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越南人的「聖道」（Đạo Thánh）信仰
第二節 祖聖的溯源：從開國傳說鴻龐氏到雄王信仰
3. 面對中國文化的心態和運作：雙重心態、雙面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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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中的「檀君紀元」。「檀紀」作為朝鮮歷史紀元年號確切自公元前2333 年建 國開始計算。一直到大韓民國獨立後到1961 年，仍然使用檀紀作為公用行政紀 元的年號，並定陰曆十月初三為開天節。跟「檀紀」運作相比，越南史書也成立 了「鴻龐氏紀」，但沒有朝鮮在真實歷史年號上如此徹底的運作。不過，將神話 變成真實歷史皆是日朝越三國展現民族意識的共同之路。
〈鴻龐氏傳〉成為〈鴻龐氏紀〉這個過程的背後動機和對當代、後世的影 響廣大而複雜，引起各方各世不同的解釋，從而產生豐富層次的意義。〈鴻龐氏 紀〉則不僅是對國內民族意識的鞏固，而更重要的也許是對外，對中國的一種間 接交代。而這種交代也蘊藏著兩種意義：一、對中國承認，祖先也是中國的一脈
－神農氏，越南是中國的小弟，該嚴守諸侯國的本分；二、越南始祖是自神農氏 分出來，非中國正統的黃帝氏，意味著還是有一定的距離。若將這個改變歷程視 為越南人對中國華夷觀念的再對話，也許可以看出越南人處理對中國文明關係的 模式：雙重心態、雙重認知、雙重手法、雙面運作。
3. 面對中國文化的心態和運作：雙重心態、雙面運作
從973 年開始，越南對中國採取朝貢的交易關係，中國則以封王形式來承 認越南歷代郡王的正當性，越南必須按例朝貢、求封、奉正朔、祝賀等各方面的 踐行，背後思維就是天朝vs 諸侯、文明 vs 蠻夷、華 vs 夷的關係。但是，朝貢制 度本身是一個二元體系，而越南也徹底運作該制度的二元關係。一方面，越南謹 守其對於中國的諸侯本分，以讓天朝對遙遠南國放下了猜疑心，連以上所提及的 阮廌就算對自己國家的典章文獻多麼引以為傲，但對於明朝將軍們的外交書信往 來則都是以小國之輩的言詞，且書上也一一採用明朝年號。43但另一方面，越南 掌權者也學習中國的皇帝制度，在國內歷代稱帝，將自己視為另一個文化中心，
43 參見 Nguyễn Văn Nguyên 2003. Les documents diplomatiques rédigés par Nguyyên Trãi au XVe siècle〔阮廌的外交奏表〕. Hà Ṇôi: Viện Viiễn Đông Bác C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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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Keith W. Taylor, “China and Vietnam: Looking for a New Version of an Old Relationship” , in Werner and Doan Huynh, eds., The Vietnam War: Vietnamese and American Perspective, Armonk, New York:
M. E. Sharpe, p.271. 為安南國王。第二位是阮福暎（1762－1820）。阮福暎殺死阮文惠的兒子景盛皇帝阮光纘（1783 – 1802），也算是弒君篡位。不過，根據《嘉慶重修一統志》（第一九九冊）卷五五三《越南》
記載清嘉慶九年正月（1804 年）冊封使布森抵達越南「冊封阮福映為越南國王」。這樣看來，
諸侯國的弒君篡位者實際上仍然可以被中國皇帝冊封為新國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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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John K.Whitmore (1987). “From Classical Scholarship to Confucian Belief in Vietnam,”
T
he Vietnam Forum. 9,
pp.49-65。49 John K.Whitmore (1997). “Literati Culture and Integration in Dai Viet, c.1430-c.1840) , Modern Asian Studies 31, no.3
,
pp.221-243.50 越南立國開始的模式其實跟東南亞鄰近國家有許多相近之處，到後來才漸漸學習中國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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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越南人對中國的帝國身分和中國文化都採取一種「雙重認知」
和「雙面運作」的方式。這種處理方式追根究柢源之於越南人對中國文明的「雙 重心態」，想靠近文明又不想失去自己的心態。實際上，越南對中國稱諸侯又自 己稱帝，漸漸地自己也進行祭天儀式（祭南郊），在與其他周圍小國的關係則視 自己為帝國；對中國勢力的擴張採取堅守自己的自主立場，但對中國文明則越來 越呈現愛慕態度與實際運用，包括天子諸侯的模式也採納學習。在東亞文化圈中 接受中國文化影響，在東南亞的勢力範圍內則實現小帝國勢力，越南總是採用「雙 重認知」和「雙面行為」的模式。
這種歷史認知和運作模式實行於封建時代，但到了近代，當民族意識逐漸 發展時，1907 年東京義塾學校所出版的歷史教科書《改良蒙學國史教科書》中，
更除去跟中國有關係的二位始祖涇陽王、貉龍君，越南歷史直接從「雄王開國」
紀元開始。52可見，對世界歷史知識的提升，越南人的世界觀就不是只有中國和 越南，而是萬國的史學觀，民族意識的建構也同時被提升。之前需要依靠中國神 話史書來建構自己本國始祖的心態如今全然消失。與此同時，民族精神意識對雄 王始祖的歷史則更加提升其神聖意義。雄王建國的歷史紀元在民族意識積極建構 的過程中更加被廣泛信仰，漸漸走向成為貫穿越南民族意識的宗教。
二、 雄王信仰：民族意識的宗教化
1.
越南神明的至高聖祖：雄王涇陽王、貉龍君、雄王三位神聖祖先都從神話走進歷史。如果涇陽王是始 祖、貉龍君是族祖，那麼雄王則是國祖。這三位當中遠祖涇陽王理當地位最高，
51 參見 阮朝國史館，《大南實錄正編•明命紀》（越南國家圖書館藏版，R.777 Q.1177）。
52 東京義塾 編輯，《改良蒙學國史教科書》，Nom Foudation 電資館藏，頁 7b – 9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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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因為涇陽王在〈鴻龐氏傳〉中的角色相當模糊，後來去向不明無從詳細追究；
接著族祖貉龍君應該地位次高，但是因為其屬於海國，所以比較傾向於一位專門 庇祐水域居民的海神，或於國難的時候釋出援手（例如貉龍君派巨龜使臣送寶劍 給黎利救國，事成之後則要求還劍的《還劍湖事蹟》）。再說貉龍君從來主要顯現 在越南人的精神世界而不是實際的崇拜活動，至今全國也只有兩座廟供奉貉龍君，
其中一座靠近雄王廟的還是最近才建造的。因此遠祖涇陽王和族祖貉龍君在越南 人所創造的精神世界中地位皆不至於最高至上，而是要讓給第三代國族雄王，此 異常邏輯的選擇背後依然蘊藏著越南人「雙重心態」裡面的第二層－保有自己本 民族的文化。
雖然〈鴻龐氏紀〉裡面也算從涇陽王開始，但是也許〈鴻龐氏紀〉定位文 郎國的邊界到了洞庭湖，是一個當時（15 世紀）難以驗證或實現的事實，但雄王 文郎國的15 部（行政單位）則比較可以證明符合現實越南領土的可能性。因此 從〈鴻龐氏紀〉裡，務實的越南人只選〈雄王〉為國祖。現在的教科書裡面、文 化宣傳上面也只強調〈雄王立國時期〉而非〈涇陽王立國時期〉。查看15 世紀的 其他文獻，黎朝洪德元年（1470）出版的《䧺王玉譜十八世傳》雖然將涇陽王列 為雄王一世，但是整個時期還是取名為「䧺王」。53那麼，「䧺王」或「雄王」在 越南人的認知中有兩層意義：1. 雄王是指貉龍君－嫗姬之雄長子，立文郎國者，
為越南立國歷史的國祖。2. 雄王是指整個〈鴻龐氏紀〉的時期，就是歷史上的「雄 王時期」。這種認知表現在《䧺王玉譜十八世傳》將貉龍君也定為雄二世，號雄 賢王，而〈鴻龐氏紀〉裡面的雄王則成為雄三世，號雄國王。54可見，不管是以 上哪一種認知，皆圍繞著「雄王」這個名號，表示這個名號對越南人的意義重大，
表示「雄王」而不是「涇陽王」才是越南人認為的核心價值。實際上，從20 世
53〔後黎〕《䧺王玉譜十八世傳》，頁3a。
54〔後黎〕《䧺王玉譜十八世傳》裡面將〈鴻龐氏紀〉從涇陽王愷十分為鴻龐氏紀的十八代，頁2a
－34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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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初始阮朝在福壽省所修繕、定國祭的始祖祖廟，從來都命名為「雄王廟」，而
「涇陽王廟」現存在北寧省、順成縣、大同成社，廟裡面有個匾額：「南邦始祖」。
「貉龍君廟」則離「雄王廟」大約一公里，是近幾年剛修建的。涇陽王廟、貉龍 君廟都被列為小廟，較少人知，而「雄王廟」則位於紅河三角洲最高峰「義嶺峰」
上。作為祖廟，其他省市都有「雄王子廟」，連越南人移民到美國的San Jose、澳 洲的Montreal、捷克的 Praha 等地都有建雄王子廟。從這些分析可以看出，對越 南人而言，「雄王」不僅是指一位國君、或一個時代，而已經成為一個文化符號。
「雄王」意味著國祖、國家、南國、獨立、自主等內涵。透過相當具體的「雄王」
形象，這個文化符號乘載了多層意義，使得「雄王」在越南人的心理具有最高至 上的地位。
涇陽王始祖、貉龍君族祖、雄王國祖這三位神聖祖先當中，越南人的確選 擇雄王為至聖祖代表。雖然《嶺南摭怪列傳》、《大越史記全書》裡面並沒有尊「雄 王」為「聖」，但後來的書籍如《䧺王玉譜十八世傳》、《大南䧺王山聖祖前太祖 高皇帝記傳玉譜古蹟》、《古越䧺氏一十八世聖王玉譜故傳》等書中皆稱雄王為「聖 祖」。這一點表示：1. 再度肯定雄王才是越南始祖的中心價值；2. 選擇雄王作為 祖先聖祖的至聖信仰是一個長期發展過程，至少是在雄王入正史《大越史記全書》
之後才開始的。雖然是被刻意塑造成歷史人物，但雄王揮之不去的神話性質使得 後世傾向於將其塑造成始祖信仰中的至聖。
1954 年 9 月 19 日，胡志明之言再度確立選擇雄王作為國祖的信念：「各 雄王已有立國之功勞，我和你們必須一起守住我國」（"Các Vua Hùng đã có công
dựng nước, Bác cháu ta phải cùng nhau giữ lấy nước" ）
。胡志明此金言正式確立了 現代越共政府的選擇，也正式開啟現代建立雄王信仰的運動。此句金言目前被刻 為碑文，供奉在雄王祖廟的碑亭之中。透過選擇雄王成為國祖這一事，可以看出越南人始祖認知中的幾個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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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對越南人而言，國祖比族祖重要，也代表國家比個別民族有著更重 要地位，因而可以解釋越共政府近來刻意將雄王從京族始祖塑造成 越南全部54 民族的共同始祖的心理基礎。
b. 對越南人而言，與越地的連結是最重要。涇陽王、貉龍君都是還帶 著北方神農氏的連繫，而雄王則是在越地土生土長的，其所作所為 所信皆是純粹越地的精神。這一點同時也表現出越南人對接受具有 北方因素事物的敏感度和警覺心：一定要接受文明，但也想保留自 己的文化。
c. 對越南人而言，現實能力比神聖信念更重要，雄王建立了文郎國、
傳了十八代、長達四千餘年，某種程度上，這種實體的「事實」比
傳了十八代、長達四千餘年，某種程度上，這種實體的「事實」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