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九歌》山鬼的性別與身分及意義
第一節 山鬼的性別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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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九歌》山鬼的性別與身分及意義
〈山鬼〉的原始意象及其性別、身分等,自古以來都是學者研究的焦點之一。
本章擬就「山鬼的性別」、「山鬼的身分」兩部份歸納各家意見,以確定山鬼的身 分屬性及性別,方能進一步探討山鬼的原始意象及〈山鬼〉一篇置於《九歌》中 的意義。
第一節 山鬼的性別討論
本節筆者先就各家意見進行歸納整理,以了解歷來對於山鬼的性別看法為何,
論析之後再議定山鬼之性別。
一、歷來諸說討論
關於山鬼的性別,筆者能力所及搜集到的資料,將先進們的意見約略分為以 下三類:
(一) 山鬼不分性別
關於山鬼的性別,在歷代學者的看法中,不表示意見的原因,在於其認為山 鬼為夔、梟陽、罔兩……等之類的山精木怪,而精怪無所謂男女之分。以目前所 見文獻材料,較早的有宋代洪興祖《楚辭補注》中引《莊子》與《淮南子》說:
《莊子》曰:「山有夔」,《淮南》曰:「山出嘄陽」。楚人所祭,豈此類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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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王夫之《楚辭通釋》也引孔子之語說明山鬼的身分:
舊說以為夔、嘄陽之類是也。孔子曰:「木之怪,夔、罔兩。」蓋依木以 蔽形,或謂之木客,或謂之 ,讀如霄,今楚人有所謂魈者,抑謂之五顯 神,巫者緣飾多端,蓋其相沿久矣。此蓋深山所產之物類。亦胎化而生。
非鬼也。以其疑有疑無,謂之鬼耳。59
今人劉永濟、繆天華、周勛初、黃震雲、蔣成德等學者沿襲王氏之說,也多只說 到山鬼可能的原始野獸形象,而未提及山鬼的性別。如同黃震雲、蔣成德在〈「山 鬼」漫議〉一文所說的:「山鬼就像日月盤古龍一樣,未必有什麼性別。60」在山 鬼的性別討論中,著眼於原始的野獸、精怪身分而不言及性別,學者態度大抵如 是。
(二) 山鬼為女性
認為山鬼為女性的意見,佔筆者搜集資料大半,或說山鬼是楚地人世間的少 女蒙上山神的面紗,或認為其為沅湘流域、南楚地區民間祭祀的山林女神,或甚 至直指屈原筆下的山鬼與宋玉〈高唐賦〉、〈神女賦〉的主角──巫山女神為同一 人。諸位學者的意見可分類並羅列如下:
1. 山鬼為巫山神女、楚之先妣
59(清)王夫之:《楚辭通釋》(香港:中華書局股份有限公司,1960 年 12 月),頁 43。
60 黃震雲、蔣成德:〈「山鬼」漫議〉(江蘇:《江海學刊》,1996 年第 3 期),頁 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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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鬼為巫山神女說,目前所見文獻資料,最早應見於清代顧成天於《楚詞九 歌解》中的意見。其言:
(〈山鬼〉)此篇舊詁引國語之言,而以為木石之怪,則直以魈魅當之,不 應曰鬼,而列於祀典矣。按高唐賦懷王立神女之廟曰朝雲,襄王又作陽臺 之宮以祀之。巫山志云:神女祠正對巫山,峰巒上入霄漢,山腳直插江中,
每八月十五夜月明時,有絲竹之音往來峰頂上,猿皆群鳴,達旦方止。又 襄陽耆舊傳云:楚襄王遊雲夢,夢一婦人,名曰瑤姬。曰我夏帝之季女也,
封於巫山之陽臺,精魄為芝,娟而服焉,則與夢期。通篇辭意似指此事。
李白感興,詩曰:瑤姬天帝女,精彩化朝雲。宛轉入宵夢,無心向楚君。
亦有見於此。61
顧氏認為山鬼立於楚之祀典中,可與宋玉〈高唐賦〉中所言楚襄王所祀之神女朝 雲並看,並引〈巫山志〉、〈襄陽耆舊傳〉與李白之詩,指出山鬼與高唐神女、巫 山神女、天帝女瑤姬的相似性。顧氏的說法啟發後人,於是便有孫作雲先生作〈九 歌山鬼考〉一文,列舉〈山鬼〉與〈高唐賦〉的相同點:
(一)故事的綱要:1.皆人神相悅;2.皆女媚於神;3.男的皆是人,其人 皆是楚王;4.女的皆是神,其神皆居山上,其山皆在楚境。
(二)屬於神的細目:1.皆容態冶豔;2.皆佩服芬芳;3.皆乘車,車上皆 建旗;4.皆在山之曲隅。
(三)屬於山的細目:1.皆多雲雨;2.皆有猿;3.皆有一種靈草,其草之 名,或曰秀,或曰 ,為同音字,其用皆服之媚於人;4.皆有竹,其竹皆
61 (清)顧成天:《楚詞九歌解》,收於《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二冊(台南:莊嚴文化事業 有限公司,1997 年 6 月),頁 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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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神在一處。62
直指十二點相同處,推得的結論便是〈山鬼〉之山為巫山,〈山鬼〉之鬼即巫山 神女。聞一多先生於《神話與詩》一書中,亦同意顧氏與孫氏的意見,認為這是
《九歌》研究的一大創獲63。自此「山鬼即巫山神女」獲得眾多學者的認同,並 為此說尋找更多有力的論證,這些證據,據筆者所搜集的資料,約可分為三個角 度:
一是從〈山鬼〉內容論證,如郭沫若先生在《屈原賦今譯》中就「采三秀兮 於山間」一句言:
原文作「采三秀兮於山間」,於山即巫山,凡《楚辭》「兮」字每具有「於」
字作用,如於山非巫山,則於字為累贅。64
郭氏的註解其實非常簡略,只言「兮」的用法與「於」字的累贅,但並未再舉出 屈原作品或《楚辭》中的相關文句以為例證。其說法啟發後人,如其學生文懷沙 先生,便從郭氏說法出發,再舉〈山鬼〉「表獨立兮山之上」即「表獨立於山之 上」加以印證,並自音韻上解讀,以古人音讀並未如此嚴格,於(音烏)字是喉 音,巫字是唇音,二者可通轉,以論證郭氏之說可行65。又如王濤66、鄔霄鳴67、 陳子展68、聶石樵69、鄭文70、楊金鼎71、杜月村72、湯璋平73、詹杭倫、張向74、
62 孫作雲:〈九歌山鬼考〉,頁 1003-1004。
63 聞一多:《神話與詩》(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8 年 8 月),頁 202。
64 郭沫若:《屈原賦今譯》,頁 275。
65 參見文懷沙:《屈原九歌今繹》(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5 年 5 月),頁 105。
66 王濤選注:《屈原賦選》(香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香港分店,1981 年 12 月),頁 32。
67 鄔霄鳴:《屈賦全譯》(遼寧:遼寧教育出版社,1986 年 3 月),頁 102。
68 陳子展撰述,范祥雍、杜月村校閱:《楚辭直解》(江蘇:江蘇古籍出版社,1988 年 2 月),頁 112。
69 聶石樵:《屈原論稿》(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2 年 4 月),頁 202。
70 鄭文:《楚辭我見》(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94 年 12 月),頁 66。
71 楊金鼎等:《楚辭注釋》(臺北:文津出版有限公司,1993 年 9 月),頁 177-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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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逵夫75等學者的著作,與今人焦慶豔76、林慧瑛77等的研究成果亦多引用郭氏意 見,贊同他的看法。
同樣取材自〈山鬼〉內容以為印證者,又如姜亮夫先生的研究;其探討〈山 鬼〉中「靈修」的身分,以為「靈修者,楚人稱其大君之謂」。山鬼思靈修,與
〈高唐賦〉中楚襄王夢見巫山神女的內容,兩者有所匹合,於是認為山鬼是巫山 神女的莊嚴面,巫山神女是山鬼的浪漫面78,同持此論者還有趙逵夫先生,其認 為巫山神女所愛之人為君王,而山鬼所思念、等待的為君王或公子,並非一般民 眾,二者大體一致;且〈山鬼〉中之「靈修」與〈離騷〉中稱君王為「靈修」一 致,又是一證79。自此可得出結論:山鬼即〈高唐賦〉中與楚王夢中相會的巫山 神女。
二是援引其他文獻,特別是《山海經‧中次七經》「姑媱之山」一則、李善 注引〈高唐賦〉、《襄陽耆舊傳》等內容互為映證:
姑媱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為 草。其葉胥成,其花黃,其實 如菟丘,服之媚于人。80
赤帝女曰瑤姬,未行而卒,葬於巫山之陽,故曰巫山之女,楚懷王遊於高 唐,晝寢,夢見與神遇,自稱是巫山之女,王因幸之。遂為置觀於巫山之
72 杜月村:《楚辭新讀》(成都:巴蜀書社,2001 年 8 月),頁 127。
73 湯漳平:《出土文獻與《楚辭‧九歌》》,頁 68。
74 詹杭倫、張向等:《楚辭解讀》(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 年 10 月),頁 85。
75 趙逵夫:〈《九歌‧山鬼》的傳說本事與文化蘊藉〉(《北京社會科學》,1993 年第 2 期),頁 46-47。
76 焦慶豔:〈《九歌‧山鬼》淺析〉(《中國古代文學研究》,2007 年 1 月),頁 44。
77 林慧瑛:《楚辭‧九歌神祇結構關係淺釋》,頁 108。
78 姜亮夫:《重訂屈原賦校註》,《姜亮夫全集》集六(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2002 年 10 月), 頁 207。
79 趙逵夫:〈《九歌‧山鬼》的傳說本事與文化蘊藉〉,頁 47。
80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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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的影響,由此推論山鬼的原型乃是遠祖部落中,具領袖地位的女子101。昌慶志 先生引用姜亮夫先生的研究,以楚本三苗之地,楚國開國之君鬻熊為三苗之後,
楚人祭祀對象之一的「危山」是對其祖先流亡史的紀念;再引湯璋平先生的研究,
將包山楚簡提到的「危山」與屈原《九歌》內容相對應,認為屈原所處的時代因 民族意識的空前強化,於是祭祀危山──祭祀先祖轉變為祭祀楚人女性先祖,即 山鬼102。
2.山鬼為女性,但並非巫山神女
山鬼為巫山神女說先進學者等人的意見於前段已大致梳理,然而亦有不少學 者持反對意見,認為山鬼為女性,但並非確指為巫山神女。所持的理由大致為:
一是認為古代崇山、祭山是普遍祀典,山鬼是山神的一個泛稱103,可以說每 座山都有山鬼。自傳世文獻中可得到映證,如《山海經》中的眾多山神,《史記‧
秦始皇本紀》也記錄了這麼一段:
秋,使者從關東夜過華陽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為君遺滈池君。」
因言曰:「今年祖龍死。」使者問其故,因忽不見,置其璧去。使者奉璧 具以聞。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過知一歲事也。」退言曰:「祖龍 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視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沉璧也。於是始皇卜 之,卦得游徙吉。遷北河、榆中三萬家,拜爵一級104。
101 昌慶志先生從〈山鬼〉內容著手,認為詩中的山鬼「出門有車,穿著考究,又能獨立驅使獸 類,可見其在部落中的領袖地位與超凡的能力。」而這樣的女子自然被楚人當作先祖來崇拜是情 理之中的事。參見氏著:〈楚辭「山鬼」形象探源〉,頁 40。
102 昌慶志:〈楚辭「山鬼」形象探源〉,頁 41。
103 尹順:《楚辭九歌巫儀之研究》,金榮華教授指導(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論文,
1987 年),頁 176。
104 (日)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7 年 10 月),頁 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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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的證據證明才是。
山鬼如非巫山神女,那麼又是指哪位女神呢?不同意郭沫若的意見,而提出 更直觀解釋的,以孫常敘先生的看法為代表,他提出「於」字不必改字,而「於 山」確有其地;他引用《華陽國志‧巴郡》:「涪水本與楚商、於之地接,秦將司 馬錯由之,取楚商、於地為黔中郡也。」說明巴郡中於山所在的商、於之地原屬 楚國疆域,在楚懷王十三年時為秦國所奪,之後秦楚的丹陽之戰即是為了商、於
山鬼如非巫山神女,那麼又是指哪位女神呢?不同意郭沫若的意見,而提出 更直觀解釋的,以孫常敘先生的看法為代表,他提出「於」字不必改字,而「於 山」確有其地;他引用《華陽國志‧巴郡》:「涪水本與楚商、於之地接,秦將司 馬錯由之,取楚商、於地為黔中郡也。」說明巴郡中於山所在的商、於之地原屬 楚國疆域,在楚懷王十三年時為秦國所奪,之後秦楚的丹陽之戰即是為了商、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