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陵十八景圖冊》風格
第一節 景點內容和性質
本章將聚焦於《金陵十八景圖冊》的風格探討，並針對文伯仁於圖冊中所描 繪的十八個景點選擇、繪畫風格等問題深入檢視，挖掘其中所蘊含的蘇州風格，
以及所融入的南京風格，進而連結到文伯仁所欲形塑的南京意象。另一方面，對 於南京而言，此過程亦涉及來自蘇州的外來畫家文伯仁究竟是如何詮釋和觀看南 京勝景的面向，關於此問題的梳理，也有助於理解南京方面的接受角度，由此與 第三章相呼應。本研究嘗試透過對這些問題的討論，企求對此套圖冊的整體面貌 和定位問題，有一清晰且完整的認識。第一節首先藉由文獻梳理《金陵十八景圖 冊》當中所描繪的十八個景點各別之文學、歷史、地理脈絡，以釐清可能的觀看 角度，接著於第二節當中關注到此套圖冊的景點選擇問題。第三節以《金陵十八 景圖冊》的筆墨形式為探討核心，觀察到文伯仁使用明代沈周、文徵明等人之筆 墨韻致，以及南京當地風格，並針對其所呈現的形式進行討論，檢視作為蘇州文 派第二代的畫家文伯仁，是否將蘇州家鄉的傳統沿用到描繪南京的勝景紀遊圖之 中，進而闡釋《金陵十八景圖冊》當中的南京風格選用問題。至於第四節則著重 探討《金陵十八景圖冊》之中的實景性質，以釐清文伯仁所繪之圖像和實際景觀 間的關係。
第一節 景點內容和性質
關於《金陵十八景圖冊》（圖 1）之十八景順序，由於缺乏文伯仁詳細的題 記文字佐證，因此無法確知畫家原初排序，僅第十八開〈新林〉因其上有文伯仁 親書文字，得以確知為最後一開。若依照今日上海博物館編訂的順序，所繪之十 八開，依序為〈三山〉、〈草堂〉、〈雨花臺〉、〈牛首山〉、〈長干〉、〈白鷺洲〉、〈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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谿〉、〈燕子磯〉、〈莫愁湖〉、〈攝山〉、〈鳳凰臺〉、〈新亭〉、〈石頭城〉、〈太平隄〉、
〈桃葉渡〉、〈白門〉、〈方山〉、〈新林〉等十八個景點。不過，據《石渠寶笈續編》
所載，十八開之序分別為：〈三山〉、〈草堂〉、〈雨花臺〉、〈牛首山〉、〈莫愁湖〉、
〈攝山〉、〈鳳凰臺〉、〈新亭〉、〈石頭城〉、〈長干〉、〈白鷺洲〉、〈青谿〉、〈燕子磯〉、
〈太平隄〉、〈桃葉渡〉、〈白門〉、〈方山〉、〈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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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石渠寶笈續編》和上 海博物館對於《金陵十八景圖冊》，在排列順序方面的見解並不一致，且分別將 二者之景點順序（表二），繪於地圖上後，便能觀察到不論是《石渠寶笈續編》， 抑或上海博物館之排序，皆非依照特定路線而排定，不過，考慮到編於清代的《石 渠寶笈續編》，在時間上較為接近成畫於隆慶壬申（1572）的《金陵十八景圖冊》，故本研究擬採取《石渠寶笈續編》當中的排列，依序進行景點內容之探討。
第一開〈三山〉（圖 1.01），位南京城西南，因三峰排列貌，而名之「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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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一地名，最早見於南北朝詩人鮑照的詩文集《鮑明遠集》中所寫的《還 都至三山望石頭城》一詩，其文句曰：「兩江皎平迴，三山鬰駢羅」3
，便提及了 此地名，接下來的詩文創作及金陵地志都是參考鮑照詩文沿用此名，諸如南朝詩 人謝朓《晚登三山還望京邑》、唐代詩人李白和劉禹錫的詩作，以及宋元兩代的 地方志《景定建康志》與《志正金陵新志》等。4
1 國立故宮博物院編，《石渠寶笈續編》（台北市：國立故宮博物院，1969-1971），頁 3270-3274；
(淸)高宗，《御製詩四集》，卷 73，收錄於《淸高宗御製詩文全集》（臺北市：國立故宫博物院，
1976），第 8 冊，頁 5。
2 （唐）李白、（淸）王琦注，《李太白詩集注》，卷 21，收錄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067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頁 380；（明）李賢，《大明一統志》，卷 6（臺北：文海出 版社，1965），頁 505；（明）陳沂撰，《金陵世紀》，卷 3，收錄於《南京稀見文獻叢刊》，第 29 冊（南京：南京出版社，2006），頁 53。
3 （南朝宋），鮑照，《鮑明遠集》，卷 5，收錄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063 冊（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頁 581-582。
4 （南朝宋），鮑照，《鮑明遠集》，卷 5，頁 581-582；（唐）李白、（淸）王琦注，《李太白詩集 注》，卷 21，頁 380；（唐）劉禹錫，《西塞山懷古》，收錄於孫通海、王海燕主編，《全唐詩》，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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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登金陵鳳凰臺》一詩文寫道：「三山半落青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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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白的吟詠下，使三山名聲更為遠播，廣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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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又有晚唐詩人劉禹錫《西塞山懷古》之 詩句寫道：「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7
，與李白不同的是，劉禹錫為 南京渲染上一股濃厚地弔古氣息，此詩寫於唐穆宗長慶三年（824），適逢詩人欲 往和州（今安徽和縣）赴任刺史時，經過西塞山所寫，其中所引用的典故，指的 是晉武帝遣王濬討伐吳國的歷史故實。8
值得注意的是，當時王濬軍兵集結處就 在三山，李白《登金陵鳳凰臺》一詩，雖是借景寓情，展現了對朝廷失望，懷才 不遇的感慨，但其詩文中的「三山」，是勝景的三山，而劉禹錫的「三山」表現 得十分隱晦，雖未明確點出所描述的是「三山」，但字裡行間卻暗示出「三山」， 若非熟知此脈絡者則難以察覺，熟悉金陵歷史、文風的明代南京文人陳沂在其《金 陵世紀》中簡短記載：「晉王濬伐吳至三山」9
，說明了王濬典故和三山的連結性，自北方順著揚子江而下，首先抵達的地方就是南京三山，因此置於圖冊之首，十 分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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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晉始於伐吳一統之後，文伯仁則以〈三山〉一景作為第一開，可能 暗示了明代仍如帝國統一之初的政治清明，或者藉以頌揚某類具官職身分的受畫 者，如同王濬討伐吳國，為國家盡心效力，蘊含歌頌意味，畫家將此景列為第一6 冊（北京：中華書局，1999），頁 4065；（宋）周應合撰，《景定建康志》，卷 17，收錄於《景 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489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頁 55；（元）張鉉纂修，《至 正金陵新志》，卷 5 上，收錄於《宋元方志叢刊》，第 6 冊（北京：中華書局，1990），頁 5548；
（明）陳沂撰，《金陵世紀》，卷 3，頁 53。
5 （唐）李白、（淸）王琦注，《李太白詩集注》，卷 21，頁 380。
6 （唐）李白、（淸）王琦注，《李太白詩集注》，卷 21，頁 380。
7 （唐）劉禹錫，《西塞山懷古》，頁 4065。
8 Stephen Owen, “ Place: Meditation on the Past at Chin-ling,”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vol.
50, no. 2 (Dec., 1990), pp. 417-457.
9 （明）陳沂撰，《金陵世紀》，卷 3，頁 53。
10 （明） 陳沂撰，《金陵世紀》，卷 3，頁 53；Stephen Owen, “ Place: Meditation on the Past at Chin-ling,”
pp. 431-432；胡簫白，〈勝景品賞與地方記憶─明代南京的游治活動及其所見城市文化生態〉，《南 京大學學報》，第 6 期 (2014)，頁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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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其目的著實耐人尋味。
第二開〈草堂〉（圖 1.02），是為南朝齊名士周顒隱居之所，關於此景的由來，
據《景定建康志》所載：「齊周顒亦於鍾山西立隱舍，遇休沐則歸。仍造草堂寺，
以處僧慧納，寺即顒之所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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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段記載看來，可得知由周顒所建的草堂 寺乃位居鍾山一帶。12
鍾山，為金陵重要名山，據史籍載道：「秦始皇時，望氣 者云金陵有王者氣，故斷連崗，改名秣陵也」13
，即秦始皇時見鍾山便云有天子 之氣，為避免鍾山之王氣影響其政權，因此秦始皇斷鍾山風水，改名為秣陵。14
接著三國吳孫權時又有不同的命名，「吳大帝時，蔣子文發神異於此，封爲蔣侯，改山曰蔣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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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鍾山或可稱為「蔣山」，直到宋朝時又改回「鍾山」名。16
又 晉人庚闡的〈揚都賦〉曾寫道：「時有紫氣，故又名紫金山」17
。從與秦始皇、三國孫權、晉朝庚闡等的相關記載看來，金陵鍾山自早期便和天子之氣有所連結，
眾所皆知，明代開國之君朱元璋和皇后馬氏的合葬墓─明孝陵即建於此山，巧妙 的是，文伯仁卻以〈草堂〉命名此景，而不以「鍾山」為之命名，反而用帶有文 人意象的南朝齊名士周顒隱居之所，作為命名靈感來源，不過，若以圖像檢視之，
文伯仁使用了大量的雲氣經營畫面，反而難以褪去鍾山所蘊藏之王氣，仍會聯想
11 （宋）周應合撰，《景定建康志》，卷 17，頁 43-44。
12 （梁）蕭子顯撰，《南齊書》，卷 41，收錄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59 冊（臺北：臺灣 商務印書館，1983-），頁 425-428；（宋）周應合撰，《景定建康志》，卷 17，頁 43-44；（宋）張 敦頤、張忱石點校，《六朝事迹編類》，卷 2（北京：中華書局，2012），頁 41-42；（明）陳沂撰，
《金陵世紀》，卷 3，頁 49。
13 （梁），蕭統編、（唐）李善註，《文選註》，卷 28，收錄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329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頁 501。
14 （梁），蕭統編、（唐）李善註，《文選註》，卷 28，頁 501；（宋）周應合撰，《景定建康志》，
卷 17，頁 43-44。
15 （唐）李白、（淸）王琦注，《李太白詩集注》，卷 7，頁 161-162；（宋）周應合撰，《景定建康 志》，卷 17，頁 43-44；（明）陳沂撰，《金陵世紀》，卷 3，頁 49。
16 （唐）李白、（淸）王琦注，《李太白詩集注》，卷 7，頁 161-162。
17 （宋）周應合撰，《景定建康志》，卷 17，頁 4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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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祥雲、象徵王氣的鍾山以及明孝陵的存在。第一開〈三山〉（圖 1.01）運用三 山和王濬典故暗示著明代帝國的新氣象，自明代大一統為發端，接著連結到暗指 明代開國君王朱元璋的明孝陵的的第二開〈草堂〉一景，此二景作為《金陵十八 景圖冊》的開頭，彷彿強調出南京在明代開國之初所佔有的重要地位，因此其中 的關連性不難理解，只是文伯仁用具有文人意涵的景點作為包裝，可能是行銷手 法的一環，使之較易獲得文人士大夫之認同。
第三開〈雨花臺〉（圖 1.03），位金陵城外南方，為一地勢平緩且多石的低矮 丘陵，相傳梁武帝時，有僧人於此處講經，道行之高，以致於天雨寶花，遂被命 名為「雨花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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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據明正德年間南京文人陳沂考證，這位僧人乃靈光法師，由此觀之，雨花臺自梁時即以佛教名勝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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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了明代，由於周邊景緻怡人，雨花臺遂成為南京當時賞景好去處，備受風雅之士喜愛，甚至攜壺藉草，細細品 賞如畫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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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開〈牛首山〉（圖 1.04），牛首山位於南京城南外，因山有東西二峰，狀 似牛頭，故得名「牛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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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別名為「天闕山」，據唐史料記載，東晉王導：「指牛頭峰為天闕，中宗從之，至今此山名天闕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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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緣由來自於王導所更
18 （唐）李白、（宋）楊齊賢集註、（元）蕭士賦，《李太白集分類補註》，卷 20，收錄於《景印 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066 冊（臺北：臺灣商務，1983-），頁 665-666；（明）陳沂撰，《金陵世 紀》，卷 3，頁 68；朱偰，《金陵古蹟圖考》（北京：中華書局，2006），頁 29。
19 （明）陳沂撰，《金陵世紀》，卷 3，頁 68。
20 （明）孫應岳，《金陵選勝》，卷 4，收錄於《南京稀見文獻叢刊》，第 29 冊（南京：南京出版
20 （明）孫應岳，《金陵選勝》，卷 4，收錄於《南京稀見文獻叢刊》，第 29 冊（南京：南京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