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鬼〉與《楚辭》中的神靈體系關係
第二節 山鬼與《楚辭》的自然神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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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若佐以出土文獻,以望山一號與天星觀一號楚墓竹簡所祭祀的神祇為 例,會發現當時楚人在祭祀的河水之神中,不見「河伯」一稱,而代之以「大水」。 原因或許非只一個,但恐怕直接的原因是先秦時代漢語之稱「河」,多指黃河。
而「河伯」之稱則更為黃河水神的專稱。這一稱名乃植根於一整套關於河伯的神 話中的,不能移為任何河流之神的泛稱。因此《九歌》中〈河伯〉一章,或許是 屈原借用北方文化系統的「河伯」一稱,對南方區域祭祀的「大水」一神的祭祀 樂歌所做的修潤305。出土文獻讓楚人是否祀河有了更多的討論空間,但沿此,回 看本段討論重點──河伯與山鬼是否為配偶,筆者認為,今之出土文獻也未見大 水(河伯)與山鬼為配偶的說法。雖然在楚墓竹簡中,大水與山鬼出現的次序與
《九歌》一樣,也是一前一後;在屈原筆下,河伯與山鬼的性別分屬男女,但是 在更明確的證據能指出河伯與山鬼為配偶之前,後人在看〈河伯〉與〈山鬼〉, 還是單純視為屈原詠頌山川神祇,並借以抒發個人塊壘的文學作品即可,不必勉 強自文句中找出關連、將之配對才好。
第二節 山鬼與《楚辭》的自然神靈
本節討論山鬼與《楚辭》中自然神靈之關係。先就自然崇拜說起,並列出《楚 辭》中出現的自然神靈,再將山鬼與和其身分、性質最相近的九嶷山神並看,以 了解屈原當時人們對山岳的理解及崇拜、信仰。
一、自然崇拜概說
遠古時期,人對於這個世界最初的認識是從所生活的環境及周遭出現的事物
305 李誠:《楚辭文心管窺》(臺北:文津出版社,1995 年 9 月),頁 248-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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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來。面對浩瀚廣大的天地宇宙及萬事萬物,生存是件艱困的事,於是人們開始 對日月運行、晝夜變化、水災旱災、飛禽走獸……等進行思考。先是因為不了解,
於是對這些遠超於自己的力量敬服崇拜,日、月、星辰、雷電、風雨、山水雲石 等於焉成為崇拜的對象。
不過,人們崇拜自然,並非是崇拜天地的蒼茫遼闊、日月的光輝明亮、山石 的高峻堅實,而是藉著崇拜、信仰,祈求這些遠超於自己的力量能夠保佑人們生 存,能夠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可以說自然崇拜和人類的社會生活密不可分306。 至於崇拜的對象──自然神,是自然物、自然現象和自然力的神靈化,學者認為 形成的基礎乃是自然精靈。自然精靈大概產生於舊石器時代晚期,那時的人認為 萬物有靈,人既有靈、靈魂,那麼他物也必定擁有,以此類推,動物、植物乃至 於自然現象或自然物等皆有靈。人們想像這些精靈從火山中把火拋出、在颳颱風 時折斷林中樹木、使小划子輾轉於漩渦之中、栽種樹木並使之生長……,這些自 然精靈,是按照人類靈魂的型式創造的307;人將人的種種特徵投射於其上,認為 這些自然現象、自然物其中有精靈在主宰、控制,如日有日神、風有風神、山有 山神、水有水神……等。到了新石器時代,自然精靈逐步演化為神;自然現象與 自然物從擁有精靈、靈魂,到後來甚至擁有人格,我們大抵可以理解人們崇拜的 自然神多是按著「萬物有靈──自然精靈──自然神」這一過程而來308。
自然神的形象隨著時間、地區和民族的不同,形象各異;自然神的職司,最 初也由主司本身的自然物或自然現象,如雷神司雷、雨神司雨、山神司山……到 後來由於社會和生活的需要,人們祈求的越來越多,而形成一神多職的現象309。 以山神為例,最早人們是直接向山祭祀,後來山中的大石或石堆成了山神的象徵。
一些民族如中國雲南的普米族,以樹為山神的象徵;另有龍、虎或半人半獸等形
306 何星亮:《中國自然神與自然崇拜》(上海:三聯書店,1992 年 5 月),頁 11。
307 [英]愛德華‧泰勒(Edward B. Tylar)著、連樹聲譯:《人類學:人及其文化研究》,頁 330。
308 何星亮:《中國自然神與自然崇拜》,頁 15-17。
309 何星亮:《中國自然神與自然崇拜》,頁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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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加諸在山神之上,最具代表性的即《山海經》中記載的山神群:
又西三百二十里,曰槐江之山。……實惟帝之平圃,神英招司之,其狀馬 身而人面,虎文而鳥翼,徇于四海,其音如榴。南望崑崙,其光熊熊,其 氣魂魂。(〈西次三經〉)
又東二十里,曰和山,……吉神泰逢司之,其狀如人而虎尾,是好居于萯 山之陽,出入有光。(〈中次三經〉)
又東百三十里,曰光山,其上多碧,其下多木。神計蒙處之,其狀人身而 龍首,恒遊于漳淵,出入必有飄風暴雨。(〈中次八經〉)
凡荊山之首,自翼望之山至于几山,凡四十八山,三千七百三十二里。其 神狀皆彘身人首。(〈中次十一經〉)
而人形化的山神則是較晚才形成的,如傳說中的巫山神女、永寧納西族的獅子山 女神,甚或出現一男一女的山神爺、山神婆形象310。遠古時期的人最初信仰的神,
是生活周邊的敬畏或具有實益的動植物、自然現象,其後隨著人的自覺意識提高,
所祭的神也逐漸轉化為半人半獸的神;當人文的意識更高後,半人半獸的神逐漸 消失了他們的獸性,而演變為人類化的英雄或神仙。諸神由動物而半人半獸而完 全人類化的過程,即是人類由原始邁向人文文明的階段311。
山神最早司掌山中禽獸,但因為山勢高聳,雲霧繚繞其上,於是人們認為祂 能興風雨,職掌內容便多了司雨一項;有一些民族像古代契丹人,認為死後靈魂
310 何星亮:《中國自然神與自然崇拜》,頁 41-42。
311 王孝廉:《水與水神》,頁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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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山,於是職務又多了主管死人魂魄一項;有些民族甚或把山神視為無所不能的 保護神、是最大的神,主宰著山、地與人們一切生產及禍福312。如世界史的新發 現之一,就是農業並非發生於河谷,而是起源於山地。人類需要山的供給和養育,
是以順利地獵牧或收穫,是山在庇佑、獎賞人們;遇到災害或危險,是山在警告 和懲罰。山就是神,神就是山313。山神職司呈現一神多職的現象。
當人開始知道包圍自己的自然與生活有密切關係時,便開始和自然對話。與 人類生存密切相關的自然物,在神話思維裡被賦予了靈性,成為兼具人性與神性 的存在。一個神,常是一種人格和一種自然因素的隱喻化身314。伴隨而生的神話,
便是人類在達到理論思維之前的一種普遍認識世界、解釋世界的思維方式315。可 以說神話是人類創造的最初文化果實,記錄著各種生存法與生活秩序原理316。自 然崇拜從遠古便滲透到人們的生活、信仰、觀念中,激發人們創造出許多有關自 然的神話傳說,並影響許多文人的創作,如屈原《楚辭》中便描繪了不少自然神。
下一段落,筆者將就《楚辭》中出現的自然神,略作介紹及討論。
二、《楚辭》中的自然神靈
希臘人曾這樣想像:令人神往的溪谷、河流和茂盛草原的山林水澤女神們,
來到奧林波斯諸神(Olympian gods)的會上,坐到明亮的座位上;或者是林木 女神們同綠蔭如蓋的松樹和橡樹一起生長,當樵夫的斧頭砍入樹幹的時候,她們 痛得大聲號哭317。從萬物有靈觀到自然崇拜下產生的自然神,各民族與宗教中各
312 何星亮:《中國自然神與自然崇拜》,頁 37。
313 葉舒憲、蕭兵、[韓]鄭在書著:《山海經的文化尋蹤:「想像地理學」與東西文化碰觸》(武 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4 年 4 月),頁 817。
314 高師莉芬:〈水的聖域:兩晉江海賦的原型與象徵》,頁 118。
315 [德]恩斯特‧卡西爾著:《神話思維》(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 年)。
316 [日]白川靜著、加地伸行、范月嬌譯:《中國古代文化》,頁 27。
317 [英]愛德華‧泰勒著、連樹聲譯:《人類學──人及其文化研究》,頁 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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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其精靈和神祇體系,楚國也不例外。
楚國的開發較中原各國為晚,其氣候也較中原來得溫暖潮濕,其地多為蠻荒。
在環境情勢惡劣的情況下,楚人興起對大自然崇敬、恐懼的心理,以及膜拜、祭 祀的行為。他們認為,山川大地、日月星辰,其中必有鬼神主宰,為求獲得神靈 護佑,祈其降下福祉,楚人藉著祭祀的巫術形式達到此目的,信鬼好巫的風氣於 焉大盛。《禮記‧祭法》謂「山林川谷丘陵,能出雲,為風雨,見怪物,皆曰神318」 便是如此。在楚國山澤皋壤的孕育下,其神話更為豐富,可見得地理環境與其神 話脫不了干係319。
多神崇拜是楚人宗教的特徵320,屈原的作品反映出這樣的特色,不論〈離騷〉、
〈天問〉,還是《九歌》、《九章》,其間所書寫、提及的神祇數量繁多,姿態各異。
不過仔細閱讀這些自然神靈出現的文句,其職能屈原未必一一陳述,每當屈原游 歷天界時,這些自然神靈總會伴隨左右,甚至為之驅遣,如:
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離騷〉)
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離騷〉)
吾令豐隆乘雲兮,求宓妃之所在。(〈離騷〉)
風伯為余先驅兮,氛埃辟而清涼。(〈遠遊〉)
318 (清)朱彬撰、饒欽農點校:《禮記訓纂》,頁 692。
319 高以璇:〈虛幻與真實──二湘的文學氛圍〉(《國立歷史博物館學報》第 32 期,2005 年 12 月),頁 104。
320 學者認為楚人除信奉太一、東君、雲中君、司命、風伯、雨師等本民族之神外,還隨著國家 實力與疆域的擴展,將高辛、軒轅等北方諸夏之神和伏羲、女媧等南方夷越之神也都予以信奉。
參見劉楚斌:〈屈原宗教觀研究〉,文收於戴錫琦、鍾興永主編:《屈原學集成》(北京:中央編譯 出版社,2007 年 3 月),頁 4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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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雨師使徑侍兮,右雷公以為衛。(〈遠遊〉)
召黔贏而見之兮,為余先乎平路。(〈遠遊〉)
我們除了在神話世界裡屈原展現出的眾從威望,對比其在現實世界中被誤解、疏 離的情況,看到強烈的反差外。同時,也可在屈原作品中看到,這些神體現了屈 原身處時代裡,楚人對於自然的認知與想像。
我們除了在神話世界裡屈原展現出的眾從威望,對比其在現實世界中被誤解、疏 離的情況,看到強烈的反差外。同時,也可在屈原作品中看到,這些神體現了屈 原身處時代裡,楚人對於自然的認知與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