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對於爆料文化的反思

第五章四大報如何呈現邱毅爆料新聞

第五節記者對於爆料文化的反思

經歷爆料風潮的受訪者，除了表述邱毅爆料模式與採訪邱毅過程中的關係之外，對於當時的爆料文化也有一些想法，甚至重新省思新聞本質的意義與台灣目前媒體環境的困境。

一、爆料文化對於台灣政治與社會氛圍的影響

揭弊與爆料的差別是一線之隔，受訪者對於邱毅爆料的觀感是好壞參半，在於邱毅角色的確在當時揭發一些真的弊案，但是對於新聞產製的箝制、對於被指控對象名譽的汙損，卻又不計其數。

揭弊跟爆料不一樣，是兩回事。揭弊是自己要去求證把弊案弄出來，變成爆料，就像扒糞一樣，就是真的也講假的也講。(A3，採訪)

沒有像這樣子，居然是在談話性節目中，然後到國會。以前國會還有言論免責權，談話性節目完全沒有啊，所以他已經完全走出民意機關爆料的限制，

已經無所不爆料、無所不在，只因為他這個人願意具名。他也不怕被告，所以他就可以用摧毀人格的方式，在很短的時間內，對他所攻擊的人，讓別人對他產生極度不信任。(A2，訪問)

尤其是當最後有些弊案被「證實」是真的時候，過去在新聞舞台背後，與記者相處時所推論過程的瑕疵，卻被一概不計了。

你會發現像是台開案、SOGO 案、國務機要費案，現在很多起訴、或是正在被偵辦的，跟邱毅那時候爆料的結果。你現在好像會去驗證說邱毅那時候講的，

很多都被證實是真的，當然很多是假的都沒有去檢驗。(A3，採訪)

假設你今天的批判沒有事實根據，或是捕風捉影憑空捏造，這種東西就應該受到譴責。我並非百分百反對邱毅，他揭弊過程中的確也有一些是真的，像是吳淑珍、陳哲男、台開案等是真的，但是除此之外，很多烏龍耶。(A4，採訪)

他很多講的…，都沒有去證實，最後反而好像是結果是真的就是真。其實不是在這局裏面的，像外界訊息判斷：最後他的結果好像都是真的時候，目的也達到了。可是，就我們新聞人想要的，中間那段流程其實都是不見的。(A3，

採訪)

我們新聞檢驗的時候是，那些錯的東西沒有人去檢驗他，反而大家看到的是他講了五十件是真的，可是其他五十件是假的，沒有人去檢驗他。(A3，採訪)

但是幾乎所有受訪者都認為，有些弊端的確是因為邱毅爆料而被揭發。但是回歸到立法委員的工作，一直爆料是忽視怠忽職守，並且引發新一波的爆料效應。

我覺得正面負面都有，政府難免會有很多弊端，沒有邱毅這種人去衝擊的話，

很多人都太鄉愿了，看到了不去挑戰，那當然藏污納垢在裡面，就清不出來。

可是後來他這種爆料也助長了，後來好像立法院只要爆料就好了，都不用問政。他某種程度也扭曲了立法院的問政文化，當然立法院本來的評價就已經很低了，然後被他一搞好像立法院變得臭不可聞。(A3，訪問)

台灣媒體就這樣、政治人物就這樣，但是你說邱毅爆料有沒有對國內政壇有些影響性，國務機要費就是、SOGO 禮卷案就是、台開案就是。這也是突顯一些第一家庭他家違法亂紀的事，你說他有沒有功勞，我不能說沒有，他有。

但是從新聞記者的角度來看，的確是有爭議、有問題。(A1，訪問)

真正的立委要問政，要從法案的品質去處理，可是很多人都捨…，因為立法其實要花時間去投入，而且法案要花一點一滴去累積，而且法案要跟那些團體去磋商或是什麼，立一部好的法案要花好幾年都有可能，那很多人就不要這一條，用邱毅這種終南捷徑去爆料，後來像幾個立委也學了他這招，去搞爆料的都有啊。(A3，訪問)

除了邱毅爆料模式讓其他政治人物效法，導致立法院有些立委選擇爆料的終南捷徑、棄修法這條遠途。另外更嚴重的是，利用黑函、爆料的方式進行針對敵手的「人格摧毀」，也進而加深藍綠之間的對立。

變成曾參殺人，你是有問題、你是有問題，講一百遍，就變成真的有問題。

所以就是亂槍打鳥式的，你殺了一百個人，殺過不放過，一百個裡面就會有 50 個問題，那到目前為止，人家會記得說，他是周處除三害，真的是三害被他除掉了，可是後面有可能是 70 個不是「害」的也被他殺掉了，那些人不也很無辜嗎？(A3，訪問)

以他的爆料來講，並不是完全都是真的，尤其是現在司法正在承辦的過程當中，當然他有些爆料的內容是因為政治的動機。因為他是一個政治人物，當然他有政治動機。(A5，訪問)

這是一種新的政爭，以前的政爭的方式，例如你在黨內是主流或非主流、你在立法院的支持度。現在比較不是，現在比較是人格摧毀的方式。這是邱毅爆料文化在台灣帶來的另類影響，你現在要攻擊別人不需要政策辯論、不需要去理念的討論，甚至連直接對話都不用了，你只需要一個黑函、一個抹黑、

人格攻擊，這樣就夠了，這是對台灣社會蠻大的影響。(A2，訪問)

他爆料沒有錯，可是過於氾濫就是錯。把整個立法院問政文化扭曲，然後…。

我覺得他某種程度，就是說太過於氾濫反而加深那陣子的藍綠對立，有一些讓社會更撕裂，我覺得他也是一個幫兇。有好有壞，你很難從單一面向去切。

(A3，訪問)

二、反思當前主流媒體的問題

在第四節媒體環境的影響下，我們可以看到邱毅爆料風潮不僅是當前商業邏輯運作下的結果，同時也受到不同政治立場的影響。商業邏輯驅使記者必須追著邱毅跑，政治立場的部份則是藉邱毅爆料來「拉倒貪腐政權」，而無論是哪種邏輯，都因此喪失新聞產製的本質與自省。真偽已不再重要，更重要的是，既然有人敢具名爆料，我們也敢報。

邱毅爆料現象所反應的問題，有一部份是政治文化變成「先講先贏」。然後如果你沒有在第一時間做有利的反駁或澄清後，就會逐漸累積這種負面的印象。對於媒體文化來說，他造就了一種不太需要查證、只要邱毅敢具名爆料負責，我們就敢報。變成有事情邱毅負責，媒體不用負責，所以認為只要有人敢具名控告，媒體就敢報。這種文化蔓延到現在，這個是很悲哀的。然後，

他也助長了很多，像是一些匿名檢舉、黑資料的新聞，不論你是透過名嘴或民代，你有機會可以藉由這個資料去打擊你的對手。不管資料真的或假的，

他也助長這種抹黑的文化。人家給他的資料，目的很清楚就是要打擊誰，他也助長了這種抹黑文化。(A2，訪問)

這又講到媒體文化的問題，這個環境的問題。國外的記者可以用一段很長的時間追一個消息來源。今天在台灣報導一個總統的弊案，隨便三個人說：「是」

就寫。(A1，訪問)

除了一般的新聞媒體外，政論節目在當時的爆料風潮也扮演了推波助瀾的角色，並且在之前並沒有這種作法。甚至邱毅爆料的順序、內容，也都會與政論節目主持人討論過。

邱毅爆料模式，算是特殊。因為以前的政治的爆料幾乎都在國會，立法院或是在台北市議會，就是在民意機關。邱毅大量地選擇用 2100 全民開講，是相對比較特殊的。 (A2，訪問)

因為下午時間他的辦公室，政論節目主持人就會打電話進來，事先跟他套招。他們還要事先去開會。媒體人與政治人物套招，已經違背做新聞最基本的準則。(A4，訪問)

第六節小結

在針對記者為主的深度訪談結果，本研究區分五個分析面向，其中包括：邱毅爆料模式的觀察、記者與邱毅的互動關係、記者如何處理爆料新聞、媒體環境的影響，以及記者對爆料文化的反思。

一、爆料模式

在爆料模式的觀察中，分成爆料時序週期與爆料內容經營兩個部份。時序上 分成兩個部份，一是邱毅在一天不同的時段會有不同的爆料內容與行程，會進而影響記者的採訪生態，甚至出現記者必需監看談話節目寫報導的情況出現；二是議題的週期長度，所導致分段爆料、預告爆料的模式，並且使媒體陷入瘋狂追逐。

在同一天、不同時段面對不同媒體時，為了維持每一次的爆料內容都有「新鮮的素材」，邱毅會依照時序多放出一些內容，而讓爆料效果有加乘的效用。爆料順序是晚報記者、早報記者、2100、記者會，前三者多半是新的訊息，在記者會上則是憑藉早報新聞報導，對電子媒體講一個簡要明暸版。因此引發記者必需監看晚間的政論談話節目，以免漏掉重要的爆料訊息的特殊狀態。

在議題週期長度上，則出現了預告爆料、分段爆料的模式。呈現出每一次的爆料是為了下一次的爆料做準備。這種分段爆料的原因，也是因為要得到比較好的媒體效果。一方面是因為邱毅一方面在等其他「深喉嚨」的訊息進來，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刻意將爆料時序拉長，抓準節奏、選擇最好的時機爆料。

由於爆料時間順序上的不同，而有所謂的「獨家爆料」。依照不同媒體的屬性，進而有「先放平媒、電媒後追」的生態出現。但是除了公開給四大報進去聆聽的「四點開講」之外，記者與邱毅之間也會有「親疏」程度，進而決定是否可以獲得獨家消息。

這種採訪生態，嚴重影響記者的自主性。由於邱毅持續不斷的爆料模式，讓記者無時無刻都在追逐邱毅可能爆料的時間與地點。也因此受訪記者幾乎都表示他們曾經輪流看守夜間的政論節目，避免錯失任何消息。各家報社為因應當時邱毅爆料的模式，特別專派一至二名記者跑「邱毅線」，但卻沒有另外增派人力來

「查證邱毅爆料內容是否屬實」。寧願「不獨漏」卻不願「勤查證」的報社主管，

在文檔中爆料新聞學在台灣的初探—邱毅爆料風潮的爭議 (頁 120-129)

第五章 四大報如何呈現邱毅爆料新聞

第五節 記者對於爆料文化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