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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表述」的雙重視角

第三節 建構與解構

傅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 年)45所說歷史的真實性端賴於書寫者及 書寫時代的集體意識,我們能見的歷史其實是被建構出來的,甚至還常常受制於 政治。46駱以軍、袁哲生所寫的父親,已不見其壯年的氣盛,剩下的是開始衰退的 生命,早生的白髮,緬懷掛念的過往,在彼岸那個難以言說的家庭、家人,所呈 現在孩子的面前,是一個還沒有開始經歷為人父的曲折過程,卻已然將消失的父 親,見證在歷史裡,被政治拋棄遺留的事實。這也書寫了權威崩解的年代下,最 隱然不為人知的那一幕。

其實也是政治隱喻,身為外省第二代,眼睜睜看父親的身分,在時代裡逐漸 消亡,也是族群的消亡,不管是否是作者在父親病重時寫的(父親夢見總統遇刺)、 和葬禮後的(次日),前後交錯,現實與夢境,渾然跨界、倒置,成為流入的新聞 事件,「然而個人經歷的真實故事畢竟有限,唯虛構得以無窮無盡,編織似真記憶 和虛構現實,於是成了駱以軍延宕書寫和反證現實虛妄的技法」。47自《紅字團》

開始,駱以軍操控後設技巧,將〈紅字團〉、〈字團張開以後〉、〈底片〉等諸篇,

帶著張大春的腔調,恣意玩弄後設技巧,將小說基本要素任意組合,同時嘲笑這 些謊言的技藝,以進行建構—解構,排除了深度的可能,與意義的落實,使得文 字流於表層的符號。在其間進行角色和書寫者的互換,甚至大大談謊言和真相的 辯證關係,「不論是誠實的哨兵告訴你謊言的真相;或是說謊的哨兵告訴你虛假的 真實,謊言與真相的結合必然是謊言」(頁 58),最後走向對小說的反省、思考,

有沒有另一種可能,成為小說表層技藝下底層的核心,在穿透文字的迷霧,可否 看見能指的所在。

45 (法)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 年),法國哲學家、社會理論家、文學理論 家、語言學家。被認為是後現代主義與後結構主義者。著有《詞與物》、《知識考古學》、《規訓 與懲罰》等。

46 傅柯著,尚衡譯:《性意識史—第一卷:導論》,台北:桂冠出版社,1998 年,頁 33。

47 莊宜文:〈曝光的底片—讀駱以軍《我們》〉,《文訊》第 238 期,2005 年 5 月,頁 52。

依駱以軍自己的說法:「……並沒有很清楚地意會或選擇了『後現代』的敘事 策略,而只是在這種『局部』的冒險中去體會我們這一代確確實實『被造成』的 歷史失重感、蒙太奇式的身世切割、獨白的聲音氾濫替代了敘事主體……」48,時 空的交錯與真實、虛構的交織,是作品最大的特色。小說向來沒有一個統一、固 定的敘事者、敘事觀點,說話、說故事的聲音不斷地跳動、游離,大膽展示多元、

破碎乃至矛盾的敘事觀點—相當後現代。敘述是跳躍式,時空動線以直行、循環、

重疊種種方式交錯出入,構置成拼貼、錯落、對比的異質時空。

後設小說在西方興起,企圖逆轉傳統小說的成規以及讀者在閱讀時的期待,

不但挽救小說此一文體面臨的困境,更說明了多元文化存在的必要性,蔡源煌〈後 設小說的啟示〉中提到後設小說的特色:

1.聲揚想像創造的能力,但是它不想武斷地主張其權威,也不是讀者非相信 它不可。

2.顯示小說家對語言、文學形式及對小說書寫過程的充分,致而敘事的文體 便具有高度的自我反射性(self-reflexivity)。

3.它對人們歷來所執著的經驗論(expiricism)感到不安,因此,乃強調現實 亦經由人為的詮釋而認定,其性質與虛構無異。

4.它經常諧擬表面上看起來平淡而不足為奇的文體,引起讀者的樂趣或警 覺。49

〈紅字團〉裡描述小說家為了尋找寫作材料,深入花街柳巷,搜羅妓女背後 的慘澹身世,不料事跡敗露,小說家頓時成為剽竊他人身世的現行犯:

48 駱以軍:《降生十二星座》,台北,印刻出版社,2005 年 2 月,頁 6。

49 蔡源煌:〈後設小說的啟示〉,《從浪漫主義到後現代主義》,台北:雅典出版社,1987 年 12 月,

頁 189~196。

「喂?」「你的小說強暴了我。」又是小說。我開始懷疑這是不是一個妄 想症者排除寂寞的遊戲;或是一個前衛小說家的惡戲實驗:我也曾經有過 這一類的構想,按著某位作家作品中的人物身世,假扮成命運巧合而被作 品挑起自傷情懷的讀者,打電話和作家扯淡。可以由小說家和他筆下角色 的真實對話,造成一種虛構延伸至真實而任意流動的再創造。(〈字團張 開之後〉《紅字團》,頁 46)

〈字團張開之後〉為〈紅字團〉延伸篇章,駱以軍讓小說中的人物—程琳出現話 語評論敘事者的介入,直接說出「你的小說瀰散著對張素貞強烈恨意的同情,同 情於同樣是這個事件犧牲者之一的程琳,對她的墮落,卻充滿不屑。我去打聽了,

張素貞確實是在華西街賣身,又老又醜。我已經不再恨她了。我們真是一對姐妹 啊;但是你對我,是不是很不公平呢?」(頁 47)而後甚至敘事者和主角們不停 的重疊變身:

「你沒記錯。但是你忘了:我是K,K就是你啊,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呃?」K的臉孔在我面前漸漸模糊,我抺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呃?」

媽的,K就是我我就是G就是程琳就是張素貞……(〈字團張開之後〉《紅 字團》,頁 59)

駱以軍同時提出了小說是一場對現實的強暴嗎?而「我竟然一步步走進了自己虛 構的小說中」(頁 23)主角不再是被設定唯一「寫小說的人」,「被寫進小說的 人」同樣是主角,會跳出來反撲,變成寫者與被寫者相互的對話、制衡,成為小 說家不容褻瀆的他者,也是書寫的難題。因此,駱以軍安排「小說的主角是一個 小說家,被他由自己分裂出去的角色反滲寫進小說的一個故事。」(〈字團張開 之後〉《紅字團》,頁 62)主角與敘事者並非是不能移動的座標位置,在書寫時,

敘事者可以是每個主角的分身,這是他的解構策略。

〈駝鳥〉中則是在旅行的前夜,夢見了垂死的賴,因而時光倒流,寫到關於 賴的時光和記憶。包括賴在班上的惡作劇,最後反被報復,結果場面變得很難堪,

或是鄰居對賴的評語,和賴的自白。〈駝鳥〉裡透過相似的情節的仿寫,喚起讀者 閱讀經驗的互文效果,達到中斷閱讀的目的,並且試著與讀者對話,提出問題,

打破讀者閱讀習慣,並且說明敘事者的角度和用意:

「這個好像……好像那個人小說的情節」……「等等,等等,這些,怎麼 都是杜斯妥也夫斯基小說裡的情節。只要背景稍微變換一下,你是個因某 件羞恥的事被騎兵團除名的少尉軍官,那是個小鎮……」(你說謊。你那時 不是個混混嗎?怎麼可能讀過—杜斯妥也夫斯基)「嘿嘿,你又急著給情節 尋找相符合的意義了。相較之下,我比你們高貴多了,你們只是一群駝鳥,

埋頭在一個簡單的概念沙坑便心安理得。不去看看背後更大的腐敗和災難。

從這個故事裡,你只是在尋找一個可以棲身的宗教意義和經驗檔案,(更等 而下之的,你甚至只在將我將歸納入你的閱讀經驗),一旦找到了能賦予意 義的檔案,你便安心地按著檔案裡的指令來處理情節……」(〈駝鳥〉《紅字 團》,頁 127)

〈底片〉裡小說老師給學生每個人一張照片,要他們找出他照片中人物的傳奇和 身世,讓這些背影,告訴你們它主人的故事,後來,幾番尋找之後,無疑海底撈 針,一無所獲,因此,大家想出了對策:

〔我把那張蓄長髮穿 14 號豬肝紅球衣的照片扔掉,偷偷換上一個穿白色網 狀白毛衣的女人背影照,(這)個背影,我拜託小咪扮演,而我自然也義不 容辭地穿了一套借來的軍服讓小咪拍了一張軍官背影照〕,照片中女人正交

叉雙臂,站在原先那個淡眉毛女人的海報櫥窗前,彷彿是海報中的女人本 人隔著一層櫥窗玻璃在觀看自己的海報。)……後來我才知道班上的同學 幾乎全這麼幹,胡掰瞎編了一篇小說,然後自己隨便設計照了張和小說情 節相符的照片,便硬著頭皮交上去湊數。(〈底片〉,《紅字團》,頁 110)

最後才解出老師所要引導的概念:「孩子們,幹得好,逼視和探索生命真相的 不二法門,便是在不懈的虛構和無中生有之中。」(〈底片〉,頁 111)而這不斷的 虛構和無中生有,便是駱以軍的小說建構又解構的技法。往往在故事中,不斷鋪 陳衍生故事的情節,卻亦同時不斷地將前面的內容予以解構,造成在閱讀的過程 中,讀者會因為熟悉情節的重演,而置入一種推想可知的狀態,駱以軍打破閱讀 的節奏,並跳出來說明小說家的安排與目的,提出讀者不應該順著小說家安排的 情節,安心地閱讀,而應時時打斷,重新思索背後的意涵。

駱以軍擅長以建構與解構的書寫技巧呈現創作意圖,透過和讀者的逸出對話,

或對人物的猜測想法,阻斷閱讀的脈絡、速度,跳脫既有的框架(framing):

(你有沒有被M這個煽情的歷史故事勾動了某些對於父親的錄影帶的哀愁 之情:同樣是突兀的遷移、偽裝、語言的扞格、身為異族的狡猾流竄、消 失在歷史的版圖、然後覆滅成一些零星可憐的遺跡和不知自己身世底後裔)

(〈時間之屋〉《妻夢狗,頁 269》)

S 這樣忘情地說著她女兒的時候(我還是不動聲色沿著桌面水平偷瞥了兩三 眼她那針織衫下因講話而輕徵起伏的乳房)(〈時間之屋〉《妻夢狗,頁 275》)

括號()所呈現的意圖便是作者的用意,既彰顯了表象敘述與心理回應,如 同兩個主述者同時存在一般,作者的介入很明顯,達到他想到讀者獲得的訊息的

手段。亦或者以〈後記〉的方式,說明寫作的動機和理由,深怕讀者不能夠理解 小說的真實性,也因此,透過如此的方式技巧,駱以軍玩弄著既是虛構的小說,

手段。亦或者以〈後記〉的方式,說明寫作的動機和理由,深怕讀者不能夠理解 小說的真實性,也因此,透過如此的方式技巧,駱以軍玩弄著既是虛構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