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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結論
人之異於動物的主要特徵，在於人具有象徵能力（symbolic ability）。象徵能 夠把感情、思維經由實際上無關聯的具體形象或符號表達出來。文學的象徵又較 一般的象徵系統更為深刻，不但能使個體的感情思維得以宣洩表露，同時也可以 使一個群體──一個民族甚至全人類的生活體驗、思想意念、好惡喜憎、坎坷遭 遇得以表達出來404。屈原的作品即具有這樣的特性，而且他的人生際遇以及在作 品裡表現出來的情志，大大影響著後世，當我們閱讀著、研究著他的作品、體味 關於他的種種情事時，同時也受到了他的感召，將其在作品裡呈現的隱喻與象徵、
情意乃至精神傳續下去。
屈原寄其「意」於「象」中，藉由意象的象喻性與多義性表達個人難以言狀 的情意，更大幅度地展開現實情感的抒發405。而在他筆下使用的意象群中，神話 意象佔了極大的篇幅。神話是一種符號，與語言、科學、藝術等構成了人類文化 的和諧整體。以獨特的方式創造出一個世界和心靈的綜合統一體，表達的是人與 世界關係的一個特殊方面；它物我不分、主客不分、現實與想像不分。卡西勒認 為詩歌不僅根植於神話動機，以之為起源，而且在其最高級最純粹的作品中心也 還與神話保持著聯繫。詩歌是一個幻想和狂想的世界，但正是以這種幻想的方式，
純感受的領域才能得以傾吐，才能獲得充分而具體的實現。語詞與神話意象變作 了一道光，精神在其中無拘無束、無牽無掛地活動著。個人心智把語詞和意象都 當作自己的器官，從而認出它們真實的面目：心智自己的自我顯現形式406。這不 就是屈原創作的寫照？《九歌》和〈離騷〉、《九章》等作品一樣，後世詮釋者可 在其中體會屈原其人寄寓在其中的情懷；但《九歌》又十分特別，因為它創作目
404 李亦園：〈從文化看文學〉，葉舒憲主編：《性別詩學》（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 年 9 月），頁 6。
405 廖師棟樑：《倫理‧歷史‧藝術：古代楚辭學的建構》，頁 253-254。
406 參見［德］恩斯特‧卡西勒著、于曉等譯：《語言與神話》，頁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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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的獨特性，使得屈原筆下的諸神與情物是否有所指涉，歷代爭議不休。〈山鬼〉
一篇在《九歌》裡十分獨特，對於「山鬼」的性別、身分，以及其所愛慕的公子 是否有實際指稱對象、「山鬼」是否被屈原象徵、寄託了什麼，眾說紛紜。是以 筆者欲藉著爬梳與討論眾人意見，以更為清楚地了解山鬼的原始意象，找出屈原 可能寄託其上的象徵意義；以之為起點未來再閱讀《九歌》時，或許能有更深刻 的體會。
是以本論文第一章先整理前人研究成果，分類出歷來討論〈山鬼〉可分為兩 大脈絡：一脈在探討山鬼的性別與身分，另一脈則在討論屈原藉山鬼可能展現的 情懷，或者說屈原是否將個人或他人投射其上。接著在第二章，筆者便就山鬼的 性別與身分屬性分別討論。在第一節歷來對於山鬼的性別理解分為三類，其中以 視山鬼為女性神祇的意見佔大宗。這其中贊同顧成天、郭沫若的「山鬼為巫山神 女」說法者頗為多人。但是檢視顧氏、郭氏等學者所持理由，筆者以為仍有討論 空間；山鬼本是山林神怪的統稱，性別本就不定，但在屈原筆下其嬌柔美麗的形 象呈現出強烈的女性特質，所以筆者認為山鬼的性別應為女性。第二節討論山鬼 的身分，筆者先就「鬼」字之字源、字義考察入手，參引學者意見，可得知「鬼」
字的原始形象為猿猴屬動物。從這點出發去探討視山鬼為山林精怪的說法是可以 理解的。但在山鬼出入有動物隨從、偶爾伴隨風雨的情形下，隱約可看見其所具 備的神能，加之以屈原的藝術加工，於是山鬼身上融合了動物、人與神之形象，
渾然一體。結合上節結論，筆者認為山鬼應是具有神能、掌管山林的女性神祇。
確定山鬼的身分與性別後，筆者欲探究山鬼置於《九歌》的意義，乃參照傳世文 獻與出土文獻，得知屈原《九歌》這套祭神歌曲，在輾轉流傳與發展下，可看到 夏文化及沅湘地區民俗、神話等融匯其中；〈山鬼〉一篇在「天神──地祇──
人鬼」固定的祭祀結構中，具有承上啟下的作用。
《九歌》裡的女性神祇並非只山鬼一神，於是第三章第一節筆者舉湘夫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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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鬼比較：二者同為女神，在文本中表現的情感歷程相似；但是二者身分不同、
文本中融匯的神話傳說不一、面對感情挫折時應對的態度也不同，且最根本的，
〈山鬼〉一篇是人與神的愛情故事，但湘夫人談的是神神戀愛。另外，由於山鬼 是女性神祇，學者從〈山鬼〉中看到「嫁山」、「娶山」的風俗，於是想為山鬼思 慕的對象尋一具體答案，乃出現了山鬼與河伯配對的說法。然筆者認為，即使附 會以楚國政治歷史、國土領域變化等資料，但在更為明確的訊息或文獻出現之前，
並不適合將山鬼「折芳馨兮遺所思」、「思公子兮徒離憂」的對象實指為河伯。
在山鬼身上也可看到遠古時期的自然崇拜觀念，崇山、祭山的儀式以及相應 而生的神話傳說，屈原博採入文，創造出山鬼兼具神性與人性和諧之美的形象。
在屈原作品中還有九嶷山神，不過出現只驚鴻一瞥，並非屈原為文作辭的重點，
若想藉屈原之筆觀察戰國時楚人如何想像、看待山神，祭儀行進時山神如何呈顯 神能，人神如何互動等情事，山鬼仍是最主要的參考對象。這是筆者在第三章第 二節的結論。綜合一、二節，筆者以為山鬼在《楚辭》中的特殊性及地位在於，
屈原用專篇去描繪一個人格化的自然神靈，且融匯民俗傳說，展示出當時楚人想 像山林神祇的一種樣貌。
〈山鬼〉以至於《九歌》，再擴及屈原所有作品，都能看到屈原運用大量的 篇幅寫感情，山鬼是否是屈原自抒懷抱，筆者在第四章第一節首先討論歷來學者 對〈山鬼〉的詮釋，以為士子對屈原以及〈山鬼〉的詮釋如果過度，必事事對應 於君臣之義，不免膠柱鼓瑟。接著概述屈原的生命經歷，試著與〈山鬼〉內容對 應，以明白屈原於其間自抒之懷抱為何。確認了〈山鬼〉與屈原的抒情自我的關 係後，筆者於第二節探討〈山鬼〉的象徵意涵。由於屈原在作品中運用男女關係 來比喻人與神的交接、戀愛，這一部分在後世理解裡多認為是借喻君臣關係，從 而開啟所謂「香草美人」的象徵系統。在〈離騷〉中描繪的神話世界裡，屈原上 天下地追索著女神、美人，扣合其人之身世遭遇，自然會出現將現實人事一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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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現在山林間徘徊、為情歡笑憂傷的女神，是不是可看作山鬼意象已成為一種反 覆出現、能置換變形的原型？本論文未及討論的部份留待未來，繼續探索屈原高 潔好脩的人格精神，與之同遊繁麗紛呈的《楚辭》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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