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九歌》山鬼的性別與身分及意義
第二節 山鬼的身分屬性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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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能動人而感神也。145」筆者以為因為崇拜著山川自然的偉大，因為眷戀著家國 鄉土，以人之情度神之意，〈山鬼〉呈現出的婀娜多情與纏綿之意，如果山鬼不 為女性，僅是就媚神祀鬼神的角度、從崇仰的角度去推求山鬼的性別，我們又如 何能貼近文本、感受屈原在作《九歌》時藉由纖巧細膩之筆，描繪山鬼幽窈深情 的愛慕之心呢？
第二節 山鬼的身分屬性討論
山鬼的身分在第一章末筆者所附表格中，已可見得有精怪、神靈、人鬼等分 歧的看法，學者闡述各有所本、分析視角不一。故本節筆者擬先探討山鬼之「鬼」
字本義，再進一步討論學者們的意見，以為山鬼之身分作一議定。
一、「鬼」字意義梳理
「鬼」字本義是什麼？我們可先就甲骨文及金文看起。「鬼」字在甲骨文中 寫法相當多種，學者指出甲骨文的「鬼」字，在不同形態下有不同解釋，有作為 方國名、有作為人名……等，但本義仍是人死後所變者，即許慎在《說文解字》
中所謂的「人所歸為鬼」146。金文中「鬼」字寫法也出現數種，其意義雖一樣可 釋為方國名、人名……等，但學者仍認為本義亦同於甲骨文對「鬼」字之釋義147。 再細看許慎在《說文解字》中對「鬼」字的解釋：
145 （清）陳本禮：《屈辭精義》，杜松柏主編《楚辭彙編》第五冊，頁 331。
146 學者認為甲骨文中「鬼」字為方國名之專用字者，字形為「 」；為人名者，字形為「 」；同 許慎所釋之義者，字形為「 」，例如卜辭「貞亞多鬼夢之疾」、「貞多鬼夢叀言見」……等句。
參見于省吾主編：《甲骨文字詁林》第一冊（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 12 月），頁 353-362。
147 參見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殷周金文集成釋文》（香港：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學研 究所，2001 年 10 月），頁 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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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人所歸為鬼，从人，象鬼頭，鬼陰氣賊害，從厶， ，古文從示。148
鬼即是「歸人」。《爾雅‧釋訓》郭璞注引《尸子》言：「古者謂死人為歸人。149」
《禮記‧祭法》云：「人死曰鬼。150」歸者，回也。人之生是自某處「來」到現 世，人死則是「回」到某處，歸人即是指人之死，鬼表現出人死後的歸宿151。
活著的人可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血肉之軀，一部分是精神。原始人把生解 釋為一切運動著的事物的特徵，把死解釋為這些事物的靜止，並將人的生命活動 的性質用來理解動物、植物乃至各種無生物。後來原始人為睡眠、夢境、幻覺這 些生、心理現象所困惑，於是把夢幻中的自我看作第二自我，進而認為一切事物 都有一個第二自我，並賦予這些第二自我以超人的特性，這樣就產生了靈魂觀。
後來再進一步，原始人認為靈魂可以單獨存在和活動，最終則把靈魂看成是獨立 的個體，把不滅的靈魂稱之為鬼152。參考孔穎達在《左傳‧昭公七年》中的注疏：
附形之靈為魄，附氣之神為魂也。附形之靈者，謂初生之時，耳目心識手 足運動啼呼為聲，此則魄之靈也；附氣之神者，謂精神性識漸有所知，此 則附氣之神也。153
可知，人活著時的運動即是「魄」；人之思維、感情等精神活動，則是「魂」的 表現154。人死之後魂魄散離，各自回歸所來之處155，故許慎解釋「人所歸為鬼」。
148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年 10 月），頁 736。
149 《爾雅注疏及補正附經學》，楊家駱主編：《十三經注疏補正》第十六冊（臺北：世界書局，
1963 年），頁 17。
150 （清）朱彬撰、饒欽農點校：《禮記訓纂》（北京：中華書局，1996 年 9 月），頁 693。
151 臧克和：《說文解字的文化說解》（湖北：湖北人民出版社，1996 年 3 月），頁 334。
152 王小盾：《神話話神》（臺北：世界文物出版社，1992 年 5 月），頁 190-191。
153 ［日］竹添光鴻：《左傳會箋》（臺北：天工書局，1996 年 8 月），頁 1462-1463。
154 王小盾：《神話話神》，頁 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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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念發生的直觀依據嗎？161
池田末利還解釋了鬼頭與猿猴等類人動物之間的象徵性聯繫；猿猴的頭與 人類死者頭骸有驚人相似處，古人說的「猴」、「獲」又可指稱人頭與顱腔。
162
於是我們明白，鬼的原始形象原是指猿猴屬動物，但因為猿猴與人在頭骨骨骸上 的相似，故猿猴死後的頭骨與人死後的頭骨不易分辨。遠古時期的人看到了頭骨 骨骸即知該骨骸所屬之人（或猿猴）肉體已不再活動，已死，故鬼乃從象形指猿 猴屬動物之字延伸成為指稱人死後狀態之字。
關於鬼頭「甶」與鬼，日本學者加藤常賢在釋金文鬼字時有一段非常具體的 描述：「人蒙死者之魌頭，佝僂而在神之座之意也。魌頭為死者之頭，故謂死者 為鬼也。……人死與雨曝屍體而使肉腐而成白骨，保存其頭蓋骨而祭之。163」其 他學者亦指出，在古代，人們認為戴上死者的「鬼頭」即模擬死者本人，表現了 死者的歸來。鬼頭本為人的頭骸，後世則以竹篾製的仿造物代之，故鬼亦指戴上 了鬼頭的人的形狀164。《周禮》載：「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 戈揚盾。」鄭玄注曰：「冒熊皮者，以驚毆疫癘之鬼，如今魌頭也。165」魌頭又 名「 頭」，後世是以木製而成狀貌醜惡的面具，用於民間儺戲。醜惡的面具即 是在模仿鬼的醜惡，可為此說之佐證。是以就原始人類的崇拜與信仰來看，「鬼」
字意義的演變與延伸，即是一則宗教觀與儀式產生的歷史。
至於鬼字「從厶」，在甲骨文及金文的字形均不見，沈兼士先生認為從厶的
161 葉舒憲：〈中國「鬼」的原型〉，《原型與跨文化闡釋》，頁 244。
162 葉舒憲：〈中國「鬼」的原型〉，《原型與跨文化闡釋》，頁 246。
163 見周法高編撰：《金文詁林補》（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97 年 5 月），頁 2545-2546。
164 此為日本漢學家池田末利之說，轉引自［日］廣田律子《「鬼」之來路──中國的假面與祭儀》
（北京：中華書局，2005 年 9 月），頁 4-5。
165 （清）孫詒讓：《周禮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頁 4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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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字乃是後變之體，許慎對鬼字的解讀乃後起之訓166。不過亦有學者解讀厶字，
是為「私」字省文，至篆書鬼字才見從「厶」，乃是說明鬼並非眾人所共有，而 是人各有其祖先，鬼字從私事實上指的是遠古時期對於鬼的崇拜乃是祖先崇拜167。 然而許慎在「從厶」之前有一句「鬼陰氣賊害」，是將鬼對人的影響視作負面，
對人是有害的。那麼我們無妨這麼想：遠古時期的人對於鬼的認知開始可說是無 分善惡的，只是將自身的活動套用在萬物上，習慣於「以己度物」，從人類自己 的情感與心理出發去推測外界事物，這使得宇宙天地間一切事物都包羅在一個由 人的心理、情感滲透了的「互滲」之網中，它們不但都有了人的情感與心理，而 且還互相感應。人們以自己的心理來推測神（鬼），認為神（鬼）也與人一樣有 憐憫、歡樂、恐懼、焦灼，也與人一樣有癖好與禁忌168，為了求得生活上的順遂 平安或者對於大自然未知力量的恐懼，活著的人冀求有一中介者為自己傳達心願。
死去祖先的靈魂為鬼，形態正與未知的力量同為抽象、不可見的形態，正可以代 為溝通，是以鬼字從厶，表現出活著的人對自然未知力量的崇仰與恐懼及對祖先 靈魂的祝願。
從鬼字的原始形象與其後意義的演變有了基本理解後，我們再看《說文解字》
中鬼部之字（即以鬼為形符者）與其他和鬼有關之字（即以鬼為聲符和「甶」、「畏」、
「禺」等字），可得出這些字傳達出三種意思：一是指向各種鬼怪奇異，二是反 映神祕世界（即和肉體世界相對應的那個世界），三是傳達醜惡可怕的概念。這 三類鮮明地構成了鬼怪世界的圖景，披露了古代社會鬼神的觀念形態169。梳理完
「鬼」字意義後，下段筆者將以之為基礎，討論山鬼的身分。
166 沈兼士：〈鬼字原始意義之試探〉，《沈兼士學術論文集》，頁 189-190。
167 高懷民：〈中國古代文中的鬼神思想〉，頁 98。
168 徐華龍：《中國鬼文化》（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1 年 9 月），頁 67。
169 臧克和：《說文解字的文化說解》，頁 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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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歷來諸說討論
對於《九歌》中山鬼的身分，就筆者搜集的資料，學者意見可分為以下三類：
（一）山鬼為精怪
認為山鬼為精怪的學者，在解釋山鬼的身分時，是自宋代洪興祖《楚辭補注》
中引《莊子》「山有夔」及《淮南子》「山云梟陽」之內容出發，援引相關資料佐 證170：
國語曰：木石之外夔罔兩，豈謂此耶？171
舊說以為夔、嘄陽之類是也。孔子曰：「木之怪，夔、罔兩。」172
左傳云，使人入山林，不逢不若，魑魅魍魎，莫能逢之，言其以不見親近 為幸。173
（漢）王充《論衡‧訂鬼篇》早就引一說曰：「鬼者物也，與人無異。」174
傳世文獻的記載裡，山鬼與木石之怪、夔、罔兩等精怪並看。夔和罔兩是什麼？
從「夔」字甲骨文字形來看，不僅與「鬼」字相若，且突出了其「一足」的特徵。
《國語‧魯語》曰：「丘聞之，木石之怪曰夔、蛧蜽。韋昭注：「木石，謂山也。
170 又見於劉永濟：《屈賦通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 年 12 月），頁 173。
171 （宋）朱熹著、李慶甲標點、徐志嘯導讀、郭時羽集評：《楚辭集注》，頁 32。與（明）來欽 之：《楚辭五卷九歌圖一卷》，《四庫全書未收輯刊》伍輯‧拾陸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 頁 16。
172 （清）王夫之：《楚辭通釋》，頁 43。
173 （清）林雲銘：《楚辭燈》，《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二冊（台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1997 年 6 月），頁 190。
174 蕭兵：〈夔梟陽‧野人‧巫山神女〉，《楚辭新探》，頁 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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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云：夔，一足，越人謂之山繅，音『騷』，或作『 』，富陽有之，人面猴身。
能言。或云獨足。蛧蜽，山精，效人聲而迷惑人也。175」《說文》訓「夔」為母 猴。加上前文筆者已梳理出「鬼」之原始形象本屬猿猴類動物。則學者將山鬼與 夔、罔兩並看，是山間精怪。
山鬼的形貌，蕭兵先生的研究作了十分細膩的整理，多方面比對山鬼與猿猴 類動物的外形特徵，證明山鬼的原始形象即是猿猴類的精怪。例如山鬼「既含睇 兮又宜笑」，與猿猴「善笑」的特徵有關；山鬼的行動與風雨相連，「東風飄兮神 靈雨」、「風颯颯兮木蕭蕭」，和猿猴的行動迅疾、來去如風的特徵一般……等176。 而同樣是形貌比較，傅錫壬先生則肯定袁珂「山鬼與武羅神為同一傳說分化」的
山鬼的形貌，蕭兵先生的研究作了十分細膩的整理，多方面比對山鬼與猿猴 類動物的外形特徵，證明山鬼的原始形象即是猿猴類的精怪。例如山鬼「既含睇 兮又宜笑」，與猿猴「善笑」的特徵有關；山鬼的行動與風雨相連，「東風飄兮神 靈雨」、「風颯颯兮木蕭蕭」，和猿猴的行動迅疾、來去如風的特徵一般……等176。 而同樣是形貌比較，傅錫壬先生則肯定袁珂「山鬼與武羅神為同一傳說分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