會影響到原有的家的存續。我想要闡述的「根骨(ɻu³⁵)」概念也就同時包含有 生殖遺傳的屬性與所身處空間兩種觀念的運作，並且是對於這兩套觀念重疊時候 的表徵，因而可使上述這兩個面向連結起來、一起運作在當地普米的家的體制當 中。

代與代之間因生殖關係而傳承的屬性概念

「一根骨(tɐ²²-ɻu³⁵)」的表述方式不只與「根骨(ɻu³⁵)」相關，也其實是建立在

「mə²²ɻu⁵⁵」的概念之上，而普米語中與「mə²²ɻu⁵⁵」相應的還有「mə²²ʑʉ⁵⁵」、

「mə⁵⁵tɕʰɑu²²」等語彙，這些語彙都反映了一套當地人理解在親子間由生殖關係而 遺傳的屬性概念。下面我將說明，這些在代與代之間傳承的屬性是由家名來標示，

並且依性別而區分，當地人用它們來述說人的父母所來自的家，或是家中男性女 性成員的來源，也用傳承屬性的不同方式來理解自家與其他家戶之間的關係類型，

並以之規範了家戶間可建立關係的形式。我接下來會分別解釋「mə²²ɻu⁵⁵」、

「mə²²ʑʉ⁵⁵」、「mə⁵⁵tɕʰɑu²²」的意涵與用法，以及它們所相應構成的「一根骨 (tɐ²²-ɻu³⁵)」、「tɐ²²-ʑʉ³⁵」與「親戚(tɕʰɑu⁵⁵tɕæ ²²)」等敘述家戶之間關係的語彙，並說 明這些概念又如何規範著家戶之間建立關係的形式。我會說明，當地人將經由婚 姻而與其他家戶建立關係稱作「開親」，這個概念其實就是依據這一套人們用來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