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表述」的雙重視角
第二節 距離與對望—私我/家族我/群眾我
駱以軍的「我」,並非單指個人的私我,而是游離在每一人的「我」之間,因 此,還具有「家族我」的意義。藉由書寫個體我和雜糅他人的故事,駱以軍以私 我、家族我、群眾我的角色代言體的方式,寫下生命中的荒涼與創傷。
駱以軍的私小說特質,其間穿梭著作者介入,玩弄、游移「是我/非我」
,曖昧的情慾,雖延綿著私小說自暴的脈絡,卻將「我」的範疇擴展,而著重寫出「我 們」體現「群我關係的認知」,逸出或隱含於「我」的面具之外或內。而所謂的「我」
(我們),不但將「我」與群體的關係,由分離走向群我,再由群我走向分離,或 許正是註解了他認同過程裡的迂迴與曲折,也反映了外省第一代來台,開花散葉 卻無法落根的歷史悲哀。所以,駱以軍的「我」既是個人我、家族我、同儕我、
族群我,最後則是群眾我。
「私我」是展現他個人對於自我的知覺和組織、探尋真理的方式。省察過去 我的生命型態和意識想像的增長蔓延,主要以說故事去省思「我」的意義。對於 小說的想法和實踐,記錄生命裡的不可解、疑惑,為此找到解釋和答案。對駱以 軍而言,小說家的創作從不只是小說,而更繫於「小說反思」,在小說之中有小說 的思考,以小說反思小說,「小說的曠野還是我的鄉愁」24。
爬梳他的創作脈絡,由小說實驗開始,提出了小說理論,然後他依樣畫葫蘆,
實踐小說的創作。但是,這其中也進行了他有所反思、企圖,他身為小說家的使 命。「作家筆下流淌的每個字都同時是『故事』」與『說故事』的方法,既是目的 也是工具,是小說也是讓小說斷死續生的丹藥」25,駱以軍常以「武士」自喻為寫 小說的自己,「小說於我是一種習藝」:
24 蔡依珊採訪:〈駱以軍—我不是惡漢,我只是邋遢的中產階級〉,《野葡萄文學誌》第 18 期,2005 年 2 月,頁 27。
25 楊凱麟:〈每個字詞都裂解,駱以軍的二個世界〉,《女兒》(序),台北:印刻出版社,2014 年 8 月,頁 8。
我常在想你說的「我們這一代的故事」是什麼?也更因此而常想「我們這 一代」到底是什麼?尤其是在知識上在創作上必須面對「下一代」或(上 一代)的時候。……因此,你說的無法逆轉、無從救贖,對我而言,就是 某種更深沉的自我放棄,也是更激進的自我找尋……那些曾經是很重要的 更裡頭的東西。那些「我們這一代」在戒嚴時代浸泡、在現代主義養成因 而變成蒼白貧血的「老男孩」們所失去的很重要的更裡頭的東西。在面對 沒有發育的青春、性、愛、信仰的背叛與迷亂之前就快速老去的時候,一 定會令我們大慟的東西……26
在創作過程裡,不單是對自我身心的考驗,還有自我的追尋,如同顏忠賢所說的,
那些這一代的我們,的故事,那些自我放棄或自我找尋,令我們大慟的東西,是 可以永遠存在打動人心的東西。在面臨死亡或災難時,我們該如何面對?亦或者 處於荒謬的世界,絕望地活著,這些都是駱以軍所探索、省思。在他小說創作中,
經由那些閱讀(書寫)的過程,重新撿拾過往時光,用一種向強光逼視的模糊印 象,提出不可名狀,或充滿疑惑,或遺忘的回憶。其中包括高中待在重考班、大 學滯留陽明山文化大學獨居時光、五、六○年代的電玩……所經歷的一切,在記 憶裡被渲染開來,如同乾燥的菊花置於熱水之中,會再一次綻放,那些被遺忘的 時光、被遺忘的人,都會在小說裡再一次活過來。卻萬萬沒想到,藏在記憶深處 的,盡是那些傷害、陰暗、觸目驚心,原來生命的本質不全然美好,反而是千瘡 百孔,夾層在無限華麗蔓生的皺褶裡,那些彷彿毫無止盡的細節繁衍、延伸與演 化裡,那些層層包覆,相互指涉的文字裡,還可以再挖掘更多的細節,還是故事
26 〈對望集:性愛地獄變—關於「殘念」,駱以軍與顏忠賢的對話〉,《印刻》第 4 卷第 4 期,2007 年 9 月,頁 140。
環扣故事……,都是生命的歷程,都是小說裡最精粹的部分,「其涵義不像堅果的 核心,而是如同外殼包覆著整個故事;而故事點出涵義如同殘光照射出薄霧,又 如鬼魅月光勾勒出朦朧的光暈」27。於「私我」,駱以軍投入小說的創作與理念,
和他的一生:
寫小說同時也必然是寫小說自我的自身的理論,是自我證成與自我批叛的 永恆回歸。……文學是一種「自我奠立」之物,「『在那壞毀之境重新組裝 回自己』的那想像的一生,就是『自己的一生』,終於修補回一個完整人形 的時刻,恰也正是這個自己『生命』走到盡頭衰老將死的時候……」28
你有沒有發現,再偉大的作品,那些筆下的悲苦人,其實都是作者自己的 化身。你如何真正去感受那些沉淪中人內心的苦痛……事實上,怎麼努力,
對於他們,除了廉價的同情,便只有自作聰明的嘲謔了。我們是永,不,
可,能體會,黑暗中那些各自孤立深藏的心情。(〈紅字團〉《紅字團》,頁 5~6)
因此,「私我」反芻了成長的經驗,過往的創傷、不敢為人所知的皆被重新檢視。
也是和自我的對話,對照。記憶往往難以歷歷、全面,讓每個時期的自己和現在 的我進行視角彌補,才能夠看到潛意識的浮現。
27 參引〈宇宙所有人性髒汙海洋的巨大濾腮—駱以軍×楊凱麟《女兒》書友會〉介紹文。
(http://blog.roodo.com/smallidea/archives/31389983.html),2015 年 7 月 31 日檢索。
28 楊凱麟:〈每個字詞都裂解,駱以軍的二個世界〉,《女兒》(序),台北:印刻出版社,2014 年 8 月,頁 8~9。
「家族我」是他身為外省第二代的身分漂流感,逃亡的路線圖。父親的外省 身分,母親是台灣本土的養女,甚至妻子是澎湖渡海來台,而其祖先曾是混過荷 蘭人的血液:
那一切像細沙或油滴靜靜滲透,在你陌生、輕微詫異、好奇,甚至微微失 落的時刻,不設防地展演。在台北,我們都是現代主義的摹仿者,一旦闖 進各自的童年現場,你才發現什麼「異鄉人」、「波特萊爾」、「土地測量員 K」、莒哈絲或塔克夫斯基,於他們只是蟬蛻之殼。……殊不知作為外省第 二代的我,像無軀殼的鬼魂,注定仍得在現代主義的屍骸中翻撿破片,找 不到一投胎的形式。我想,對我這樣一個生在島嶼的外省第二代而言,「異 族」永不是他人,而是自己。29
在〈中正紀念堂〉裡駱以軍以童年迷路的驚恐,長大後竟發現是紀念堂的工 地。而那座由官方所建構出來的龐然巨物,如神話英雄般的形象乃是政治操作的 結果:
在那一片溝壑起伏,陣形難窺其祕的空間曠野(我真的覺得自己被困在一 個離那座城市好遠好遠的郊外)的中央,是一座搭蓋到一半,鋼樑裸露,
巨石塊堆疊而上的,像外太空基地一樣怪異、高聳的巨大建築。(《月球姓 氏》,頁 124~125)
尚未竣工的中正紀念堂,座落在曠野中由巨石堆疊的莫名建築,加上作者刻意布 置的「外星基地」的想像,原本是政治中心的建築物,反而在「錯覺」中彰顯出 某種意義下的「中心」是否成為另一種意義下的「邊緣」,除了「外來者」的影射,
29 駱以軍:〈默片場景〉,《文訊》第 258 期,2007 年 4 月,頁 99。
也暗示者,這操作出來的國族寓言,乃是一個封閉性的、漂浮不具著根性的神話,
(oneness)和重視差異性(difference)34。夏春祥〈文化象徵與集體記憶競逐—從 台北市凱達格蘭大道談起〉裡引用法國學者的看法:「集體意識就是闡明文化中共
同感的組成性質」、「記憶是文化的社會產物」、「集體記憶常是語言論述的結果」35 寫出了記憶實際上不非是個人經歷的記錄,更是被社會政治所影響。因此,這便 是文化身分的認同—國族的想像系譜。
在中國原鄉裡的失落,在台灣國土上本土意識的興起,造成雙重流亡感,而 駱以軍外省族群第二代的追溯系譜、國家認同,更顯飄浮、無依,藉著對記憶的 探索,誇張孤臣孽子的姿態,駱以軍有抵抗遺忘的意思,更重要的是他發現了故 事(或就是歷史本身)的虛無和悲劇感。36他站在父親的角色,記錄父親那一輩的 過往記憶,在處於現在完全不同的國土上扞格不入的矛盾,時間停留在彼岸的家 鄉家世,但是隨著逃難的足跡,人卻被拋置於語言迥異,沒有親人死去的此岸(空 間),遙望早已經過時空的流離輾轉,存留現實世界裡虛幻情景,寫出個人的小歷 史,如同大時代的縮影,亦往往是大時代的歧出:
那時候才想起,我已經有多少年不曾回去那個度過了整個童年時期的老房 子了。我有些詑異老去的父親對於斷電如此敏感,我不是早已習慣於他像 隻盲了的老河獺,整天縮在那時間早在其內崩壞的老房子裡,無視天光一 寸一寸挪移而僵蟄在屋子裡的某一處固定的角落……他說他還是小孩兒的 時候,我祖父總要他拎著一只空酒瓶,到洲上的小雜貨鋪沽酒。……把花 生拌上切薄的香豆乾,淋上香油醬油芫荽……就像我從小到大聽過上千萬 次的版本,「金聖嘆說有火腿的味道」。(〈廢墟〉《月球姓氏》,頁 80)
駱以軍父親和那些往來父執輩們,如月伯伯、揭伯伯,大家約好一起改成相 關聯的名字,讓彼此的關係更深層,如兄弟手足般,如朱建東、熊建坤、趙建雲、
35 夏春祥:〈文化象徵與集體記憶競逐—從台北市凱達格蘭大道談起〉,收錄於盧建榮編:《文化與 權力—台灣新文化史》,台北:麥田出版社,2001 年 12 月,頁 112。
36 楊佳嫻:〈在歷史的裂隙中—駱以軍《月球姓氏》的記憶書寫〉,《中外文學》第 32 卷第 1 期,
2003 年 6 月,頁 108。
劉建農,成為身份的印記,藉由提醒自己的由來和關係,形成他們之間共同的流 亡回憶和相通的聲氣。父親的外省移民世界在分隔四十年後返鄉探親後,乾癟沉 默地面對偏離的舊日記憶:
我父親於一九四九年丟下他那時不滿二十歲的妻子(還有一雙襁褓中的兒
我父親於一九四九年丟下他那時不滿二十歲的妻子(還有一雙襁褓中的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