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對金陵地景的形塑
第一節 明代南京文化圈風潮及地方意識的興起
自十五世紀末沈周以來，對地方攬勝湖光山色的深刻描繪，一直是蘇州地區 繪畫事業傲人的成果之一，即使作品畫面不盡與實景相似，然而通常會具有可供 辨認的元素存在，可能是寺廟建築、山體特徵、地形、橋樑等各種可當作地方標 誌，同時繪畫作品也結合伴隨地方意識而生的自我認同，使得對蘇州美好風光的 描繪充滿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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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在歷經沈周、文徵明的經營後，明代「勝景紀遊圖」的發展逐漸茁壯，到了明代中晚期甚至更加流行，而臻於成熟，此時期的畫家以 陸治、文嘉、文伯仁、錢穀等人的表現最為出色，其所描繪的地景範圍，已脫離 原初沈周、文徵明等前輩畫家對蘇州地景的頌揚，具有更明顯的商業性質，並且 轉而向外地尋求發展，文伯仁即為此脈絡下的代表畫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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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伯仁的《金陵十八景圖冊》為目前現存最早的南京勝景圖繪製，不過，如 第二章所述，根據顧起元的記載，在文伯仁《金陵十八景圖冊》之前，有文徵明
《金陵十景》的前例，可惜未能留存，而本研究已於第二章中嘗試建構《金陵十 景》的可能選景，是故，雖然無法明確得知《金陵十景》和《金陵十八景圖冊》
3 石守謙，〈「雨餘春樹」與明代中期蘇州之送別圖〉，《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64 卷 2 期（1993），頁 427-467；梅韻秋，〈明代蘇州地區的勝景紀遊圖〉，收錄於《國立臺灣大學藝術 史研究所第一屆研究生論文發表會論文集》（臺北：國立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1994），頁 1-28；
Mette Siggstedt, “Topographical Motifs in Middle Ming Su-chou An Iconographical Implosion,” pp.
223-268。
4 石守謙，〈「雨餘春樹」與明代中期蘇州之送別圖〉，頁 427-467；梅韻秋，〈明代蘇州地區的勝 景紀遊圖〉，頁 1-28；Mette Siggstedt, “Topographical Motifs in Middle Ming Su-chou An
Iconographical Implosion,” 區域與網絡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編輯委員會編，《區域與網絡：近千 年來中國美術史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2001），頁 223-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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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間的圖像形式承繼關係，但從多重意象的組成方式來看，文伯仁確實有受到文 徵明影響，自此脈絡分析下來，便可得知南京最早的勝景圖像即來自於蘇州，不 論是文徵明《金陵十景》存在與否，抑或是肇始於文伯仁《金陵十八景圖冊》。
關於為何明代蘇州能率先發展出勝景圖像的繪畫傳統，已知和蘇州地方意識建立 較早有關，早期在杜瓊、王鏊等有志之士的推廣下，致使蘇州地方的傳統價值和 文化，得以受到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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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之下，南京地方意識認同的建立則顯得較為緩慢，由於明初挾帶國都尊崇地位，故自開國以來南京即以此為傲，然而至成祖永樂十 九年（1421）遷都後，隨著政權核心轉移，此般優越感便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 是南京定位的根本性變化，從而成為留都，但也因為政治核心的鬆綁，南京也得 到了更多發揮的空間，間接或者直接地吸引了來自外地的失意文人，同時也促使 當地文人對自身文化的重新探索和挖掘，以期能為南京在留都之外，尋求嶄新的 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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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第一代文化領袖，即為顧璘、王韋、陳鐸、徐霖、陳沂、朱應登等 人，關於這些文人的生平已於第一章中有所提及，故此處不再贅述，而這批文人 當中，對於南京地方意識建構最富興趣的便屬陳沂。在緒論的部分已論及到，陳沂尚未登第前，於正德十一年（1516）編撰《金 陵古今圖考》，以及嘉靖十六年（1537）任官於翰林侍講時所編寫的《金陵世紀》，
此二書的撰寫歷程和目的，都是出於陳沂對南京的地方認同，因有感於南京沒有 專屬的方志，故才編作此二書，而其創作動機在陳沂為此二書所寫之敘中便可清 楚看見，值得注意的是，陳沂在文風表現上也是採用成自六朝以來的文學傳統，
十分重視南京自身的文化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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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南京第一代文人群體中，對於南京地5 石守謙，〈「雨餘春樹」與明代中期蘇州之送別圖〉，頁 427-467。
6 何宗美，〈明代南京文人社集與文學流變〉，《明末清初文人結社研究續編》（北京：中華書局，
2006），頁 133-173。
7 （明）陳沂撰，《金陵古今圖考》，收錄於《南京稀見文獻叢刊》，第 1 冊（南京：南京出版 社，2006），頁 61-101；（明）陳沂撰，《金陵世紀》，收錄於《南京稀見文獻叢刊》，第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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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意識的認同，尚不足以凝聚整體南京文化圈，此時的南京文化圈領袖如顧璘、
朱應登等人，在行為文風上都是傾向於支持北京李夢陽（1472-1529）、何景明
（1483-1521）等「七子派」領袖所推行的復古運動，反而在南京地方意識的推 廣上，態度顯得隱晦而曖昧不清，究其原由乃南京地方盛行的六朝文學傳統具有 的風流綺靡特點，是為七子派所抨擊的對象，故南京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傳統，在 第一代當地文人身上，反而無法成為聲援南京地方意識建立的重要推手。
自弘治中期以來，隨著前後七子復古運動如火如荼地展開，明代文壇掀起一 股足以對抗永樂年間以來臺閣獨霸局面的勢力，此風潮以「前七子」代表李夢陽、
何景明諸子為首的文人集團引領，繼之者則為以王世貞為首的文人群體，並以「後 七子」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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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李夢陽、何景明等人之復古主張的推行，逐漸有不同的聲浪 出現，尤其在觀察到七子派文學理論所產生的弊端之後，便開始對其提出批判，最早持反面意見者，即為楊慎（1488-1559），學界稱之以「六朝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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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楊慎對於六朝文學之推廣，影響當時南京文壇甚深，尤其與 文伯仁交情甚篤的朱曰藩、何良俊等人對楊慎的文學主張極為推崇，學界更以「金 陵六朝派」一詞專稱此批文士，是故嘉靖中期以後的南京文壇，在朱曰藩等人的 所引領之下，習六朝之風氣再次強勢襲捲，大量以六朝為題材的詩文紛紛出籠，
而此種六朝文學傾向，實與南京地方意識的發展緊緊相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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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二章景點內容冊（南京：南京出版社，2006），頁 3。
8 鄭利華，〈前七子詩論中情理說特徵及其文學指向〉，收錄於王愛玲主編，《明清文學與思想中 之情、理、欲─文學篇》（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9），頁 51-86；簡錦松，〈從李 夢陽詩集檢驗其復古思想之真實義〉，收錄於王愛玲主編，《明清文學與思想中之主體意識與社會
─文學篇》（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4），頁 93-138；雷磊，〈楊慎與何景明：六 朝派與前七子的交接〉，《中國韵文學刊》，第 26 卷第 3 期（2012），頁 54-58。
9 雷磊，〈明代六朝派的演進〉，《文學評論》，第 2 期（2006），頁 76-86。
10 雷磊，〈明代六朝派的演進〉，頁 76-86；張燕波，〈論明代金陵六朝派的發端與發展〉，《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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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分析，已知文伯仁所擇之十八個景點，實與六朝之文學、歷史典故有深切淵源，
並且和朱曰藩等人在文學上推崇的習六朝之風，有諸多契合之處，故本研究認為 文伯仁《金陵十八景圖冊》之繪製，和當時明代南京文化圈之發展和氛圍實有密 切關聯。有鑑於此，為能更加釐清文伯仁為何以六朝、唐代之景點為主，來構成
《金陵十八景圖冊》，本研究在此節之中，將集中考察引領當時明代文壇風向文 人之文學傾向，與《金陵十八景圖冊》視覺呈現之間的關聯性，因此，首先會自 明代嘉靖朝整體文化圈的研究面向切入，挖掘南京文化圈在大時代的脈絡之下的 發展狀況，藉以探討文伯仁筆下所描繪的十八景和當時南京文化圈風氣的連結。
接著透過朱曰藩、何良俊、盛時泰等人的詩文創作，探究此批文士對於《金陵十 八景圖冊》當中所錄之十八景的理解，以期對於此套圖冊有更詳細的認識。
「金陵六朝派」核心人物朱曰藩可說是楊慎追隨者當中，較為人所知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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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曰藩於嘉靖己未（1559）年時，曾作《人日草堂詩》，而其《人日草唐詩引》記載了一行人於人日這天聚會的情景：
升庵先生在江陽，以畫象寄我白下，揭於寓齋，日夕虔奉，如在 函丈。嘉靖己未人日，西域金子大輿、東海何子良俊、吳門文子 伯仁、黃子姬水、郭子第、秣陵盛子時泰、顧子應祥，相約過餘 觴之齋中。齋南向，先生像在壁間，諸君不肯背之坐，各東西席，
如侍側之禮。比丘圓瀾罌中冷泉見餉，覓得陽羨貢茶一角。烹泉
文化研究》，第 3 期（2008），頁 133-141；鄭利華，〈黃省曾、黃姬水父子與七子派詩論比較─吳 中文士於明中葉復古思潮融合與變異的一個側面〉，收錄於左東嶺主編，《二○○五明代文學國際 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北京：學苑出版社，2005），頁 138-155；鄭利華，〈明代前中期詩壇尊杜 觀念的變遷及其文學取向〉，《中正大學中文學術年刊》，第 2 期（2011），頁 49-74。
11 雷磊，〈明代六朝派的演進〉，頁 76-86；張燕波，〈論明代金陵六朝派的發端與發展〉，頁 133-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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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供，以宣甌注之，焚沈水香於罏，作禮畢就坐，各嘖嘖嘆曰：
「幸甚！今日乃得睹升庵先生。」文子曰：「今日之會奇矣，予 當作《人日草堂圖》以寄先生。」予欣然拊掌，因歌「人日題詩 寄草堂，遙憐故人思故鄉」之句，作八鬮，散諸君，請各賦一篇，
並寄先生，見吾輩萬里馳仰之懷。越二日，文子圖告成。又二日，
諸君詩次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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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條文獻字裡行間明顯透露出朱曰藩對於楊慎的尊崇和仰望，當朱曰藩等人行此 集會之時，適逢楊慎因嘉靖初年的大禮議事件而被貶謫至四川、雲南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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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 在南京之外的楊慎，寄送自身畫像給在南京擔任官職的朱曰藩，朱曰藩帶著虔誠 的心意早晚供奉其畫像，到了人日節這天，朱曰藩邀請了金大輿、何良俊、文伯 仁、黃姬水、郭第、盛時泰、顧應祥等七人一同與會，眾人在面對楊慎的畫像時，為了表示尊敬之意，皆不敢背對就坐，分列坐東西，即使楊慎並未出席現場，仍
為了表示尊敬之意，皆不敢背對就坐，分列坐東西，即使楊慎並未出席現場，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