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家屋外儀式所體現的地景與人群範疇
第一節 屋外的敬山神儀式與其中體現的人群範疇意涵
山神是當地普米族人不論平時與節日中皆首先敬祭的神靈，即使在家屋以外也 有許多專門敬祭神山的儀式地點。這一節我將說明村落中個別家戶的燒香處如何 體現與支持了各家戶的獨立性，而全村集體燒香的空間則是村落社群的展現。但 在此之前，我要先介紹一下村落整體空間的構成，以及前一章所討論的家屋空間
在村落中被理解的方式，以襯托出燒香敬山神的儀式空間在整個村落中突顯的意 涵。
村落空間構成與各戶燒香處所體現的家戶獨立性
瓦都村是溫泉普米所在河谷平壩中最南側的一座村落，聚落大致倚靠著呈東北 -西南方向延伸的山巒，以東南方面朝著平壩對面的山巒。而在瓦都村對面東側的 山峰，正是永寧壩子西側最高的一座山峰，稱作牛皮山(qwɐ⁵⁵ɻɨ⁵⁵)。而橫躺在瓦都 村西北方的山巒，大略以拉長的ㄇ字型環繞在瓦都的後方與東、西兩側，尤其西 側是由一座有兩座峰頂的小山屏障在聚落近旁，稱作圖利山(tʰu⁵⁵li²²)，山腳旁則有 瓦都四周最大的一座「水井」248，稱作尼達布(niŋ⁵⁵dɑ²² pu²²)。牛皮、圖利這兩座 山峰，加上瓦都聚落正上方的山峰與延伸下來的草坪合稱的拉里新年山(lɑ⁵⁵l̥ i⁵⁵ wu²²ɕi²² ɡɔŋ⁵⁵)，就是瓦都村的三座神山。249
在瓦都村中最明顯的人為建造，就是前一章所描述聚集在山腳邊的各戶家屋院 落以及四合院旁以土牆圍起的小院。若將視野拉大來看村人日常經濟社會活動所 涵蓋的村落空間，則可看到房屋集中的聚落周圍兩側與下方是村中人家的田地或 以土牆圍起的園子，一直延伸到聚落下方河水流經的整個平壩。聚落上方則地勢 坡度漸陡而通往村子所倚靠的山巒，在山巒與平壩上的田地之間則有若干處地勢 較高的草坪。平壩上的田地分別由各戶人家所擁有250，各家各自耕作管理，並沒 有全村公有的耕地；但田間的水渠251、草坪252與山地253則是全村共同擁有與使用，
248 下一節會再做說明。
249 平時人們以牛皮(qwɐ⁵⁵ɻɨ⁵⁵)、圖利(tʰu⁵⁵li²²)、拉里(lɑ⁵⁵l̥ i⁵⁵)、新年山(wu²²ɕi²² diŋ⁵⁵)等較簡短的名 稱來指稱這些山巒地域，但在敬祭時對這三座神山則有固定順序與較長名字的稱法：瓦都拉里新年 山(wɐ⁵⁵tu⁵⁵ lɑ⁵⁵l̥ i⁵⁵ wu²²ɕi²² ɡɔŋ⁵⁵)、加布圖利(ʑɐ⁵⁵pʉ²² tʰu⁵⁵li²²)、簽年牛皮(tɕʰæ ²²njæ ⁵⁵ qwɐ⁵⁵ɻɨ⁵⁵)。
在本章第三節也會提到。
250 在土司統治時期，各家擁有的田地範圍較為連續，範圍包括今天上瓦都與下瓦都小組的家戶所 耕作的田地。中共建政之後，土地全部收歸國有，在合作社時期由全村共同生產，1981 年才按各 家戶人口數將土地承包給各家耕作，而各戶擁有的土地並非集中單一地點，而是分散各處。
251 在雨水較少而田裡需水量大的春季時節，村人會平均分配各戶田地用水時間，每一年冬季時節 全村所有家戶則會合作疏濬修整水道。
252 草坪是各家戶放牧牲口的地點，但若有人家在草坪上圍起土牆種植作物或果樹，村人通常就會
並沒有區劃各家專屬的使用空間。整個瓦都村在空間中並沒有特定的標誌標示出 村落的邊界；與鄰近村落的界線，在平壩上以各家擁有的田地為範圍，在山地則 與鄰村有各自範圍的共識為界254。
雖然相鄰村落之間沒有明確邊界的區劃，不過除了前一章提及人們從外村回來 時擋鬼的實踐，由當地人平時彼此問候的用語也可以看到人們確實存在某種內外 邊界區隔的村落空間意識。當碰到村裡的人正往離開村內的方向走，人們會問候
「你要去哪裡(niŋ³⁵ kə⁵⁵ ɕɨ²² ʂu⁵¹)？」，若是碰到正往村內方向走的人，則會問「你 去了哪裡(niŋ³⁵ kə⁵⁵ ɕɨ²² si²²)？」。而若是在聚落內部碰到村人，人們則會依據對象 的家所在的位置來決定問候的方式，當他正離開他家的方向，會問「要去哪裡」，
當他正往家裡的方向走，則會問「去哪裡了」。由此我們可看到當地人對於所問候 對象所歸屬空間的認識以及對於人在空間中的活動的關注。
村中除了各家房屋以外並沒有其他建築，而僅次於家屋院落而容易受到目光注 意的處所，就是聚落上方山坡的松樹林邊緣許多纏繞有彩色風馬經幡的燒香處 (sɔŋ⁵⁵tɔŋ⁵⁵ tɔŋ²²)了。在村落周遭的儀式地點中，敬祭山神的處所是最顯眼地具有人 為建造特徵的一種，而敬祭山神的儀式空間依據建造的繁複程度又可區分為不同 形制，並且可區分成全村共同燒香的燒香處，以及專屬於各戶人家的燒香處。其 中專屬於各家戶的燒香處通常是最簡單的形制，而這些燒香處也就如同個別且位 於特定地點的家屋一樣，是村中個別家戶單位的實體具象，也表徵了各家戶作為 獨立的儀式單位都可直接敬祭山神的對等地位。
默認這一塊土地歸屬於該戶人家。但因為近年來瓦都村中有人家私自圍起草坪上的土地並將其賣給 附近的彝族，引起村中的不滿，後來在 2013 年時全村開會討論將所有草坪按照各家人口數平分到 各戶，區劃出各戶可自由使用的區域以及可供全村各家共同放牧的區域，並且規定歸各戶自由使用 的區域也只能出租而不能將土地賣斷。這一變革會導致將來甚麼樣的發展，還有待觀察。
253 人們可以在村落所屬山林的範圍內砍伐房屋建材與柴薪、放牧牛羊、撿拾作各種用途的木材或 食用的野生植物。雖然數年前政府推行林權改革劃定了全村共管的集體林與每戶的自留山，瓦都村 人並沒有按照此劃分來規定各家對山林的使用。
254 瓦都的草坪沒有與鄰村接壤。此處的鄰村指的是土著於此的鄰近普米村落，而不包括較晚移入 的漢族、彝族村落。雖然當代瓦都的草坪與近旁的上瓦都漢族村落接壤，但對瓦都普米族人而言，
整座草坪本來就都屬於瓦都，而非屬於上瓦都漢族人家。過去歸屬於瓦都山林範圍也比當代要廣，
中共建置以後，瓦都的部分山林被劃歸鄰近村落，也有部分被劃為國有林。
所有這些敬祭山神的燒香處都位在地勢比聚落更高的山坡上，一般人家是選擇 一處松樹聚集的地方，在樹木間纏繞著風馬經幡(nɔŋ⁵⁵ tɑ⁵⁵ nɔŋ⁵⁵ tɕiŋ⁵¹)，或是在樹 梢上綁上高高繫在竹枝頂端的經幡(dʑæ ²² tsʰən⁵⁵ tsʰɨ²² mə²²)，就構成一戶人家的燒 香處(sɔŋ⁵⁵tɔŋ⁵⁵tɔŋ²²)255；有些人家在樹叢下還會集中放置一小堆白石頭。只要有新 的家戶分衍出來，人們就會找一處地點設置專屬於自己家戶的燒香處，並且會致 力將自家燒香處以經幡裝飾得漂亮，並維護該處樹木的生長，不使其他人前來砍 伐破壞，因為當地人認為保護與裝飾青松樹叢會使山神感到歡喜因而保佑自家。
燒香時，人們會在這些樹叢面向壩子這一側的下方地面上架起青松針葉來燒香，
並且如每日在家中火塘上燒香一般，點燃香草、撒上糌粑與水，並誦唸祭詞向山 神為家人、牲畜、莊稼祈求保佑。在屋外的山邊燒香時，人們還會往山的方向撒 上一把把生糧食粒256，並且向山的方向磕頭257，才結束整個燒香的儀式。
到各家在村子上方山邊的燒香處燒香稱作「燒香去(sɔŋ⁵⁵tɔŋ⁵⁵ ɕɨ²²)」或「山上 燒香(wu⁵⁵qʰu²² sɔŋ⁵⁵tɔŋ⁵¹)」，一般是由家中一位女性長輩前往進行。當地普米族人 認為尾數是五的日子，包括每個月的初五、十五日與二十五日，都是適合上山燒 香的好日子。有些人家固定在這些日子上山燒香，也有一些人家的女性長輩每天 早上都前往燒香。一般燒香的時候只會堆起一壟青松葉來燒，在尾數是五的日子 上，人們則會升起好幾堆火，堆起好幾壟青松葉來敬祭258；在節日的時候259，人 們更會準備一百把以上的青松葉來燒香，並且以黃酒替代平常的水來敬神。在節
255 這是對所有敬祭山神的燒香地點的泛稱，意為「燒香用的」或「燒香的處所」。
256 這些燒香時拋撒的糧食粒包括小麥、大麥、青稞或玉米粒，稱作 mɑ²² ɖi⁵⁵ ʂɐ⁵¹，ʂɐ⁵¹為普米話對 小麥、大麥、青稞的統稱。這些糧食粒必須要用清水洗過之後，又在燒了香草ɕiŋ⁵⁵的火煙上燻過，
表示使這些糧食粒乾淨，才會用來燒香敬祭。這些糧食平時會裝在小布袋裡與裝糌粑的布袋及小水 罐綁在一起方便拿取。
257 磕頭(tɕʰwæ⁵⁵ pʉ²²)的方式是先雙手合十，在自己的頭頂、眼前、胸前依序各點一下，然後雙腳 跪下，雙手往前觸地同時彎腰以額點地，然後起身，這樣子重複三次，第三次磕完起身後又再雙手 合十於頭頂、眼前、胸前，才結束。
258 火堆數與燒香時所放上的一把一把青松葉的數目必須是單數，尤其個位數以五為好。升起的火 堆數也是如此。
259 尤其如五月初五(ŋwɐ²²ni⁵⁵)、十二月初八的普米新年(wu²²ɕi³⁵)、以及一月初一的喇卜新年(lɑ²² pu²² wu⁵⁵ɕi²²)。
日時較盛大的燒香場合稱作「sɔŋ⁵⁵dʑæ ⁵⁵tɔŋ²²」260，此時不只有平日負責燒香的長 輩前往燒香，家中平常不去的成員也會一起上山，並帶上海螺，在上山的途中與 燒香時一邊吹響。
在家裡或山上燒香時敬祭的對象是相同的，誦唸的祭詞也大略相同。由當地人 每日在家屋中與山坡上敬祭祈求的內容，即可以很明顯呈現出當地人對於一個家 戶構成的觀念與期待。雖然不同人家所傳念的祭詞內容不完全相同，但是敬祭的 對象一定都包括瓦都村的三座神山與世界上其他所有山水神祇，祈求的則是家中 成員以及牲口、莊稼的平安，並且在祭詞中還會念到家中每一個成員的名字與屬 相，也誦唸祝福的話為每一位家中成員祈求。261
祭詞中施予保佑的神靈最主要是神山(ʑɨ²²tsəŋ⁵¹)，其他的一些神靈其實當地人 也不清楚性質，只知道神祇的名字。而當地人在祭詞中誦唸到要保佑的對象時，
祭詞中施予保佑的神靈最主要是神山(ʑɨ²²tsəŋ⁵¹)，其他的一些神靈其實當地人 也不清楚性質，只知道神祇的名字。而當地人在祭詞中誦唸到要保佑的對象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