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落樣貌、家戶院落與連結二者的地勢概念

對村落周遭的認識與地勢高低中的潔淨概念

溫泉普米村落所在的河谷平壩在東西兩側圍繞著東北-西南走向的山巒，四個 普米村落都位於平壩西側山巒的山腳下，瓦都是其中位置最南的一個村。「瓦都 (wɐ⁵⁵tu⁵⁵)」村名來自普米話的音譯，報導人依據瓦都之發音推測此地名應當來自 對村落所在地勢的描述：「瓦(wɐ⁵⁵)」在普米話中意為「土堆、土丘」，「都(tu⁵⁵)」

則是「上方」的意思。村、村落、聚落在普米話中稱作「ɕi⁵⁵」，在作單位量詞使 用時也是稱「ɕi⁵⁵」，可用「一村(tɐ²²-ɕi⁵⁵)」來指整個村落的所有人家，整個瓦都村 也可以用「wɐ⁵⁵tu⁵⁵ ɕi⁵⁵」來總稱。而普米話中的「diŋ⁵¹」表示「地方」¹⁸⁷，當地 人在提及特定村落時也常常在村落的名字後面加上「diŋ⁵¹」來指稱以強調村落所 在的地方，對於瓦都村這個地方就可稱為「wɐ⁵⁵tu⁵⁵ diŋ⁵¹」。

瓦都的房舍主要聚集在山腳下較為平緩的台地上、稱作「村內(ɕi⁵⁵ wu²²)」的 一塊區域；各家房舍所在的地基高低錯落，有些靠近山巒而較高，有些則靠近下 方壩子而較低¹⁸⁸。房舍倚靠著後方的山巒，前方望去則是開闊的河谷平壩，只是 從村裡看不見壩子裡的河道，只見平緩寬闊的水田與旱地延伸到對面的山腳下，

沒有開闢成農地的山坡直到山頂都生長著筆直的青松。而聚落倚靠的山巒往兩旁 延伸，在村落的兩側伸展出如手臂環繞著村落的山丘，山丘腳下延伸到平壩之間 的台地與河谷則有著青綠的草坪。

由村落所在的山腳坡地上來看，往村落所倚靠的地勢較高的山上而去的方向與

187 diŋ⁵¹可以涵括的範圍不只有一個聚落的大小，也可彈性指涉更大範圍的「地方」，後文還會提到。

188 當前瓦都村民的家屋不只分布在村內(ɕi⁵⁵wu²²)，而在村內西側稱作「拉里(lɑ²²l̥ i⁵⁵)」的草坪與拉 里南側稱作「嘎因(gɑ⁵⁵jin⁵¹)」的草坪上也都有家戶分布。拉裡草坪上約在 1980 年後才開始有人家 在此建房，家戶之間的距離較寬，不似村內密集；嘎因則是 2010 年左右才出現第一戶家屋，2013 年以來又陸續有幾戶人家將搬遷到此處，因為草坪上空間仍寬闊，家屋間都有較寬的院子圍繞，則 家戶之間的距離更大了。雖然家戶所在位置愈家分散，「村內(ɕi⁵⁵wu²²)」仍僅指村落家戶原本聚集 的位置，而家舍所在位置不在「村內(ɕi⁵⁵wu²²)」的人家也仍然是屬於瓦都村的人家。

北方大約一致，當地人稱作「ti⁵⁵-bi⁵¹」，相反於「ti⁵⁵-bi⁵¹」的方向，往下方地勢較 低的壩子而去的方向則是「qɑ²²-bi⁵¹」。若站在村中往平壩的方向望去，每天早上 太陽由左前方壩子對面的山巒後升起，陽光先灑落在村子背後的山巒上，才逐漸 照射到整個村落；這個太陽升起的方向被稱為「kʰu⁵⁵-bi⁵¹」。日落時分，夕陽則消 失在村落右後方的山巒之後，而這個方向同時也是村落的水源以及平壩河流的水 源處所來自的方向，此方向稱為「hɔŋ²²-bi⁵¹」。¹⁸⁹「ti⁵⁵-bi⁵¹與 qɑ²²-bi⁵¹」以及「kʰu⁵⁵-bi⁵¹ 與 hɔŋ²²-bi⁵¹」是兩組相對的方向，共同構成一套類似於「東西南北」的方位體系，

是當地人根據地勢高低、水流方向、陽光照射與起落等特徵所區劃出來用以描述 自己生活週遭四個方向的位置與移動的用語。¹⁹⁰

另一方面，當地人對方位的理解並不只在於地勢高低、水文流向與天體運行，

這其中也包含有價值的意涵。對當地普米族人來說，高起的山峰即是山神(也是神 山)，並且必須維持潔淨，在瓦都在北側與西側所倚靠最毗鄰聚落的山峰即是瓦都 村專屬的山神。相對於地勢高處是必須維持潔淨的神山，河水流去的地勢低處則 會是不潔物匯聚之地。瓦都的水源來自聚落北側、西側與南側的山巒，數條小水 流匯聚成為壩子上由西南流向東北的河流。若在瓦都村中面向平壩望去，愈往左 側地勢愈低也愈加平坦開闊，可看到能行車的公路從壩子中央筆直地往左側延伸 過去，河流也以同樣的方向往對面山巒的一處開口流去，匯集了鄰近的河流一同 流往東北方向壩子之外地勢更低的四川前所鄉一帶。而因為東北方就是瓦都村周 遭的水流離開的方向，甚至也是溫泉普米村落所在的壩子以及永寧壩上河流匯聚 的下游處，人們認為不乾淨的東西就會順著水流被帶往這個方向，同時人們也會

189「kʰu⁵⁵ bi⁵¹」與「hɔŋ²² bi⁵¹」是一組相對的指稱方向用語，但是並不完全來自太陽起落的方向，

所以也不能絕對等同於東方與西方。對鄰近同屬溫泉行政村的拖七村人來說，「kʰu⁵⁵ bi⁵¹」與「hɔŋ²² bi⁵¹」所指的方向與此處所描述正好是相反的。由絕對方位來說明，在瓦都「kʰu⁵⁵ bi⁵¹」指的是東 方，「hɔŋ²² bi⁵¹」指的是西方；在拖七「kʰu⁵⁵ bi⁵¹」指的是西方，「hɔŋ²² bi⁵¹」才是指東方。但另一 方面，兩村的水流源頭與流向以及相應的地勢高低正好也是相反的，瓦都村的水流是從西南方往東 北方流，拖七村的水源處則在村子東北側，流向村子的西南方。則此組方向概念應當也與水流流向 以及地勢相關。

190 相應於這兩組方位，普米語中在講述人的移動來去時，會根據移動者所來自或前往的方向而冠 以不同的前綴(prefix)。與「ti⁵⁵ bi⁵¹--qɑ²² bi⁵¹」相應的前綴是「tə⁵⁵--nɐ²²」；與「kʰu⁵⁵ bi⁵¹--hɔŋ²² bi⁵¹」

相應的前綴是「kʰə²²--ɐ²²」。

將不乾淨的東西往東北方向丟棄，以讓水流將它們帶走。

一般如果家中有人感冒許久不好，當地人會將病人吃剩的東西丟到家屋之外，

一面喊著讓外面沒有東西可吃的各種不好的鬼物，希望將吃的東西丟出去的同時，

家人的病痛也因為這些鬼物跟去吃這些東西而離開。這時候人們就會將剩飯朝東 北方向丟棄，在丟棄時一邊誦念的句子更是明確地命令不好的鬼物「到前所¹⁹¹的 溝裡去(wɛi⁵⁵ʑɑu⁵⁵ lu²²næ n⁵⁵ qɔŋ⁵⁵ wu²² kʰə²²-ɕin⁵¹)」。¹⁹²這個儀式實踐即是來自於認 為河流下游方向匯聚了不潔物的觀念，所以將不好的東西往河水流去的東北方丟 去，但這樣的實踐也同時鞏固塑造了河流下游的低處是不潔物匯聚之處的觀念。

與高處有神山、河水下游低處則匯聚不潔物的觀念相呼應的，是普米族人認為 居住在河流上游較好且居住在上游的自身地位較優越的觀念。報導人解釋為何住 在水的上游處比較好，是因為村落的上方就沒有人居住，水源會比較乾淨。由溫 泉普米村落所在的壩子甚至整個永寧壩子的水系為範圍來看，普米村落確實都是 分布在水流的上游地帶：溫泉普米所在壩子的河水主要發源於西側山巒，而四個 普米村落就都坐落於西側山巒的山腳下，木底箐的普米聚居區與溫泉一帶則同樣 是注入永寧壩子河流的上游，而最靠近永寧壩子的嘎拉、拉丁古兩村與鄰近的摩 梭村落相比，也都位於河流較上游與更靠近山腳的邊緣，即使是遷到瀘沽湖畔落 水村的普米人家，也一直沿著山邊聚居而與沿著湖畔居住的下村摩梭人家成對比。

這些普米村落的位置與大多分布在永寧壩子周圍，但處於河流下游處的摩梭村落 相比之下，皆位在地勢較高的水流上游之處，也就是較乾淨之處，報導人就曾以 此來支持普米的地位比摩梭還要優越的主張。在這裡我們可看到，當地人基於地 勢高處較潔淨、河水下游較汙穢的觀念，而引申出認為上游高處的位置較優越、

下游低處的位置較低下的概念。當地普米族人於是藉由自身在山水間所處的位置 來與自身地位相互隱喻，來聲稱也延續著普米的地位優於摩梭的這個觀念。

191 當地普米族人將過去前所土司轄區稱作「wɛi⁵⁵ʑɑu⁵⁵」，也就是今天四川省鹽源縣前所鄉的範 圍。

192 這個將吃剩的東西往東北方向丟的儀式稱作「lɑ²²mɑ⁵⁵ pʰu⁵⁵」。

依據高低方位觀念來安排的家屋院落格局

這一套方位觀念認為地位高者位於地勢高處而需受尊敬與保持潔淨，不潔物與 地位地者則位於地勢低處，其不只運作於村落外的空間認識，也同時在村落中各 個家戶院落中實現。一方面來說，院落內的格局是依據了人們對於整體外在地勢 認識所構成的方位觀念而安排的；一方面來說，家屋內按照這一套方位概念來安 排，也因為呼應了家屋院落之外的空間秩序，而使家屋院落與外在的村落以至更 大地域空間相連結為一個連續的整體。

在普米村中每一戶人家都有自己的房舍院落。過去瓦都村中家戶的房舍格局較 為統一，但近一、二十年以來重新翻修家屋的例子中，院落格局與家屋形制開始 有較多的變化，各家戶之間的歧異性也增大。以下將會先依據我在 2012 年夏天造 訪村中每一戶人家時的觀察記錄以及人們提及過去情形的歸納來描述當地房舍的 典型格局¹⁹³，雖然近年來院落格局有所改變，但基本的構成要素與相對方位仍與 過去是一致的。

此地普米人家典型的完整房舍組成是四合院的格局。走在村中，會看到一座座 三、四棟房子包圍而成的院落，在院落外只能見到高高的房屋外牆與屋頂，外牆 上沒有窗戶，從外面也望不進院落內部。每戶人家除了房屋包圍的院落空間之外，

在屋子鄰近還有一塊以土牆圍繞的院子(jæ ⁵⁵qʰu⁵¹)，可用來堆乾草、置麥架曬糧食、

停放機具或是種菜、種果樹¹⁹⁴ 這座院子位在房屋的哪個方向並不一定，依該家屋 舍位置的地勢所在以及與村中其他屋舍的距離關係而定。

家屋院落的大門通常開在四合院下方地勢較低的一側。沿著村中的小徑要走進 一戶人家時，往往先是沿著這戶人家或是鄰居人家的屋舍外圍繞到這戶人家最下

家屋院落的大門通常開在四合院下方地勢較低的一側。沿著村中的小徑要走進 一戶人家時，往往先是沿著這戶人家或是鄰居人家的屋舍外圍繞到這戶人家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