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陵十八景圖冊》風格
第三節 形式來源
關於《金陵十八景圖冊》所使用的筆墨形式問題，本研究自此套圖冊觀察到 幾種不同的風格來源，認為成畫於 1572 年的《金陵十八景圖冊》，可視為文伯仁 使用多家風格呈現的作品之一，同時呼應第一章文獻探討的結果，即文伯仁擅長 諸家風格之事。從《金陵十八景圖冊》畫面檢視之，可觀察到宋代米家、元代黃 公望、王蒙，和明代沈周與文徵明等人的筆墨特色，以及董源等人南京風格的影 響。然而，有別於前人認為文伯仁深受文徵明繪畫風格影響的論述，本研究認為 在此套圖冊當中，除了文徵明風格以外，其所使用的黃公望和王蒙風格，實際上 是來自於沈周，且在景物描繪上也可清楚見到沈周的影響，同時在《金陵十八景 圖冊》畫面的呈現上，文伯仁還使用了米家山水和南京當地繪畫風格的特色，故 在此部分的探討當中，擬先從一般公認的文徵明風格出發，接著再分別論及非文 徵明風格的沈周、南京當地風格、米家山水，逐層分析之。
（一）文徵明
在中國繪畫史中，多將文伯仁的畫史定位，歸於文徵明之後的文派重要追隨 者之一，尤其是構圖較為複雜繁密的一類作品，通常被視為深受文徵明繪畫風格 影響下的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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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的探討焦點《金陵十八景圖冊》，亦不例外，在景物的 細節描繪上同樣可見到文徵明風格的影響，尤其表現在此套圖冊的典雅淡青綠設151 石守謙，〈失意文士的避居山水─論十六世紀山水畫中的文派風格〉，《風格與世變─中國繪畫 史論集》（台北：允晨出版社，1996），頁 299-338；Chou Fang-Mei, “The Life and Art of Wen Boren (1502-1575),” (Ph. D. Dissertation, New York University, 1997), pp. 14-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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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瘦長樹木、樓房建築等方面。首先設色方面，第一開〈三山〉（圖 1.01）、第 二開〈草堂〉（圖 1.02）、第五開〈莫愁湖〉（圖 1.05）、第七開〈鳳凰臺〉（圖 1.07）、
第八開〈新亭〉（圖 1.08）、第十開〈長干〉（圖 1.10）、第十一開〈白鷺洲〉（圖 1.11）、第十五開〈桃葉渡〉（圖 1.15）、第十六開〈白門〉（圖 1.16）等景，以文 徵明畫作當中常見的淡雅青綠和略帶淺絳紅的土色來描繪景物，如文徵明的《石 湖清勝》（圖 7）、《雨餘春樹》（圖 43）等作品，皆是以此種做法為山水施色。
其次，文伯仁在《金陵十八景圖冊》當中之樹木的畫法，亦十分近似於文徵 明的做法，尤其表現在瘦長樹木的形貌繪製上。除了第十四開〈太平隄〉之外，
其他十七幅畫面中所描繪的的樹木形貌，通常有瘦高細長的形體軀幹，並且畫家 會以略帶淺絳的咖啡色施染枝幹，以及出枝錯落有致的點點葉片；或是軀幹較為 短矮，葉片較為繁密茂盛，並以墨色深淺不同的青綠為其上色，而這些樹木形貌 都與文徵明筆下的《雨餘春樹》（圖 43）、《燕山春色》（圖 44）、《江南春》（圖 45）等作品中的樹木樣貌表現甚為近似。
再來看到文伯仁所繪的房舍建築，也可見到對於文徵明風格之採用。在第一 開〈三山〉、第二開〈草堂〉、第三開〈雨花臺〉、第四開〈牛首山〉、第十三開〈燕 子磯〉、第十五開〈桃葉渡〉、第十七開〈方山〉等七景畫面當中的建築，文伯仁 安排了樓分兩層，外觀施以赭紅設色的樓房，在以淡青綠設色為主的景觀中，紅 色牆身的二層樓建築，顯得容易吸引觀者目光，而此類建築樣貌之描繪，和《關 山積雪圖卷》（圖 46）中的絳紅兩層樓建築外觀十分接近，描繪角度亦相似，都 是從較高的視點，由上往下看下來，且同樣利用周遭樹叢來遮蔽建築內的景象。
又出現於第十開〈長干〉、第十二開〈青谿〉之中的平矮建築物，也頗類於文徵 明在《茶事圖》（圖 47）和《獨樂園卷》（圖 48）場景中所繪製的平矮屋舍，不 論在房屋結構、茅草屋頂畫法以及視角，都非常接近文徵明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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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師承文徵明的文伯仁，在部分景致的構圖安排上，也採用了文徵明的 繁密構圖，主要表現於第一開〈三山〉、第六開〈攝山〉、第七開〈鳳凰臺〉、第 十二開〈青谿〉、第十七開〈方山〉等景中，文伯仁在這五景中描繪了許多瑣碎 細節，以致尺寸不大的冊頁畫面看來有些擁擠，觀者必須仔細端詳才能發現藏在 畫面中的諸多細節，對於景致中的房舍、人物活動、樹木樣貌，逐一描繪。以細 密風格聞名的文徵明，在他的作品中也經常描繪諸多細節，是文伯仁早年學學畫 的啟蒙典範，不過文伯仁在《金陵十八景圖冊》中似乎展現出對細節更好的掌握，
儘管尺幅較小，但卻能藏有更多細節，此外，文伯仁甚至畫出一般百姓的活動，
其第十四開〈太平隄〉和第十七開〈方山〉之前景中皆畫出了正在勞動的百姓樣 貌，這種描繪方式是在文徵明作品中比較看不到的表現，又第十二開〈青谿〉一 景的構圖方式（圖 1.012），十分類似文徵明狹長立軸的近景構圖，可清楚見到文 徵明和文伯仁的師承關係。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金陵十八景圖冊》有十四幅繪有水域場景，其中第 十開〈長干〉、第十二開〈青谿〉二景，是以拉長的坡岸、曲折蜿蜒的水域交錯 陸地，呈現 Z 字形構圖，進而逐層推遠，此種 Z 字形的構圖的水景描繪方式，
和文徵明在營造江南水景的方式亦十分相似，於其《雨餘春樹》（圖 43）、《燕山 春色》（圖 44）、《江南春》（圖 45）當中便可看到類似的場景設置，不過文伯仁 的 Z 字構圖似乎更為複雜些。來自蘇州的文伯仁，自是對湖水的描繪不陌生，
尤其在文徵明建立的石湖描繪傳統影響下，其後的蘇州畫家對湖水的繪畫模式，
應已有一定程度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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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樣繪有水景的第八開〈新亭〉、第十五開〈桃葉152 梅韻秋，〈明代蘇州地區的勝景紀遊圖〉，頁 1-28；Mette Siggstedt, “Topographical Motifs in Middle Ming Su-chou An Iconographical Implosion,” 區域與網絡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編輯委員 會編，《區域與網絡：近千年來中國美術史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臺灣大學藝術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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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第十六開〈白門〉、第十七開〈方山〉等景，雖然未見明顯的 Z 字形構圖，
不過卻描繪出諸多拖曳坡腳，此種多坡腳的水景，常見於蘇州畫家的繪畫作品中，
如文徵明《石湖清勝》（圖 7），就是最佳例證，由此可知，文伯仁在描繪南京水 域時，使用的是較為接近文徵明一系的蘇州江南水景表現，顯示其仍未完全脫離 蘇州風格。
（二）文徵明以外的風格
1. 沈周
僅從文徵明影響審視《金陵十八景圖冊》，並不足以詮釋整套圖冊的筆墨風 格，實際上文伯仁在繪製的過程中，亦使用了元代黃公望和王蒙風格，主要展現 在山石皴法的表現上，然而在仔細探究後，便可觀察到文伯仁所選用的二位元代 大師筆墨，實來自於沈周。首先看到元代黃公望風格方面，尤其在第三開〈雨花 臺〉（圖 1.03）特別明顯，文伯仁在此開中，選擇中鋒用筆來描繪雨花臺，以較 長的線條，皴畫出山石肌理，呈現出均勻而平穩的線條，與元代黃公望《富春山 居圖》（圖 34）中所使用的長披麻皴相似，又渾圓的山體形狀和層層堆疊的山峰 走勢，亦與《富春山居圖》中的三角或者渾圓幾何形且層疊山峰的做法，頗為相 似。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黃公望在《富春山居圖》中，雖然同樣是以細長的線 條皴擦出山體質地，卻是選用較乾的濃墨進行創作，以帶有飛白且富有層次變化 的乾筆線條，描繪山土質感。再者，〈雨花臺〉一景中使用來營造山石質感的筆
研究所，2001），頁 223-268；石守謙，〈「雨餘春樹」與明代中期蘇州之送別圖〉，《中央研究院 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64 卷 2 期（1993），頁 427-467；馬雅貞，〈仲介於地方與中央之間：《盛 世滋生圖》的雙重性格〉，《國立台灣大學美術史研究集刊》，第 24 期（2008 年 3 月），頁 259-322；
都甲さやか，〈文徴明《石湖清勝図巻》（嘉靖十一年〔一五三二〕、上海博物館蔵）について : 呉 派文人画における名勝図の一様相〉，《美術史》，第 176 期（2014 年 3 月），頁 240-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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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變化，也不如黃公望於《富春山居圖》中所使用的皴染表現方式來的層次多樣，
其勻稱的中鋒線條，實際上反而更接近沈周的《仿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圖 35），
因此在與沈周的仿黃公望作品相互參照後，推測文伯仁所效仿學習的黃公望風格 可能來自於沈周。
沈周仿黃公望的作品中，有許多類似於文伯仁第三開〈雨花臺〉（圖 1.03）
所呈現的形式，諸如藏於北京故宮的《仿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圖 35）、京都國 立博物館藏的兩幅《採菱圖》（圖 36、37）、台北故宮藏的《崇山修竹圖》（圖 38）
等作品，透過其中仿黃公望筆墨的部分，可觀察到沈周風格與文伯仁的關聯性。
沈周的《仿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圖 35），顧名思義是以黃公望原作為臨摹本，
雖然在細節安排上不盡相同，但整體結構大致出於《富春山居圖》原作，沈周運 用沉穩內斂的筆觸，繪製出渾圓雄健的山峰，連綿不絕的山體以大小不一的山丘 結組成渾然一體，與黃公望原作中近鈍三角堆疊的幾何山體有些微不同，但在山 石質地描繪方面，卻能清楚觀察到與黃公望的連結，沈周同樣使用較細瘦勻稱的 長披麻皴刻劃岩石肌理，不過沈周以比黃公望更濕潤的筆墨勾勒皴染浙江富春山 一帶的雅緻風光，而文伯仁〈雨花臺〉一景（圖 1.03）中的渾圓山體造型、略帶 濕潤的線條，其表現方式和沈周的仿黃公望風格更為相近許多。
《崇山修竹圖》（圖 38）亦是沈周仿黃公望風格的另一例，此畫尺幅狹長，
從其擁擠堆疊的山石和細密的皴法，可看出使用王蒙風格，不過自中景與遠景的 山巒，不難發現與黃公望的關聯性，沈周在此以近三角、橢圓的幾何山峰層層向 上推移，製造出連綿不斷的高聳壯麗景觀，並一筆一畫地在山石上細細描繪出黃 公望的長披麻皴，類似的作法同樣可見於沈周其他作品中，如兩幅《採菱圖》（圖
從其擁擠堆疊的山石和細密的皴法，可看出使用王蒙風格，不過自中景與遠景的 山巒，不難發現與黃公望的關聯性，沈周在此以近三角、橢圓的幾何山峰層層向 上推移，製造出連綿不斷的高聳壯麗景觀，並一筆一畫地在山石上細細描繪出黃 公望的長披麻皴，類似的作法同樣可見於沈周其他作品中，如兩幅《採菱圖》（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