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雙頭制：越南人的社會與思維
第三節 越南民間宗教的神明觀：天公 vs 地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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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少論儒的思想家。一直到到第二十世紀才有一本《孔學燈》，作者是越南革命 家潘佩珠（1867 – 1940）。
由此可見，綜觀越南思想史，可以容易認出兩個脈絡：儒學和禪學。儒學 作為政治、科舉、官宦的主要工具。而禪學才是深入越南人精神世界和代人處事 的方式。因此，相較之下，越南禪學不只發展成具有越南特色的禪學，還深深影 響到越南人的人生觀，在藝術和思想方面也留下明顯的烙印，使得越南禪學得 以延續發展至今。反觀儒學，在封建王朝失去其統治地位時，儒學也跟著沒落，
無法在民間繼續延續其生命力。
第三節 越南民間宗教的神明觀：天公 vs 地母
一、 后土夫人：女性神明在國家神壇制度中的地位
如上所言，越南傳統社會雖然受到中國的影響，將男性的社會地位優先展 現出來，但同時也保留對女性的財產的保障和家中權力的尊重。在建立獨立國家 之後，越南早期朝代丁、黎、李、陳（第十到第十四世紀）在建立政權的同時，
也建立了國家神權系統。接受了中國神權中心：「天命」，越南各個朝代接連自稱 為「天之子」。神權作為皇權的神聖認證和依靠，然而對天的崇拜蔓延到了民間。
從此，民間對天公的敬仰一直延伸至今。跟中國不同的是，「天公」在越南雖然 也具有絕對支配權，但從來不是唯一神聖支配者，而跟「天公」神權分權的是另 外一位神明：「地母」。「天公vs 地母」成為越南從早期既有的神權雙頭結構。
在第一次建構中央神權系統，被祭師李濟川紀錄於《粵甸幽靈集》，在「浩氣 英靈」類神明中，排在第一位是〈應天化育元君〉，就是「后土夫人」，既是「南 國主大地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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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君南國地祇也。李聖宗征占城時，船至環海，遭風波不能行。
夜夢一女人，白衣綠裙，束帶淡妝，輕步帝前日：「妾是帝靈，假名 于木久矣。待時而起，今其時也。倘能奉祀，不惟征占成功，且於國 家有利。」帝覺喜，召左右，語以事。僧惠林奏曰：「若曰假名于木，
求之林中可也。」帝然之，命求諸山崖中。得一木。頭肖人形，其色 如夢重所見之衣服者。帝命名曰「后土夫人」，置禦船中，風波乃平。
帝進征占城，得勝凱還。至舊處，命立廟。忽風波又起。惠林奏曰：
「且迎回京師。」帝依奏，風波逐息。及至京師，卜立祠，得于安朗 鄉，逐立祠祀之。英宗時，歲大旱，群臣請立圓丘于南郊，祭元君為 壇主。是夜帝夢元君來，言部屬有勾芒神，善行雨。帝喜而覺，天大 雨如澍。議以社稷配天，后土配地。敕封「后土地祇夫人」。四年，
加「元忠」二字。興隆二十一年，加「應天化育」四字。127
在這位「后土夫人」，可看見許多不同來源的文化元素互相交疊：中國、占婆、
印度教、在地崇木信仰。首先，后土最早見於《尚書‧武成》，也是放在「天－
地」的組合：「告於皇天后土」。所以「皇天」對應了「后土」，這兩位神明分權 掌管了天和地二度空間。在中國文化語境，「后」是君主的意思，后土就是管理 土地的君主。對「后土」的崇拜始於漢代，到宋代楊照《重修太寧廟記》也明確 定位：「后土為土地最尊之神」，顯然早期中國后土都是男性神明。根據蕭登福在
〈后土與地母－試論土地諸神及地母信仰〉的考察，一直到了唐代武則天時期，
應該是為了迎合女皇的權利，后土漸漸被賦予女的性別，成為了「地母」。128《舊 唐書‧卷二十四‧禮儀志四》中已經記載后土的婦女之型：
汾陰后土之祀，自漢武帝後廢而不行。玄宗開元十年，將自東都
127 陳慶浩、王三慶主編《越南漢文小說叢刊》第二輯第二冊，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87 年，頁33。
128 蕭登福，〈后土與地母──試論土地諸神及地母信仰〉，《世界宗教學刊》第 4 期（2004 年 12 月），頁3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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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巡，幸太原，便還京，乃下制曰：「王者承事天地以為主，郊享泰 尊以通神。蓋燔柴泰壇，定天位也；瘞埋奏摺，就陰位也。將以昭報 靈祇，克崇嚴配。爰逮秦、漢，稽諸祀典，立甘泉於雍畤，定后土于 汾陰，遺廟嶷然，靈光可燭。朕觀風唐晉，望秩山川，肅恭明神，因 致禋敬，將欲為人求福，以輔升平。今此神符，應於嘉德。行幸至汾 陰，宜以來年二月十六日祠后土，所司准式。」先是，脽上有后土祠，
嘗為婦人塑像，則天時移河西梁山神塑像，就祠中配焉。至是，有司 送梁山神像於祠外之別室，內出錦繡衣服，以上后土之神，乃更加裝 飾焉。又於祠堂院外設壇，如皇地祇之制。129
顯然，越南的后土神深受中國后土神之概念，但越南后土夫人雖然也是婦女之像，
但原之於另外一個脈絡占婆國，而占婆本來就是崇拜母神的母系社會制度，就是 比中國更強調女性的文明。再者，后土夫人以木頭像出現，也反應了占婆印度教 文化。以木頭相現身是受印度教或佛教影響的母神現身模式：蠻娘佛母、后土夫 人以及處主婆都以這個模式出現於人間的。由此，越南學者謝志大長認為，該后 土夫人則是占婆人的處主婆母神 Po Inu Naga，由越南皇帝代回來奉上皇地神祇 之位。130顯然，越南接受了皇天后土的觀念，並且改變成「天公 vs 地母」的關 係，就是將性別相對關係冠上原本的「天－地」關係。外殼是后土地母，但內涵 卻套用了占婆人的處主婆母神。
「地母」在越南早期神壇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大越史記全書‧李紀》記 載李聖宗皇帝於1171 年立「后土詞」。在後續的許多書籍也陸續記載了后土夫人 的事跡，對「后土」神的意義也有別於中國。
129《舊唐書‧卷二十四‧禮儀志四》，摘錄自《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https://ctext.org/library.pl?if=gb&file=61177&page=53
130 謝志大長 (2014)。 《神、人與越地》，胡志明市：雅南出版，頁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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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線相同等級來掌管神明世界。若與台灣的后土信仰相比，更明顯地看出不同的 神權地位。在台灣的「后土」常常是指墳墓前守墓的「土地公」，且常被認為是 男神。而代表大地的后土神，普遍被稱為「地母」、「地母至尊」、「帝母娘娘」，
「虛空地母」而不被稱為后土。顯然，相對於越南，后土在台灣發展成兩個不同 的方向、不同的性別。而越南的后土神從開始便是女性神明，也就是「大地之母」， 神力發展到助戰護國的等級，顯然是不同的發展。而在越南，在華僑領先開發之 地，尤其是南部，偶爾會遇見「台灣型后土神」 ，例如西寧省瑞玉侯阮文瑞（1761-1829）陵墓旁的后土廟－守墓神。
從聖道在《粵甸幽靈集》中所呈現的中央神明系統（包括歷代帝王、歷代人 臣、浩氣英靈三種），可見聖道從試圖擺脫母神，到占據別族的重要母神，最後 完全接那並提高其神位（助戰護國）的過程。在第十五世紀往後，當越南皇帝開 始在南郊壇祭天，圓丘壇祭后土夫人慢慢落寞。「后土夫人」會逐漸以「地母」
的功能位置匯入「三府母」，形成了「四府母」，掌管了天、嶽、水、地四個空間。
圖 1.4：西寧省瑞玉侯阮文瑞陵園內墓旁的后土廟 (攝於 201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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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5：《地母真經》封面132
可以說，越南社會從家庭結構到建國過程中的政治意識和民族自覺，都採 取雙頭、雙系的系統。若從社會表面上觀察，很容易發現中國文化對越南社會 的影響。但若從越南社會裡面的實際運作來觀察，則很容易發現越南人自己發 展出另外一套行動準則。然而在神明信仰世界也以兩個系統並行的模式成現出 來，就是國家神壇的神明系統和民間信仰的神明系統。
二、 國家神壇的至尊：天公
越南立國之後，皇權逐漸建立起來，再者跟皇權息息相關的國家神權也漸 漸被檢立起來。越南雖然受中國一千多年的統治而借用漢字，在政治文化思想上 當然也耳濡目染。但前面三個世紀，從第十一到第十四世紀，越南並沒有選擇獨 尊儒學作為國家的主要思相，反而選擇融通儒釋道三家的思想。在這個階段，越 南皇權也著手建立自己的國家神權體制。國家神權可分為三個等級。
第一等級是國家始祖，作為凝聚一個國家的民族精神。若將國家定義為一 個「相像的共同體」 （imagined community）133，那麼國民公同擁有的國家始祖
132《地母真經》，玉山祠藏板，河内，啟定七年三月日，現藏於《漢喃古籍文獻典藏》，編號 R.3965 https://lib.nomfoundation.org/collection/1/volume/197/
133 Benedict Anderson R. (1991).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Revised and extended. ed.). London: Verso. p.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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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建立民族主義的起點。而越南然在第十四世紀則有自己的祖先：雄王。越南人 從此成為兄弟，不管彼此相差多遠，至少他們的祖先都曾經是嫗姬國母腹中的一 百顆蛋之一，一百顆蛋孵化成一百個兒子，後五十兒子跟著父親下海，另外五十 個兒子跟著母親上山，往後若需要互相幫忙，則會再度聚集（詳細請看第二章第 二節）。從那時候一直到現在，越南人都自豪自己是「龍的傳人、仙的後裔」(con
rồng, cháu tiên)。這個共同的想像是支撐越南人抵抗外來的侵略者，也支撐越南
從分離走向國家統一之路。越南國家多次分離，第十七、十八世紀分成「內區」能重新統一國家、統一民族。在同一國家的過程中，「龍的傳人、仙的後裔」(con
rồng, cháu tiên)，
對民族共同祖先的共同認知扮演了非常重要的精神依靠。
國家神權的第二等級則是各種宗教信仰中的傑出神明代表：「四不死」。這 四為神聖無比的聖神代表了國家在精神上最關心的精神領域：抗敵護國的民族英 雄代表（傘圓德聖、扶董天王、陳德聖），追求美好生活超脫世俗的修仙派代表
（褚童子），身心休養追求超脫生死的佛教代表（徐道行、阮明空）。這三個精神 領域都是人民共同關心的部分，尤其是抗敵護國的神明。
第三個等級則是跟每個國民的日常生活有關。每個人都希望安安穩穩的過 每一天，所以村莊的保護神（城隍）、行業的保護神（農漁商）等都是跟一般民
第三個等級則是跟每個國民的日常生活有關。每個人都希望安安穩穩的過 每一天，所以村莊的保護神（城隍）、行業的保護神（農漁商）等都是跟一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