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與消息來源的雙人舞

在新聞學理論中，很早就關注了記者與消息來源之間的關係。例如美國學者 Gieber 與 Johnson 在 1961 年提出了記者與消息來源交往的三個模式（翁秀琪，

1992）。第一種是記者與消息來源互為兩個獨立的個體，並不會互相影響；第二 種是記者與消息來源互為合作關係，若即若離各取所需；第三種是記者與消息來 源相互同化，可能是由其中一方支配另一方。

但是，「記者－消息來源」之間的關係並非如此絕對，而是一種充滿曖昧又 不確定性極高的動態關係，學者 Gandy（1982）與 Entman（1989）認為，消息 來源與記者之間其實是Gieber 與 Johnson（1961）三種模式中的混合作用，他們 經常是藉由各種手法試探對方誠意，以協助減低使用資訊的不確定感，無論是消 息來源或是記者，都會從各自的成本效益著手，企圖降低自己所需耗費的時間與 金錢，並且「可信度」是影響雙方交易的重要因素（臧國仁，1999）。不過在「記 者－邱毅」之間的關係，「可信度」卻非雙方交往的重要因素，也因此排除了記 者與消息來源之間最中要的籌碼－「可信度」。

McQuail（2000）認為新聞中的若干論述，其實都是暗地以隱微的方式呈現 出權威性說法或是消息來源的意見，而這種處理模式確實會影響新聞內容，尤其 是新聞內容中的訪談畫面與行文中的人名引用，不過是以一種表面的方式讓受訪 者看起來更具權威性並且更容易信服。這種假借「客觀中立」，訪問時也顧及「爆 料者」與「被爆料者」的應答內容，其實只是沆瀣一氣的意識形態偏見，隱藏在 客觀性的面具中。

複雜的是，這不單純只是「媒體－消息來源」之間的關係，仔細觀察可以發 現，這其實是一個消息來源、平面媒體、電子媒體之間的「餵養」（feeding）模 式，一再地出現相互影響的重要關係，這也是McQuail（2000）所提到的媒介「互 文性」（intertextuality）。觀察以邱毅為首的爆料現象，也的確是如此：邱毅先從 晚上電子媒體的政治談話節目爆「一部分」的料，隔天早上早報再跟進報導前一 晚的節目內容；並且白天邱毅會召開記者會或是記者們群起等待他爆「下半段」

的料，而白天的行程又會變成電子媒體各節新聞的主菜，到了晚上談話性節目，

除了接續白天的話題外，再繼續丟出新的菜色，等待隔天的跟進報導。這種關係，

形成了電子媒體與平面媒體對於邱毅爆料的「接力賽」。

而從資訊津貼（information subsidy）的角度來看，Oscar Gandy（1982）認 為「在新聞生產過程中，消息來源會以資訊津貼的方式與新聞工作者交換利潤，

包括減低新聞工作者蒐集資訊所付出的時間與支出、減低科學研究的費用、以及 減低撰寫與製作電視節目的支出」（轉引自臧國仁，1999）。這是以政治經濟學的 視角來分析知識與資訊如何與權力結合，以及如何被用來作為控制他人的工具。

Gandy 強調消息來源使用津貼的手段，最終目的是控制新聞內容或是影響新 聞框架的核心意義。這種方式使得記者看起來好像是資訊津貼下的受益者，既獲 得名聲也獲得獨家新聞，但是實際獲得利益的卻是消息來源。記者在報導過程 中，被偷渡了消息來源的意識形態，以致於消息來源才是媒介真實與社會真實的 意義建構者（Gandy 認為是「主控者」）。在這種條件下，消息來源也更進一步形 塑了社會大眾對於該議題的看法與立場。

由此可見，在媒體與邱毅互相利用的狀況下，一方面媒體因為爆料刺激感所 可能帶來的「收視率」；另一方面邱毅也藉由媒體提供的舞台與爆料主控的權力 提高政治知名度。McQuail（2000）就此提到有關消息來源與媒體之間，互惠關 係下的「同化」（assimilation）問題，他舉例「政治人物抬拉身價的招數」就是 因為消息來源比較了解內幕，不過記者只想得到獨家內幕，所以通常會以「例行 性」的報導取得消息來源的芳心，長期下來，便會發展出一種扭曲的交往型態「同 化」。McQuail（2000）認為，這種同化的關係在於某種特定的行動者與機構的利 益之下，並且會發展出一種訊息的操控者或是施壓者的模式。

有關消息來源是如何利用媒介策略獲得最高的效益，Schlesinger（1990）發 表了四種消息來源常用的具體策略：第一，必須發展明確訊息，符合既有新聞框 架的需求；第二，必須了解並且有效地掌握散布訊息的管道；第三，策略成功與 否，在於是否能培養出與新聞媒體的共鳴感；最後一個，能將反對者的意見先行 化解（轉引自臧國仁，1999）。而Gandy（1982）也強調，新聞不一定代表真相，

但是「真相」卻是由消息來源所決定的。在此技巧層面上，用來對照邱毅爆料的 文本以及他與記者互動的情形，便可以再加以確認。

臧國仁（1999）將消息來源運用媒體策略分成兩個層次：第一，從「意識形 態」著手，是建立上層概念讓新聞媒體接受某種想法；第二是從「技巧」著手，

試圖用某種手法吸引媒體採用。由此歸納，像邱毅如此成功的消息來源，勢必是 因為爆料內容與立場，與某些媒體的政治意識型態相符；另外，爆料的手法也是 配合媒體運作的需要，譬如連續劇般的劇情與預告、最聳動內幕、抓準出報出刊 的時機等等，在這兩個層次上的穩紮穩打，就是促使邱毅爆料風潮盛行的原因之 一。

第三章 研究方法

本研究以邱毅爆料風潮為研究對象，關切台灣自 2005 年底開始的邱毅爆料 風潮如何形成與發展。並且探討爆料風潮中，媒體與邱毅之間的關係、記者與邱 毅之間的關係。透過邱毅爆料的個案研究，檢視台灣主流新聞媒體在民主化與資 本私有化的發展中，媒體不僅以商業邏輯考量爆料新聞的賣點，也以政治意識型 態作為報導的準則。

本章分成三節。首先第一節提出研究問題，條列本研究的問題核心；第二節 則介紹研究方法：次級資料研究法，並討論次級資料研究法如何分析、歸納邱毅 爆料新聞文本，以及深度訪談法，羅列訪問線上記者的問題大綱；第三節則說明 本研究設計與分析架構。

第一節 研究問題

本研究目的在於探究自 2005 年底開始的邱毅爆料風潮現象下的媒體表現，

這樣的爆料風潮與台灣媒體產業的商業邏輯與政治意識型態之間有何關係。並且 更進一步地歸納分析邱毅爆料的模式與特色，重新檢視爆料議題如何被設定。此 外，對於不同的媒體所報導邱毅爆料新聞的方式，觀察不同媒體的報導是否存在 壁壘分明的政治意識形態，並且在處理爆料新聞的過程中棄守新聞專業倫理。最 後，本研究也企圖從記者與邱毅之間的互動模式，分析記者面對爆料新聞的採訪 與爆料內容時，又是如何取捨與報導。

首先，「邱毅爆料」如何成為新聞焦點？又如何佔據 2005 年底至 2006 年底 的各大媒體的新聞版面 邱毅爆料新聞的產製模式為何？邱毅在這股爆料風潮 中，是使用何種模式與手法？在議題操作的模式中，媒體與政治人物之間的關係 是否更加複雜？為何媒體大量報導？政治人物如何利用一些公關手法讓議題不 斷發酵？在此過程中，記者與政治人物之間的關係，已與過去消息來源透露內幕 給記者的方式有所不同。

其次，從產製層面來看，在不同的平面媒體上，「邱毅爆料」的新聞文本是 如何被呈現？是否因為政治立場相異，會造成不同的呈現方式？不同的方式是否 會造成不同的解讀？媒體究竟如何處理邱毅的爆料？以新聞專業倫理的要求來 看，為什麼「爆料新聞學」的新聞寫作模式沒有符合「專業倫理」呢？

最後，從記者角色層面來看，邱毅與記者之間的關係和過去的「消息來源與 記者」之間的關係哪裡不同？為什麼記者願意配合邱毅爆料「寫作」？「爆料新 聞」雖然強調「揭弊」，但是過程中充滿消息來源與記者之間的利益關係。此外，

記者因為無法查證消息來源是否屬實，故以爆料取代揭弊來呈現新聞，這種方式 是否已經違背「揭弊」初衷？

就以上三個範圍的研究問題，將成為本文往後章節的主軸脈絡，藉以鋪陳「邱 毅爆料風潮」的模式、結構因素與問題。

第二節 研究方法

為了分析邱毅爆料風潮中所揭露的新聞專業意理的問題，本研究採用次級資 料研究法，透過對新聞報導的分析，掌握邱毅爆料模式與新聞報導的缺失。本研 究並透過深度訪談法，訪問採訪邱毅的線上記者，了解記者如何與邱毅互動，共 同構築出新聞報導的面貌。

一、 次級資料研究法

二手（次級）資料（secondary data）的使用與分析，在本研究中的研究方法 屬於一種必然。第一，因為研究邱毅爆料風潮形成的狀態與發展，必須藉由這些 發生過的事件所堆疊起來的資料加以分類與分析。第二，運用這樣的方法，可以 培養我們的理論敏感度（theoretical sensitivity）¹¹，學會對資料問問題的方式，

從堆積成山的資料中，不斷刺激思考資料中可用的範疇，解開平凡無奇的資料面 紗，而當我們確立了「該問什麼問題」的時候，也才能確立資料中所要分析的意 涵（Strauss & Corbin, 1990）。

Nachmias（1996）認為，在研究比較屬於當代議題時，我們將必須從廣大的 範圍中搜集素材，而次級資料比起單一的原始資料，也更能使研究者產生更深更 廣的理解與見識。同時，Nachmias 也認為，次級資料分析有方法論上的優點。

11 理論敏感度（theoretical sensitivity）首先出自 Glaser 在 1978 年出版的一本有關紮根理論中一 本書的書名。它是指研究者的一種個人特質，一種能觀察資料內涵意義精妙之處的能力。對於某

11 理論敏感度（theoretical sensitivity）首先出自 Glaser 在 1978 年出版的一本有關紮根理論中一 本書的書名。它是指研究者的一種個人特質，一種能觀察資料內涵意義精妙之處的能力。對於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