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私小說的告白—在自毀中重生
第二節 巨眼下的告白—讀者、社會與歷史
告白不同於私語,而是帶有告解的意涵,是帶著贖罪的情感,寄望通過告白 的儀式與過程,心靈得以淨化。
巨眼下的告白,意指社會監控私領域的力量,以此分析在駱以軍小說的表述 時空裡,所處情境和空間裡的告白。分為小我與大我二個部分,小我包括個人的 私密過往,大我則展現在現實社會與回溯歷史的脈絡裡。為此,駱以軍的告白對 象可分成三類—讀者/(神性)社會/歷史巨眼。
讀者方面,駱以軍以私小說第一人稱的角度,剖露自己。《棄的故事》(詩集)、
《妻夢狗》見證他抒情的轉折。自此駱的作品使用了私小說的策略,以第一人稱 爲敘事角度結合了自身的感性經驗,奠定其小說書寫最主要的特徵。那麼對著讀 者和妻告白,便使是他鎮日喃喃,悠遊在回憶和現在,緩緩流洩情欲、夢境。〈哀 歌〉裡提到一個關乎背叛的夢境,深夜裡,駱妻在古老破敗的大宅院為婚事忙裡 忙外,而「我正背叛她哪……但不論是怎樣的情境,我總是在即將跨進妻停駐於 彼的那個小房間之前,便自夢中遺精驚醒」(頁 11、13),至此才將多年前和妻曖 昧的關係全盤托出,在那一段日子裡,總是在天未亮前,來到窗前,趁著妻的男 人剛起身離去,等待妻領他走入房間,沉沉地睡去。
年輕時光裡,駱以軍與當時的妻,當時妻的男友,不可告人的三角戀情,始 終徘徊在他的夢裡,心底的罪惡感或是說不安,即使在最後和妻修成正果,仍然 化作心裡的疙瘩,無法拂去。駱以軍的告白雖然已事過境遷,但對於妻之前的男 人,仍有所顧忌。透過夢境重新回到過去曖昧時刻,卻無法面對夢中的妻,寫出 他隱晦不明旳憂傷,見證他那一段不倫的關係。
甚至姐姐(〈KTV〉《月球姓氏》)與哥哥、人渣兄弟等親友,都因為他的真實 披露,線條清楚地再現於眼前。駱以軍始終以獨白的方式,將過往重現,輾轉成 夢境或譫妄臆想。碎片不全的,如同心底恆存的夢魘,浮現於不經意之間。在自
我剖露裡,同時達到回憶重現與讀者告白,並且呈現出歷史失重感、蒙太奇的身 世切割及獨白式的聲音氾濫,於此,私我的告罪遂至完成。
1924 年,德國社會學家謝勒(Max Scheler,1874~1982 年)
57在《知識社會學 的嘗試》一書中首先使用「知識社會學」。這裡的「知識」一詞的含義包括思想、57 馬克斯.謝勒(Max Scheler,1874~1982 年)是德國哲學家和哲學人類學的代表。謝勒被稱為 德國哲學界自謝林以來的又一位神童,在其三十年學術生涯中幾乎涉獵了現象學、倫理學、宗
外省第二代的身分,被政治歷史拋擲的罪。以父親的逃亡路線(實),延續到 駱以軍的逃亡路線(虛),呈現孤兒意識,也寫出對神性社會的自我的罪:
例如我讀陳映真的《人間雜誌》,有一個很大的感覺就是,我好像是有罪的 後裔,我血液裡有毒。尤其父親一直是很死忠旳國民黨,那時候看待父親 的感覺變得有點曖昧複雜,覺得他好像一個迫害者;加上我又有很多本省 朋友,我也曾試著和父親談「二二八」,不過通常得到的回應就是很國民黨 的,就是一概地否定。他會很激動地大呼;「哪有死人?全都是那些台獨份 子的說法!」61
弗羅姆提出了社會潛意識,社會潛意識是一個社會的大多數成員共同存在的 被壓抑的領域。他指出,歷史上大多數社會都是少數人統治並剝削多數人,因此 必然會想方設法不讓大多數人意識到這種社會的不合理,必須把人們的怨恨情緒 壓抑下去。壓抑的機制是每個社會都有的一套決定人的認識方式的體系,其作用 類似於過濾器。除非人們的經驗能夠透過這個過濾器否則就不能成為意識。這種 社會過濾器由三種要素組成:一、語言。難以用語言表達的經驗和現象則難以成 為明確的意識;二、邏輯,不合邏輯的經驗被排斥在意識之外,而不同文化有不 同的邏輯;三、社會禁忌,指每個社會都排斥某些思想和感情,使之不被思考、
感受和表達。在構成過濾器的三種要素中,社會禁忌是最重要的。社會潛意識和 社會性格一樣是聯繫經濟基礎和意識形態的中介環節。對個人,是個體為逃避被 他人和社會所孤立和排斥而形成的心理機能。因此,有所謂社會潛意識造成個人 的心理機能。62在駱以軍的第二代外省身分更明顯見到。和父親最大的不同點,駱
61 蔡依珊採訪:〈駱以軍—我不是惡漢,我只是邋遢的中產階級〉,《野葡萄文學誌》第 18 期,2005 年 2 月,頁 27。
62 弗洛姆及其對社會的精神分析:(www.psychspace.com/psych/viernews-291),2015 年 8 月 25 日 檢索。
以軍有一群本省兄弟,自小相濡以沬的相處在一起,走過青春的年少歲月。儘管 台灣話不流暢,外省口音仍在。但是,並未因身分殊別受到排擠。只不過,語言 的印記仍在,身分的差異仍在,政治活動熱烈時間,他便需要被認證愛台灣這塊 土地,始終無法被歸屬在同一族群裡,就是那樣的社會潛意識,逼迫著他,時而 想起外省籍這一群的不同,外省籍這一群的飄零身世。因此,「異族」不是他人,
而是我們自己。時至今日,儘管距離歷史已遠,卻留著傷痕。因著社會潛意識的 壓抑,自我與社會的關係,會產生搖擺分裂的情況:
我步行穿過中正紀念堂,到中華路總督戲院看《跳舞時代》這部電影。我 記得經過廣場時,一些老兵、外省老太太,還有一看就是外省掛被這社會 離心甩到邊緣的流浪漢。他們既散落卻又悲憤搖著旗幟吶喊,像是末日將 臨。……我記得李筱峰和另一些人分別起身致辭。我確定他們發言的情感、
內容、敵我意識……是並不把在座位中的我這樣的人視為「我們」(咱)裡 面的一個,(他)們說:「廣場那些人還在亂。」於是我黯然離開那裡。63
身分的認同,是駱以軍欲追尋確認,沒想到父系駱統一脈,在父親死於九江 後,便斷絕了。大陸是真的無法再回去了,駱以明兄弟流著駱家的血脈在彼岸開 花散葉,而台灣的駱系,處於進退兩難的境況,既無法繼承大陸的駱家,也無法 生根台灣。父親是離鄉歸不去,而駱以軍呢?故郷究竟在哪裡?《月球姓氏》中 所謂的「月球」(月亮)為思鄉的象徵,望月思鄉,思故人親友,但是駱以軍將小 說命名為「月球姓氏」,正說明了駱氏的姓氏,是思鄉的對象,卻擁有隔閡和距離,
人不在故鄉的土地上而遙望故鄉的悲切,「姓氏」成為烙印,故鄉是回不去了,人 也失根飄浮了。
63 編輯部:〈我們年代的命名者—駱以軍《西夏旅館》〉,《印刻》第 4 卷第 11 期,2008 年 7 月,頁 34。
駱以軍自己的步調在《紅字團》、《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妻夢狗》後 終究回到外省第二代論述小傳統中的「回溯」,才以連綴體長篇鋪寫國族寓 言、性別交鋒與城市怪誕。不過駱以軍的「國族寓言」嚴格來說,預告了 一個比認同更大的意識,「回溯」是為了嘲弄往事,而往事是現下的根基,
也就是不分本省外省,現下的自己背負了過往,而過往如此值得懷疑,正 如《月球姓氏》的〈漂流日記簿〉一般,書寫可以改造,歷史的「不在場」
恰巧是一種改造書寫的極致條件,所以認同與察覺「自身」,便是駱以軍小 說中最大的課題。64
甚至,到了《西夏旅館》中圖尼克的族群認同便大肆擴展,自圖尼克的父親開始,
就認為自己非漢是胡,而其血統裡面,具有西夏的成分,因此最後一章節〈圖尼 克造字〉,讓圖尼克用原本西夏建國時所創的文字,建構出新意義和故事,使自己 成為真正的西夏人。駱以軍以「西夏文字」表達出族群的生活經驗、文化意義和 力量。
歷史巨眼,建築在命運的軌跡和歷史現象的觀察。駱以軍係處於時代的見證 者,不論是國際上的伊拉克戰爭、雙子星大廈炸毀,或是島內的少年姦殺案、劉 俠遭精神解離症女傭毆斃,都在他筆下份外魔幻寫實,作者將新聞事件與私領域 羅織成時代寓言,寫出觀照歷史的軌跡,生命的存亡消散。
現在性(modenity)的發生,對社會帶來跳躍的進步,卻也將人類推往痛苦的 深淵。現代性此概念被用來「概括在十八與十九世紀期間發生之社會過程的特殊
64 陳皇旭:〈戰後台灣外省小說家文本中的「文化身分」問題〉,《中極學刊》第 5 輯(國立暨南大 學中國語文學系),2005 年 12 月,頁 222。
性與變遷動力的概念,它標誌著打破傳統生活方式後所獲得的差異性。」65其中,
有四個關鍵的面向,分別是:工業化、持續擴張的理性化、民族國家興起、以及 公眾與私人領域的分化。而工業化,是現代世界形成的重要過程。十八世紀以降,
伴隨隨著工業資本主義興起,人類角色逐漸受到社會學家的關注。其中,馬克思 提出一個重要的概念:「異化」,用來描述生產線上的工人所面臨的「疏離感(the feeling of estrangement)」,現在則更常用來描述「人們的孤獨、無助以及自我疏 離的感受」。66
韋伯的理論中,用官僚制度呈現現代性中的理性成分,「去人格化」的大型 組織成為現代社會中重要的角色,從國家到企業,現代社會中的「法人」也可以 在這個脈絡底下檢視。除此之外,社會學告訴我們:
思想和組織的理性形式或許被定義為現代性的特徵,然而就像我們所見到 的,我們與它們之間的關係則遠非直線的。這點當我們考慮到人們,在現 代生活兩個領域中的經驗時,將顯得非常明白;這兩個領域通常被宣稱為 理性以及合理性戰勝一切的表徵:科學與技術。67
「理性」是科學的核心內涵,科學的精進,使社會分工更為精緻、專業化。在科
「理性」是科學的核心內涵,科學的精進,使社會分工更為精緻、專業化。在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