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鬼〉的抒情與象徵
第一節 〈山鬼〉與屈原的抒情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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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山鬼〉的抒情與象徵
在第二章、第三章探討完山鬼的性別及身分,明白〈山鬼〉一篇在《九歌》
及《楚辭》中的意義及地位後,本章筆者擬聚焦在前人研究〈山鬼〉的另一脈絡
──山鬼為屈原自抒懷抱,進一步討論〈山鬼〉一篇的抒情與象徵。
第一節 〈山鬼〉與屈原的抒情自我
本節筆者先就〈山鬼〉文本中具有的抒情性為焦點,討論歷代學者們對於〈山 鬼〉一篇的意見與闡發;再將〈山鬼〉與屈原的生命經歷對看,以明瞭山鬼詮解 為屈原自抒懷抱之說是否適切。
一、歷來諸說討論
從漢代以來,注解及研究《楚辭》的學者,多認為《九歌》中的敬神事神之 詞和男女相悅之詞是隱喻君王之義。王逸所引舊注是如此,其人作《楚辭章句》
也是如此。後來宋人洪興祖《楚辭補注》、朱熹《楚辭集注》,清人王夫之《楚辭 通釋》、蔣驥《山帶閣注楚辭》、戴震《屈原賦注》等,亦以為《九歌》關於事君 之意,寄託著忠君之義345。自然在〈山鬼〉一篇,詮釋便常見到認為此篇是屈原 自抒懷抱作品的意見。早自王逸注〈山鬼〉,將山鬼視為屈原自喻,〈山鬼〉一篇 是屈原與楚懷王、公子椒彼此之間情事之隱喻及象徵346。沿此,後來多位學者從
345 李大明:《漢楚辭學史(增訂本)》(北京:華齡出版社、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年 10 月),
頁 336。
346 王逸注〈山鬼〉「山中人兮芳杜若」一句說:「山中人,屈原自謂也。」在「留靈脩兮憺忘歸」
一句說:「靈脩,謂懷王也。」「怨公子兮悵忘歸」一句則言:「公子,謂公子椒也。」李大明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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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說,如宋代朱熹《楚辭集注》:
此篇文義最為明白,而說者自汩之。今既章解而句釋之矣,又以其托意君 臣之間而言之:則言其被服之芳者,自明其志行之潔也;言其容色之美者,
自見其才能之高也;子慕予之善窈窕者,言懷王之始珍己也;折芳馨而遺 所思,言持善道而效之君也;處幽篁而不見天、路艱險又晝晦者,言見棄 遠而遭障蔽也;欲留靈脩而卒不至者,言未有以致君之寤而俗之改也;知 公子之思我然疑作者,又知君之初未忘我,而卒困於讒也;至於思公子而 徒離憂,則窮極愁怨,而終不能忘君臣之義也。以是讀之,則其他之碎義 曲說,無足言矣。347
幾乎是每句一喻、句句扣及君臣之義。明代林兆珂《楚辭述註》從朱熹之解謂:
「以人況君,以鬼喻己,而為鬼媚人之辭也。348」來欽之349、陳第350等,亦是將
〈山鬼〉一篇比況屈原和楚懷王的君臣關係。
然而視山鬼為屈原自比,解讀也出現另一種方向:認為〈山鬼〉中山鬼獨自 往來的行為及描述的地理環境,是象徵著屈原美潔的本性與處於當代、寂寞無伍 的狀況,例如明代汪瑗《楚辭集解》的解讀:
屈子作此,亦借此題以寫己之意耳,無關于祀事也。……此篇大旨,蓋言 賢者初慕山林幽深窈窕,雅宜嘯歌,既而厭其寂寞,出仕而不歸者;故托 山靈以思賢者,欲招其相與終志隱遁,而賢者卒迷于世途而不復返也。……
生指出,在東漢,文人學者在其著述中不講君臣之義是難以想像的;而且,講君臣之義,還要完 全符合經歷代儒生闡釋改進了的儒家教義。所以,王逸所引舊注不但在〈離騷〉、〈九章〉這一類 屈賦的政治抒情詩中發揮君臣之義,也要在《九歌》的注釋中發掘出君臣之義。參見氏著:《漢 楚辭學史(增訂本)》,頁 336。
347 (宋)朱熹著、李慶甲標點、徐志嘯島讀、郭時羽集評:《楚辭集注》,頁 32。
348 (明)林兆珂:《楚辭述註》,杜松柏主編《楚辭彙編》第 1 冊,頁 130。
349 (明)來欽之《楚辭五卷九歌圖一卷》,《四庫未收輯刊》伍輯‧拾陸冊,頁 28。
350 (明)陳第:《屈宋古音義》,《叢書集成初編》(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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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如梁啟超:「屈原腦中,含有兩種矛盾原素:一種是極高寒的理想,一種是極 熱烈的感情。九歌中山鬼一篇,是他用象徵筆法描寫自己人格。360」魏子高:「按 九歌所描寫者,皆以優美為主,山鬼亦然,亦屈子藉以自表美潔之本性耳。361」
山鬼為屈原自喻的說法,是由於山鬼和屈原的相似境遇所致。但如果僅因為 作品中的主人公境遇與詩人相似便將二者劃上等號,甚至冠以君臣之義,有時不 免令人感到膠著鼓瑟。李大明先生以王逸引注為例,認為如果用《詩》之比興訓 解《楚辭》,運用得當,確也能幫助人們理解《楚辭》,特別是香草美人,本身已 構成比興系統;但是如四時景物天象等,如仍用《詩》之比興去解說,不免曲解
362,例如〈山鬼〉「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 子兮徒離憂」,王逸注:「或曰:雷為諸侯,以興於君;雲雨冥昧,以興佞臣;猿 猴善鳴,以興讒人。風以喻政,木以喻民。『雷填填』者,君妄怒;『雨冥冥』者,
群佞聚也;『猿啾啾』者,讒夫弄口也;『風颯颯』者,政煩擾也;『木蕭蕭』者,
民驚駭也。」如此解讀,失之延伸過當。
自漢至今,注《楚辭》者不下百家,大抵可分為四派:一為訓詁派,以王逸 為代表;二為義理派,以朱熹、王夫之為代表;三為考據派,以蔣驥為代表;四 為音韻派,以陳第、江有誥為代表。其中也有以義理派而兼考據、以考據派兼訓 詁或音韻者363。從漢代至唐代,注家解讀楚辭較注重於音韻、訓詁等方面,宋代 以後則更多地注意到義理的研究,例如洪興祖,其吸收王逸以後歷代《楚辭》注 家的研究成果,多處加以引用,並且大量闡釋義理,像是在〈離騷〉後序中便利 用頗多的篇幅稱讚屈原的人品。朱熹亦然,不僅竭力頌揚屈原愛國忠君之心,並 在注解多隱寓個人對於所處時代的立場及對國家的感情。廖師棟樑指出,朱熹耗 盡心血推求屈賦本意,是為了「使之大白於天下」,試圖折衷各家說法,替屈原
360 梁啟超:〈屈原研究〉,頁 131。
361 魏子高:〈楚辭九歌詮疑〉,頁 24。
362 李大明:《漢楚辭學史》,頁 339。
363 游國恩:《楚辭概論》,《游國恩楚辭論著集》第三卷,頁 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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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調。首先,他對屈原的「發憤懣以抒其情」抱以莫大的同情,並且給予認可;
認為屈原之辭是「窮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之詞」,其風格是表現「幽憂窮蹙怨 慕淒涼」的情調,是情感的自然流露,不是有意造作的。其次,認為屈原「其辭 旨雖流於跌宕怪神,怨懟激發而不可以為訓」,卻不是「怨君」,即使有「怨君」
的感情,也皆出於「忠君愛國」之誠心。如此詮釋策略,並不是在尋找一個事實 的真象的問題,而是一個價值取向的問題。屈原人格評價上的詮釋重心的定型─
─從司馬遷「睠顧楚國」與王逸「以諷諫今」到洪興祖「憂國憂世」再到「忠君 愛國」,是朱熹《楚辭》研究的最大功蹟364。
繼之明、清,有更多的士大夫藉著注《楚辭》抒發個人感慨。像是黃文煥,
因其師黃道周受冤被捕入獄,個人受牽連也下獄經年,作《楚辭聽直》除了為其 師鳴不平,也寄託個人不幸;通過屈辭內證讀出其人的時間焦慮,藉而分析屈原 求死的歷程,揭櫫「忠臣之死」的偉大意涵,證成屈原「千古忠臣第一」的令譽
365。又如王夫之,出仕南明政權時遭王化澄誣陷,幾入大獄;明亡後,竄身深山、
流亡湘西各地。注《楚辭》是為了寄託個人對故國的哀思,引屈原為知音366。由 上可知,後人對《楚辭》的接受,很大程度上是對屈原人格的認同和對其悲慘身 世的同情;屈原因為和後世注者有著相同的文化境遇,而其作品中表達的憂憤之 情又是如此深廣,足以容納失意士子的悲哀,因此能得到許多知識份子的認同
367。
卡西勒在《人論》有這麼一段話:
神話是情感的產物,它的情感背景使它的所有產品都染上它自己所特有的
364 廖師棟樑:《倫理‧歷史‧藝術:古代楚辭學的建構》(臺北:里仁書局,2008 年 9 月),頁 22-27。
365 廖師棟樑:《倫理‧歷史‧藝術:古代楚辭學的建構》,頁 37-38。
366 湯漳平、陸永品:《楚辭論析》,頁 232-238。
367 過常寶:《楚辭與原始宗教》,頁 163-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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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有一種基本的不可磨滅的生命一體化(solidarity of life)溝通了 多種多樣形形色色的個別生命形式。368‧ 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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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山鬼〉與屈原的生命經歷
在討論〈山鬼〉一篇與屈原的生命經歷如何對看、映照前,筆者先梳理屈原 的一生。
傅錫壬先生曾將屈原一生分成四個時期:少年的胸懷大志、青年的施展抱負、
壯年的蒙羞詬恥、老年的落魄異域371。自《楚辭》中屈原二十五篇作品裡,歷來 學者試圖從中了解屈原的想法及心理狀態,將作品與其經歷相印證、對照,企能 分析出其人之人格特質,找出他為文作辭下的深意。
屈原具有美好的家世背景,〈離騷〉一篇開頭即言:「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 考曰伯庸。」表明自己是高陽顓頊帝的後代、楚皇室之公族。因為出生時辰的特 殊──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所以被賦予好的名字,也讓屈原自覺個 人的與眾不同是上天注定,對自己期許甚深。在良好的教育下,屈原習得完備的 知識,紛盛的內在美與表現出來的長才遠能,讓他出仕得很早,在楚懷王時期已 歷任要職。根據屈作、《史記‧屈賈列傳》以及王逸等人的註解,我們得知屈原 至少擔任過兩項官職──左徒與三閭大夫,獲得楚王高度的信任,如〈惜往日〉
所言:「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詔以昭時。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
左徒是什麼樣的官職?舊注以為楚左徒相當於後世的「左右拾遺」之類的官 職,但在今所見典籍中,並未有定論,筆者僅列出幾個代表性的說法:一、僅次 令尹,能內外兼顧,並參預政事之決策372;二、即春秋以來之「莫敖」,是屈姓 世襲的官職,能參與國政及軍事,地位初與令尹等重,後逐漸降低373;三、即春
371 傅錫壬:《山川寂寞衣冠淚:屈原的悲歌世界》(臺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有限公司,1987 年 6 月),頁 22-59。
372 游國恩:《屈原》,《游國恩楚辭論著集》第三卷,頁 470。
373 姜亮夫:《重訂屈原賦校注》,頁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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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中「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國富強而法立兮,屬貞臣而日娭。」
往日〉中「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國富強而法立兮,屬貞臣而日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