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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私小說的告白—在自毀中重生

第一節 自毀

駱以軍的小說經常出現一種自毀和自謾玩世的敘事者形象,並且也常以此 自述、自評之。「啊!小說家,那可能是個畸零人,人渣,倖存者,晃遊者,得小 心跟著他,他會把你帶往此生無法由現實裡窺看到的風景。」51呈現出無賴和浪遊 者的樣貌,便是駱以軍身為小說家形象,而在明代社會裡,同樣有相對應的反名 教文士:

這群非名教所能羈絡的文士,自知狂走疾呼必種禍苗,又不甘於默而無聞,

不免學阮籍作青白眼,以戲侮性的高姿態對應權貴,又生發出一種謔人亦 自謔的「自謾體」書寫,如徐渭、鍾惺、王思任、張岱、袁宏道等文友紛 紛自題小像、自譭、自為墓誌銘、自唱挽歌,坦然自曝私我缺點,嘲笑自 我的惡習,這些調笑狎侮無所不可的敘事,頑而好叛,隱然與滿朝當權的 聖人氣氛相對抗,形成古所未有的文化語境,也描繪出明代文人體生命的 框限。……以侮謾的語氣把自己說得一無是處、一生無成、看似自貶之中

51 蔡逸文:〈搜尋駱以軍的幾個關鍵字〉收錄在駱以軍:《經驗匱乏者筆記》,台北:印刻出版社,

2008 年,頁 15。

卻高張人格自主大旗,表達出與世頡頏之意。52

「自謾體」恰可註解駱以軍對自我的評語,和展現的人生價值觀。文學家並不需 要將自己放置在高端的道德天秤上,可以用更寬容的眼光看待世人,如果君子居 下流,是否得以看到上流看不到的世界,自由地遊走在偌大的天地之中。而那樣 的自毀和自謾,也是一種坦然自適,少了自我道德的高度要求,用自貶的姿態,

把自己說得一無是處,隱然與時代的氣氛相對抗,透過戲謔的語境、形象,逼迫 真實的原形,以撥開假面,在笑鬧中含有諷刺的成分,創造另一種高度。

駱以軍在現實的世界如此,小說中也亦同。第一人稱裡的角色,沉溺於自我 放逐,陰暗晦澀,反覆出現成為主題,互文呼應。內容不外記述過往裡不為人知 的記憶、祕密,駁雜地呈現他畸零人、人渣、倖存者、晃遊者的樣貌。但並非以 此走入罪惡的淵藪,而是藉由自曝隱私、缺點,漫寫那些無所不可,卻難以分明 的夢境,娓娓地將潛意識釋放。以自毀的敘事方式,去找到一與俗世對抗立足點,

澄清、完成自我:

我一直都不是社會的菁英份子,我都說我是「人渣」啊!我讀的是文化大 學,相較於其他公私立大學,在有形的地理位置或學術地立上,本來就比 較邊緣。加上那時候的我正處於文學啟蒙階段,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看 書,幾乎不太看報,所以對當時(九○年代)的學運或社會改革,我的確 比較疏離。53

我那些人渣朋友,雖然他們可能不念書、不寫作,也沒那麼嚴肅在看生命

52 陳器文:〈傳統/反傳統的反思—明代文人的戲謔語境〉,《思想戰線》第 39 卷第 6 期,2013 年 12 月,頁 139。

53 蔡依珊採訪:〈駱以軍—我不是惡漢,我只是邋遢的中產階級〉,《野葡萄文學誌》第 18 期,2005 年 2 月,頁 27。

的一群,可是每當我面對生命的某些衝突或傷害性的時候,我反而會回憶 起他們一些很溫暖、很厚道的,從不將自我純潔意志強迫對方接受的生命 態度。54

「人渣」道出他邊緣化的地位,相對於菁英化,他擁有更多個人的自由生命。生 命不一定要重於泰山,輕於鴻毛也是一種生命的情態。對於不完美的生命,謙遜 和敦厚更值得敬重。

因為不需要為扮演完美的作家,因此,小說中的「我」便能夠恣肆遊走其中,

穿插每個角色裡,大膽揣摩其內心狀態,無論道德與否。這也可視作是「犬儒」

的姿態,「某種因世故而對世道的極盡嘲謔與因狂亂而在意識的強自清明,……往 返於事件的悲、笑劇之間,在嘲謔與悲傷的永恆中,駱以軍小說為蟄伏台灣人心 的犬儒心態憑添一道意味深長、殘虐又滑稽的重彩」55,一切的悲劇都已因二次出 場而淪為笑劇(如〈離開〉中的父親二次剃頭),犬儒者的黯然神傷皆隱藏在無法 抑制的笑悲、荒謬中,而生命正是在此徹底坍毀、崩潰,這就是犬儒者的悲劇,

須建構在笑劇下,以崇高的自尊搬上滑稽的劇場上,形成他命定的悲劇。如此的 方式,將「一切都在其無轉寰餘地被迫大笑中消蝕為平俗庸瑣的通俗劇」56,而犬 儒的自毀實則具有高度治療效果,用嬉鬧架空悲劇的形勢,那麼,真正的認真悲 傷,似乎便獲得暫時的逃離、解脫,更有其存在的必要和理由,因著生命本是齣 荒謬,愈是清楚,愈教人哀傷。

自毀是一種自我防衛的機轉,它以玩世的面貌呈現,透過對自我的裸露和與

54 蔡依珊採訪:〈駱以軍—我不是惡漢,我只是邋遢的中產階級〉,《野葡萄文學誌》第 18 期,2005 年 2 月,頁 28~29。

55 楊凱麟:〈駱以軍的第四稱單數書寫(2/2):時間製圖學〉,《清華學報》第 35 卷第 2 期,2005 年 12 月,頁 391。

56 楊凱麟:〈駱以軍的第四稱單數書寫(2/2):時間製圖學〉,《清華學報》第 35 卷第 2 期,2005 年 12 月,頁 393。

自虐自憐而達到轉化,昇華為治療的效果。駱以軍的自毀展現在自我大量的暴露、

的揭露。而自我揭露同時也是自我宣洩與釐清,因此,創作的過程具有積極意義 性。透過自毀達到了自我昇華和療癒的效果。駱以軍藉由犬儒形象,遊走在邊緣 地帶,相對於中央,兀自沉溺於敘述黑暗意識的世界。透過近似底端的流放,以 通明、化外的角度,選擇面對世界的態度與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