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雙頭制：越南人的社會與思維
第二節 建國過程中的政治意識和民族自覺：陽違 vs 陰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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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事務（本認為是男性的社會空間）的現象。
總而言之，作為婚姻關係中的管理角色，越南婦女已經不限制自己在家庭 的範圍之內，而從掌握家庭經濟開始擴充到政治、宗教的社會參與。在眾多社會 條件，最關鍵的因素使得越南婦女在社會上相當獨立自主，就是本土社會慣例和 國家法典都保護婦女的財產權，加上婦女必須要走出家門去作小生意來養家，讓 她們有足夠的信心跟智慧來功入本屬於男人的公共事務和公共信仰（城皇爺供奉、
佛教）。越南社會的雙系/雙頭家庭結構雖然不完成，畢竟沒有足夠的法律條文來 保障母系權利的延續，但越南婦女以柔軟的手段漸漸從男人手中舉的權利，也巧 妙地繞過父系社會對女人的限制，讓自己可以跟男人一樣參與或影響到公共事務。
越南社會制度上是遵循父系模式的約束，但實際運行上還是帶有男女雙頭／夫妻 雙系的權利結構。
第二節 建國過程中的政治意識和民族自覺：陽違 vs 陰奉
如上節所闡述，越南傳統社會立於東南亞雙系親屬結構家庭模式，來學 習北方傳來以父系為主軸的中華文明。在這個學習文明的漫長過程中，越南人 即要跟得上中華文明，成為「文獻之邦」，同時又具有一股力量要延續本土社會 原有的優越。該優越之處正是婦女的自主權和相當高的社會地位。換句話說，越 南社會要轉為儒家禮制的父系社會，但轉換的時間不長，加上保留自己本土的 風俗習慣非常強烈，使得越南從來未真正成為一個百分百的父系社會，也從未 讓具有文明象徵的儒家禮制完全覆蓋了越南社會。此兩股力量：學習文明和保 留本土習俗雖然看似互相矛盾，卻成就了越南文化的特色。從家庭裡面男女兩 性的權力協商，放眼看透越南民族歷史，也隱約存在著雙頭結構、雙種解釋、雙 面行動的特質。歷史上，越南對中國的關係是「外藩國vs 內皇帝」，文化上，越 南對漢文化的處理方式是「外漢字vs 內喃字」，思想上，越南面對儒學的選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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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儒學vs 內禪學。」
一、 外藩國 vs 內皇帝：化解北方勢力與製造越南中心秩序
越南是一個小國家，立國時間甚晚（938 年），又接連中國大文明的陸地 邊界。面對大國大文明不斷逼近，越南理所當然會向往文明而邁進。但於此同 時，越南人也清楚中華文明對越南是雙面刃的，有如中國學者陳慶的觀察：「在 政治和軍事上，中國是越南的行政導師和侵略者；…在文化上，中國既是教師，
也是灌輸者。」60中華文明的擴散和中國的歷代政治統治壓力，對越南人而言，
都是雙面刃的問題：若一面倒地接受中華文化，將會失去祖先所傳的本土文化；
若因為國格小而任何事都服從中國，那麼絕不能避免成為中國的州縣。所以，不 管面對中華文化還是中國政治勢力，越南人從接觸的早期就保持雙種解釋、雙 面行動的處事模式。
探討越南跟中國歷代的外交關係，需要先回顧中國的帝王之論，然而看 看越南人如何重新解釋此帝王論述。中國周朝開始發展天命說，認為只有周天 子是受命於天來統治天下，因此只有周天子才是「帝」的格局，其他地方勢力則 依附於周天子，歸順於周天子而得分地封王，成為周天子的諸侯國。經歷春秋、
戰國時期，權力的天秤則顛倒過來，周天子雖然名義上抓住天命，但實權則在七 大諸侯國手裡，一直到秦始皇滅其他六國，一統天下，開始中華帝國的時代。到 了秦始皇，「天子－諸侯」秩序匯入了帝王觀念，只有中國統治者是受天命所託 的「天子－皇帝」，其他藩國只能請封到「王」的等級。這樣的帝王觀套用於中 國跟其他國家的關係。越南自 938 年獨立開始，從中國的郡、州、府成為中國 的藩國，最高統治者歷來被中國皇帝封於「安南國王」尊號。乍看之下，越南跟
60 Chen King C., (1969). Vietnam and China, 1938 – 1954,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p.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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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一樣，都是安分守己的諸侯藩國。但事實上，越南已經對中國帝王觀進行對 話和再利用。一方面打破「天子－諸侯」、「帝－王」的秩序，在越南國內黎朝歷 代皆自稱皇帝，並且使用皇帝等級的禮樂、衣冠、車馬等，就是明顯地抵制中國 所強制套用的「中國中心秩序」。另一方面，越南又複製「天子－諸侯」或「帝
－王」的秩序，對周圍較弱勢的小國家採取「柔遠」政策，就是自稱為「天子」， 要求周圍小國履行朝貢，即是「越南中心秩序」的「天子－諸侯」模式，鼎盛時 期達到十三個諸侯國（1815 年）。考察朝鮮面對中國中心秩序的遵循和維護，越 南對此既抵制又複製的雙面利用，確實凸顯越南對中國關係的特殊處理模式。
首先，越南本土統治者很早就稱皇帝了。越南第一位稱帝的本土政權是 李南帝（503 – 548）：
前李南帝。在位七年。帝志在滅賊救民，不幸遭陳霸先侵伐，飲恨 而没。惜夫 。帝姓李，諱賁，龍興太平人也。其先北人，西漢末，
苦於征伐，避居南土，七世遂爲南人。有文武才，初仕梁，遭亂歸 太平。時守令暴刻，林邑寇邊，帝起兵攻逐之，稱爲南帝，國號萬 春，郡龍邊。61
圖 1.3 : 李南帝（十八世紀末板油畫）62
61《大越史記全書‧外紀全書‧前李紀》，卷四，頁14b-15a。
62 引自維基百科
https://vi.wikipedia.org/wiki/L%C3%BD_Nam_%C4%90%E1%BA%BF#/media/T%E1%BA%ADp_tin:Emperor_Ly_Nam_De.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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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當時越南已經理將近五百年的中國殖民統治，但只要一掌握了管轄權，李 賁則立即稱帝，而沒有考慮運用比較安全的外交手段來向梁國請封王位成為梁 的諸侯之一。也許因為李賁祖先本來自漢地，不想與梁低頭，也許李本來就想立 南國稱帝南方。不管是什麼原因，李賁稱帝之事反映了越南本土政治勢力從骨 子裡就抵制該「中華中心秩序」。
繼李南帝之後，越南人繼續抗中立國之路，直到938 年吳權打敗南漢軍，
越南從此獨立。越南從獨立自主以來，也只有吳權沒有稱帝，自 968 年丁先皇 稱帝開始，所有本土統治者皆採取雙面手段：一方面向中國朝廷請封王位，另一 方面一律自稱南國皇帝。越南人根本不承認「中華中心秩序」，認為自己是一個 南方獨立國家，如同被視為越南第一篇「獨立宣言」的《南國山河》：「南國山河 南帝居，截然定分在天書。如何逆虜來侵犯，汝等行看取敗虛。」將軍李常傑
（1019–1105）的詩句反映了歷代越南人的意志。但由於中國強大勢力的壓制，
越南不得不對外假裝對中國稱臣，以化解被中國討伐的危機。將越南的獨立心 態跟朝鮮的擁抱中國夢相比，可看見其差別。朝鮮不只安於中國的諸侯，還積極 地向中國學習一切事物，一向試圖將朝鮮稱為真正的漢國，例如京都取名「漢 城」、河川取名為「漢江」等現象。朝鮮歷代統治者最高爵位頁只是「王」，沒有 敢對內稱「帝」的統治者。反過來看越南的歷史，是對抗中國的歷史，而非擁抱 中國的歷史。顯而易見的是，越南和朝鮮同為中國的藩國，卻對中國有著不同的 心態、想法和作為。
在中國的史書裡面，對越南描述的印象是「亂」。吳交州太守薛綜匯報交 州情形，稱：「險阻山林，易以為亂，難使從治。」63 ，西晉交州刺史陶璜稱：
「此州之民，好為禍亂」64，連南漢帝劉龑也抱怨：「交趾民好亂，但可羈縻而
63〔越〕黎崱著，武尚清點校，（2000）《安南志略》，北京: 中華書局，頁 118。
64〔越〕黎崱著，武尚清點校，（2000）《安南志略》，北京: 中華書局，頁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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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65。換個角度，從本土越南人的視角，即是不斷反抗中華以謀獨立的必然 過程。因此，越南人一旦奪取政權則立刻稱帝。「先稱帝再請封王」這樣一致的 行為模式貫穿了越南歷朝歷代，請封王只是一個安撫天朝尊嚴的外交手段，並 非誠實歸附的，可見越南統治者的基本心態。
問題是中國知不知道越南在國內稱皇帝之事？清人褚人獲在《堅瓠餘集‧
卷一‧安南試錄》也闡述越南人對使用皇帝規制一點都不忌諱的態度：
安南國。去中國數千里。雖名秉聲教，實自帝其國，建元刱制 無忌也。其國凡幾道，如中國藩省然，有安邦道者。其中之一道也。
人有見安邦道鄉試錄，題曰洪德二年辛卯科。初場四書義四篇，五經 義五篇，二場制誥表各一道，三場詩賦各一篇，四場長策一篇。其取 士之法，比中國反加詳焉，表賦中聯句佳者甚多。66
顯然中國朝廷都知道越南稱皇帝的事，但礙於越南離中國太遠，路途遙遠不易 動兵懲戒，加上越南其實對外還是對中國稱臣，求封、朝貢之禮節也不遲緩，因 此中國歷朝也只能假裝不知道，若被提及則裝作高格局不對下人計較。歷來只 有一次稱帝的事被當作討伐越南的藉口，就是明朝於1407 年滅大越國，再次成 為中國的州縣：「不奉朝廷正朔，僭改國名大虞，妄稱尊號，紀元元聖，罪三也。」
67稱帝的慣例成為大越國二十條罪狀中的第三，顯著相當嚴重。同年，為了將此 大越國的「慣例」罪加以懲戒作用，明朝還差內臣鄭昇出使朝鮮，將《安南平定 詔》在景德宮，在朝鮮文武百官面前，使臣先以漢語宣讀，再差朝鮮官員鄭矩以 本土語言宣讀，再差朝鮮官員曹正以漢語再宣讀一次，一供三次，以確保朝鮮引 以為戒，別跟大越學壞。《朝鮮王朝實錄‧太宗實錄》記載詔中嚴重譴責大越國
65〔越〕黎崱著，武尚清點校，（2000）《安南志略》，北京: 中華書局，，頁 279。
66 褚人獲，《堅瓠餘集‧卷一‧安南試錄》。《中國古典戲曲資料庫》。
http://ccddb.econ.hc.keio.ac.jp/wiki/%E5%A0%85%E7%93%A0%E9%A4%98%E9%9B%86/%E 5%8D%B7%E4%B8%80/%E5%AE%89%E5%8D%97%E8%A9%A6%E9%8C%84
67《明實錄‧太宗實錄‧卷六十》摘錄自《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8722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