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四大報如何呈現邱毅爆料新聞
第二節 記者與邱毅的互動關係
在上一節整理受訪者對於邱毅爆料模式的觀察，可以發現邱毅爆料的方式不 僅抓住媒體胃口而得以有較多版面，這個模式也因此改變當時媒體生態，包括記 者必需監看談話節目寫新聞、報社必須派專人跑邱毅這條線等。
邱毅的爆料模式建立在邱毅與記者的採訪關係中，以及整體媒體環境的商業 壓力。本節將整理記者與邱毅在爆料風潮中的互動關係，是如何推動當時的邱毅 爆料風潮。
一、「新」採訪關係
多數受訪者指出，在爆料風潮那段期間採訪邱毅的經驗是特殊的，改變過去 他們與受訪者之間的關係。記者認為一般正常的採訪關係，應該由他們主導整個 新聞的走向；但是在邱毅爆料風潮期間，態勢卻剛好相反。
我們跟其他的消息來源不會有這樣的關係。其他的新聞對象是我們要去跑、
要去挖，是我們主導的、是我們在控制全局。(A3，訪問)
爆料風最盛的時候，每個報社都派專人在跑他，那個時候我覺得很無力、也 覺得很沒必要。我們都戲稱他「邱院長」，為什麼你知道嗎？因為只有在跑 院長室，才會用專人去跑。那時候搞到後來，我們都必須派專人去守他，不 守就沒新聞啊。(A4，訪問)
記者最痛苦的是，每天一到四點要去他辦公室。每天大家怨聲載道，彼此都 在問「你要不要去」、「你要不要去」。能不去嗎？那真的是一個掙扎、跟你的 生命在做掙扎、跟你的理念在做掙扎，那是真正的痛苦。(A3，採訪) 受訪者都感覺到與消息來源(邱毅)的關係，與過去的採訪經驗有很大的不 同。由於媒體全面追逐邱毅爆料新聞，導致原本不寫的記者也必須加入戰局，避 免獨漏。
可是在跑邱毅的那段期間，變成你不寫、人家都在寫，有可能變成你獨漏新 聞。你跟長官講說你不想寫，長官也理解你的時候，可能今天不用登。可是 明天出來其他報紙都是頭版頭，甚至做到兩三個版，而你連一條都沒有的時 候，壓力就來了。你真的只能硬著頭皮跟上人家的進度。(A3，採訪) 那時候(他)有點像地下檢察總長113的角色，就你要跟著他的進度，如果你漏 掉了還要補進度。(A3，採訪)
受訪者認為，記者主導新聞走向的權力已被剝奪，變成一種不得不跟、不得 不寫的狀況。那麼，是什麼原因讓這種「被動」的關係持續進行呢？害怕遺漏重 大新聞則是主要原因。
不然你要怎麼辦？不然你要怎麼辦？你可以不寫嗎？尤其是在這樣大的事
113 這裡的「地下檢察總長」指的是邱毅。
件，哪一個報紙承受得起漏新聞。(A1，訪問)
媒體瘋狂追逐邱毅爆料的原因在於怕漏新聞，因為邱毅爆料真過，所以會讓 記者怕「不知道這次爆料是不是真的？」。尤其是他爆料的對象是第一家庭，
這在任何國家都是很難抵擋的誘惑。(A2，訪問)
如果你是依照新聞取向來講，他確實是一個很有料的人，你能視而不見嗎？
我認為一個當記者的、有 sense 的人是不會放過他的。(A5，訪問)
在爆料風潮中，由於大家都在追邱毅爆料新聞，擔心「獨漏」的壓力驅使記 者持續配合延續這種扭曲的採訪型態。有受訪者認為邱毅爆料內容是值得去追，
但也有受訪者不諱言指出「這是一個刻意加工的新聞」。
他放給我們新聞，不是我們跑來的新聞。這不是正常的新聞模式，而是被扭 曲的新聞、加工的新聞。這也不是記者會的新聞、也不是我們記者自己去跑、
或是我們自己去設定的題目。這是他每天加工的劇情，今天加一個料、明天 加一個料，有點像是加工製造、刻意做出來的新聞。(A3，訪問)
邱毅爆料內容皆有高顯著性，加上所有記者追逐他的爆料內容，導致握有新 聞報點的邱毅得以主導相關爆料新聞進展，與過去記者「自己跑、自己挖」新聞 的模式不同。也有受訪者感覺到在這種關係下比較像工具，反而不像記者，進而 反思新聞的本質為何。
你跟他的關係變成「你是他的工具」。必須也遷就他，他講什麼你不能去質 疑他說「你不是真的」，變成我要照著你的進度去處理，可是跑新聞是我們 去跑、我們去挖出來。你有什麼東西就餵、有什麼就餵，我就只能遷就你，
照著你的進度去處理，好像我是你的御用工具一樣，這已經扭曲了新聞的本 質了。(A3，訪問)
對記者來講，最重要的就是新聞的正確度，只要爆料內容確有其事、真有不 法，我就應該去揭發，但是記者在跟他接觸的過程中是有侷限性的。第一，
他是所謂的資料提供來源、第二，他又是強勢的爆料天王、第三，媒體都買 他的帳，中時、聯合的主管都很買邱毅的帳，坦白講記者也只能這樣了，只 能盡量去求證。(A4，訪問)
二、親疏程度
受訪者認為，邱毅會針對不同屬性、特質的媒體，決定今天這則獨家爆料是 否要給某家媒體。像是自由時報長期以來與邱毅的立場相左，當然也不會首先得 到第一手資料。而且，邱毅會用訴訟手段對付對其不友善的記者。
這個部分他會去選擇，依照爆料內容選擇哪個媒體比較適合。像是自由時報 長期對邱毅是比較不友善，他就會對自由時報採取封鎖的態度，因為他會覺 得說反正寫到最後也是在罵我，那何必呢？所以他會給聯合、中時、蘋果，
依照內容屬性的部份，否則基本上是大家都有。(A5，訪問)
去跟他要獨家，不是你今天自由時報記者去跟他要新聞他就會給你，他看你 是自由時報的記者就不會跟你講。(A2，訪問)
他也會控制你，像自由時報很明顯跟他政治理念不合，而且自由時報也不見 得會買他的帳，他就不歡迎自由時報去他辦公室，例如說中國時報有個記者 寫一篇特稿還被他告，他也會用各種手段去對付媒體。(A4，訪問)
三、專人跑邱毅
自從邱毅在高捷弊案中拿出陳哲男等人濟州島賭博照片後，各報開始派專人 主跑邱毅爆料，即便爆料內容可能有缺誤、爆料過程制約記者，記者也必須跟著 邱毅、追他爆料。久而久之，主跑記者與邱毅之間形成默契；媒體也因為邱毅具 名爆料，而輕忽把關責任。
因為邱毅願意具名爆料，所以責任就由他來扛。所以，我們在處理這種具 名的黑函，會變得比較鬆懈，這點倒是真的。(A4，訪問)
一開始，他可能必須要講得非常清楚，可是到最後我們這些主跑邱毅的人，
可能在某個情況下，他逮到一個東西，譬如他只要說誰誰誰炒股，其實模式 是一樣的。變成他只要大概點一下，我們就懂了。 (A5，採訪)
可是其他的委員可能就沒有邱毅這樣的優勢，因為他們在選擇爆料的過程當 中，他們並沒有選擇跟平面媒體合作，所以他們在解釋他們的資料的時候，
就必須每次都重頭講一次，那因為他的新聞記者並不是每次固定的一個人。
(A5，採訪)
這種特殊關係下，記者除了要採訪邱毅，聽邱毅爆什麼料之外，也要幫忙釐 清案情。記者的推測與意見時常變成隔天媒體的爆料內容。有受訪者形容這是一
個動態的過程，也有受訪者認為有90%是被動的餵養。
私下互動時，他可能有幾張紙，坐下來問問你的意見。當然我們對於這件事 一定會有意見，但是他不能拼拼湊湊就拿大家跟你講的東西出來爆料。這個 過程我們一定不可能只聽他講，有的時候也會質疑說：「這個是這樣子的 嗎？」他常常拼湊大家的意見變成他的意見，然後隔天爆料就是我們前一天 講的東西。我們有時候也覺得這樣很可怕。(A4，訪問)
前一天他選擇跟我們這些平面媒體爆料的過程當中，也必須受到我們相當大 的質疑，並不是他給東西我就非報不可，我還是會有篩選。所以記者跟邱毅 的關係在爆料過程中會是一種動態的過程。(A5，訪問)
記者處理邱毅新聞的角色，90%以上是被動的、被邱毅餵養資料的角色，而 非主動去挖掘邱毅的新聞。(A2，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