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私小說的告白—在自毀中重生
第三節 救贖與治療
1762 年,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1712~1778 年)69五十歲時,刊印他的 著作的書商,阿姆斯特丹的馬爾克.米歇爾.雷依,建議他寫一部自傳,遭到盧 梭拒絕。直五十三歲(1765 年)時,盧梭礙於生活因被迫流亡而再次陷入顛沛流 離的狀態時,他懷著一種悲憤的心情開始寫作他的自傳,到 1770 年 11 月方才完 成《懺悔錄》。《懺悔錄》70裡記錄了他的吝嗇,他的偷盜習慣,他對朋友的背叛,
他說的謊,行的騙,真實的暴露隱私,他說﹕
「這就是我的一生,若是有什麼地方描述得略顯浮華,那是由於我的記憶 有些模糊,所以祇得添加若干枝葉來聊以補綴。我或許會認為某某事是可 能的,但絕不至於把假的說成真的。我把自己完全呈現出來—有粗鄙而卑 下的一面,也有高貴而善良、大方的一面。你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我裸露 的靈魂,上帝!因此,就讓我的同肥眾生都圍繞在我身邊,傾聽我的告白 吧。讓他們為我的墮落而感嘆,為我的惡行而臉紅;也讓他們每一個人一 樣坦白無偽地在祢的寶座之前揭露自己的內心,看是否有人敢說:『我比他 更好。』」71
一種人性的原始告白,關於自己的生活和內心最無畏的陳述,使得盧梭《懺悔錄》
與聖.奥古斯丁《懺悔錄》位於同樣經典,是如此的真實精神自傳,對後世產生 巨大的影響。在自傳裡,盧梭懺悔了青年時代的偷緞帶事件,使他終生感到沉重
69 (法)讓.雅克.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1712~1778 年),法國啟蒙思想家、哲學家、
教育家、文學家。主張感覺是認識的來源,堅持「自然神論」的觀點,強調人性本善,信仰高 於理性,提出「天賦人權」說,反專制、暴政。著有《愛彌兒》、《社會契約論》等。
70 《懺悔錄》(法文:Les Confessions,英文:Confessions),是法國哲學家、作家盧梭於 1782 年 出版的自傳,是文學史上最早最有影響的自我暴露作品之一,書中毫不掩飾個人醜行,對後世 影響深遠。
71 盧梭:《懺悔錄》,台北:志文出版社,2005 年 1 月,頁 26。
的內疚;成年時代遺棄自己的孩子而沒有盡父親的職責;老年時代遇到從前有恩 於他的心上人—德.華倫夫人貧病交困而無動於衷;對杜德托夫人則產生了不合 時宜的愛情。在盧梭看來,他直言不諱和受盡苦楚本身就是一種補贖,洗滌了罪 孽,他可以坦然凝視那個迷途知返的人。由於盧梭的「自暴隱私」,觸及了哲學 的本質問題—他首先用自己為解剖標本,對人性做了一次深刻的探討。盧梭啟示 我們「懂得光明正大地去享受自己的存在,這是絕對的、甚至可說是神聖的完美」。
透過書寫,人的思想、意識與情感經驗得以顯現,從書寫當中亦可看到人與 書寫是可以互動的,書寫亦能反過來重新形塑人對世界的認知與感受,影響人的 思維。因此,書寫作為一種療癒,是自己和自己的對話,以文字為出口,誠實面 對心裡的感受,不需要壓抑、掩埋。敘事治療是後現代主義的產物。後現代主義 著重人與他人是如何看事情以及與他人的對話上,以書寫展開對話空間,藉由外 化72—解構73—重寫觀點,讓案主述說自己的故事,並從故事中尋找到新的意義與 方向。當然,只有敘事並不能帶來完整的治療,因為人的自我認同來自與社會社 群的互動而得到,因此案主需要在個人團體與支持團體中,去實踐自己的做法,
與人與自己所處社會中互動,而帶來完整的治療。
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會談療法,實際上就是一種個體的話語療法。分析者 即醫生,該病人躺在治療室裡,自由地敘述他的夢、他的症狀和體驗。病 人的夢、語誤、自由聯想等既是表達他的潛意識的材料,也是醫生進行解 釋的重要依據。因而按照佛洛伊德的看法,分析治療的任務就是要「剝露 被置換的東西,並使之得到某種解決。原有的被置換的東西可以或了解接
72 外化是將人與問題分開來看,案主可以描述問題對自己的影響,它和自己的關係是什麼,可以 具體的事物(如顏色、某物等)描述自己的感受與情緒,案主可以體會到自己不等於問題,問 題也不能代表自己。
73 解構是首先不把事情視為理所當然不可改變,藉由故事的發展找出故事的主軸與分枝,案主從 分枝中尋找新的意義與發展的可能性。重寫就是從新的意義與發展的可能性中,案主選擇自己 要走的方向與影響問題的方法,使得故事改寫或有新的發展。
受,或予譴責。」74(克萊芒,1985,頁 37)。
心理學認為「在他的話語中,他把自己描述成另一個人,似乎他希望看到自 己,或者說他希望被看到。……分析者並不關注話語自身的內容,而是話語中的 裂隙,以建立新內容的潛意識,即潛意識的動機」75,駱以軍在透過書寫的歷程去 療治真實生命中不可避免的創傷經驗和失落感,以告罪的方式得到救贖,讓真實 得以面對,使心靈得到安定。而潛意識就是主體和主體之間的話語交流,即主體 和他者的話語交流,因此有「潛意識是我自己的他者」、「潛意識是他者的話語」。
透過由「我」置換成「他者」,將潛意識自然地流露,那麼在同時,也啟動了治療 的初始開關。
私小說的書寫策略,是往內心沉澱為顯明的內向性,探究自己的同時,也是 自我和時代的關係思考。不僅僅為個人生命經驗的總合訴說,在喃喃自語,在夢 境與現實來回間,也使得情感經歷了一切,那一切難以言說的傷痛,也幫助自我 有所釐清,這也是書寫敘述的目的,克服「最後的恐懼」:
「最後的恐懼」不是惡魔或怪獸的嘴臉,而是個如貼心的愛人一般的能量 放大投影機,把你內在的一切恐怖、驚怵、幻影和噩夢,投影而出,歷歷 在目,直到你的堅持被耗竭殆盡。(〈消失在銀河的航道〉《降生十二星座》, 頁 148)
74 王國芳、郭本禹著:《拉岡》,台北:生智出版社,1997 年,頁 215。
75 王國芳、郭本禹著:《拉岡》,台北:生智出版社,1997 年,頁 216。
原來所謂的「最後的恐懼」就是人類自古以來之所以為人的基本情感所導 致的各種創傷,它即是無意識、是慾望的本形、是自我的地獄。76
小說家對於生命經驗的匱乏,和如何藉著書寫創作,以貼近生命裡真實。因此夢 境和不停的喃喃成為駱以軍的抒發管道和出口,變成一種偏執與信念。駱以軍內 在的壓抑、狂亂,通過夢的路徑,延續未竟:
我年經時給自己做的「夢的速記」練習,在床鋪邊放一夾燈、筆記本和一 枝筆,清晨從一或驚怵或巨大哀愁的夢境驟然醒來,便戴上眼鏡快筆潦草 地記下那些流質場景,那麼貼近,像膝蓋可以碰撞、皮膚可以感到衣衫布 料拂過的,那些夢裡的亡逝親人或昔日友伴。(〈客途之夢〉《我們》,頁 51)
「夢」是駱以軍小說中重要的主題。佛洛伊德認為人格或人的精神主要分成 三個部分,即本我(原始我)、自我(社會我)與超我(道德我)。佛洛伊德把人 的動機歸納為餓、渴、睡、性等,其中性慾佔主導地位(本我)。但本我往往受到 道德、社會法規等現實條件的制約(超我),受到壓抑的衝動透過夢、失語等形式 來尋求滿足。佛洛伊德相信一個人如果以前曾經有一些創傷性的事件而導致心理 問題,只要他能夠知覺地再重演一次,並將本我、自我和超我作回平衡的處理,
那麼問題就會解決。因此夢往往是顛倒、扭曲或置換的作用。這也足以說明駱以
76 黃錦樹:〈隔壁房間的裂縫—論駱以軍的抒情轉折〉收錄於《謊言或真理的技藝—當代中文小說 論集》,台北:麥田出版社,2003 年,頁 344~345。
軍大量書寫夢境的原因,透過夢境的描述,原發性「本我」不是處於沉寂狀態,
而實際上為潛意識的活動,上演每則隱夢的壓抑。
透過不斷的敘說,不斷地描繪夢境,不斷湧出的話語,如魔術師般打開每個 時空不同的房間,那一間間內心劇場的展演,大量的自我暴露,大量地揭露我/
你/他,以第一人稱發聲,駱以軍同時也完成了自我的告罪和救贖,因為秘密不 需掩藏,罪惡不再以夢境為隱喻,它們現身在小說中,現身在每一個讀者面前,
讓你們看到我,過程中承受著罪過與指責,卻亦同時獲得了贖罪與滌清。在故事 劇場的搬演裡,逐漸地條理了駱以軍的思維和情感。藉由紛亂駁雜的敘述,不斷 重覆呼應的情節,如「與妻子不倫之戀」(見〈哀歌〉《夢狗》、〈脫絲襪的方 法〉〈第六個故事〉《第三個舞者》)、「發光的房間」(見〈校園〉《月球姓 氏》、〈發光的房間〉《遣悲懷》),駱以軍說:「我似乎到現在還趴在那兒窺 看著進行的一切」,因此,同樣的敘述情節重覆於小說中,是駱以軍在茲念茲的 深刻,透過重覆,擺脫原初的罪惡心理。
顏忠賢認為駱以軍:「我覺得你的小說裡也有這種宿命,或說這種焦慮……但 你在小說裡的關注已經從當年《降生十二星座》過人渣生活的浪蕩少年到《遠方》、
《我們》中變成「丈夫」變成「父親」那種「大人」……」77,駱以軍重覆地書寫 夢境裡的欲望,實襯出現實裡的悲涼。藉著不斷地回憶(傷痛)、譫語、夢囈去述 說,過程中,書寫者也同樣是重複說明,釐清那「最後的恐懼」,《遣悲懷》裡傷 害時刻頹然形成,鑲嵌在個體生命裡,開始變成馱著愛慾渴望,卻因尋求不得傷 痕累累,漂流浮沉人世,以傷害他人,傷害自己的毀滅方式,面對真實的人生。
駱以軍有感於此,以(偽)私小說的方式,透過喃喃,大量拼貼,編織異質事件,
及在此變形的人們,書寫投射內心的景觀,同時,內化、澄明自我旳意識、情感,
77 〈對望集:性愛地獄變—關於「殘念」,駱以軍與顏忠賢的對話〉,《印刻》第 4 卷第 4 期,2007
77 〈對望集:性愛地獄變—關於「殘念」,駱以軍與顏忠賢的對話〉,《印刻》第 4 卷第 4 期,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