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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文伯仁生平與繪畫事業─從文獻記載談起

第一節 畫家生平

文伯仁,字德承,號五峰、葆生、攝山老農,蘇州長洲人,生於弘治十五年

(1502),卒於萬曆三年(1575),年七十三。出身於書香門第文氏一族,係文徵 明家族一員,與文徵明(1470-1559)為叔姪關係,父親文奎乃文徵明之兄長,

文伯仁為家中長子,其下有二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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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伯仁自幼便天賦異稟、資質優異,於十五

1(明)文徵明著、周道振輯校,《文徵明集》,卷 30(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2014),頁 682;(清)

顧沅輯,《吳郡五百名賢圖傳贊》,卷 8(臺北:廣文出版社,1978),頁 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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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時,補博士弟子員,曾為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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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吳郡五百名賢圖傳贊》載其生平:

負雋才,下筆數千言立就,文戰屢蹟,退而耕于陽城湖之上,給 二親饘粥。親沒,卜居金陵,絕意仕進。遊都門,以書畫自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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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條文字記載,收錄於由清人顧沅(1799-1851)輯錄的《吳郡五百名賢圖傳贊》

中,可能是目前所見最完整的文伯仁生平紀錄。根據顧沅自言,此書前身為明代 著名太倉藝文圈領袖王世貞(1526-1590)主編的《吳中往哲像贊》,後為蘇州長 洲畫家錢榖(1509-1578)有所增補,接著到清代張蟾時已陸續擴充為五百七十 人,並更名為《吳郡名賢圖傳贊》,而至道光年間的顧沅時,則再詳加考證,付 梓為最終樣貌,最後定名為《吳郡五百名賢圖傳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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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吳郡五百名賢圖傳贊》

所輯的此段文字看來,文伯仁因文氣豐沛,下筆立刻就能千言成篇,故與人以筆 交戰,字裡行間透露出文伯仁的自負,不過到了後來,或許結果並不理想,遂遷 居到陽城湖一帶,改以耕讀為生,然而,生活經濟不寬裕,僅能以饘粥餬口,侍 奉雙親,接著在父母逝世後,絕意不再科考謀求官職,而前往了南京,並以書畫 販售為其終生職業。至於文伯仁的退耕之地陽城湖,則令人聯想到沈周

(1427-1509)亦是居於陽城湖周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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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點是否間接暗示了文伯仁繪畫風格中與 沈周的關聯性?

據周芳美的博士論文考究,文伯仁幼年時可能也曾居住過太湖附近的東洞庭

2(清)顧沅輯,《吳郡五百名賢圖傳贊》,卷 8,頁 452。

3(清)顧沅輯,《吳郡五百名賢圖傳贊》,卷 8,頁 452。

4(清)顧沅輯,《吳郡五百名賢圖傳贊》,頁 35-38。

5(明)王鏊,《(正德)姑蘇志》,卷 10,收錄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493 冊(臺北:臺 灣商務印書館,1983-),頁 2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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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一帶的村落,距離當時文徵明的畫室不遠,便於向文氏習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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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畫藝 學習上,幼年即隨叔叔文徵明學畫的文伯仁,間接與沈周亦有畫藝上的傳承,不 過沈周於正德四年(1509)已辭世,而生於弘治十五年(1502)的文伯仁,在沈 周離世時僅有六、七歲,所以成年後遷居陽城湖的文伯仁,照理說是沒有機會再 見到沈周的,但文伯仁遷居至陽城湖的理由,仍令人好奇,是否是因父親文奎在 陽城湖置田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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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奉父母之命搬遷陽城湖一帶?或者是因仰慕沈周之名,為搬 遷至此,而替父母在置產陽城湖一帶置產?抑或基於其他理由?以目前的史料來 看,尚無法得到清楚的解釋,但值得注意的是,從本研究的主軸《金陵十八景圖 冊》來看,確實能從中看到沈周風格的影響,故不排除此般可能性,而文伯仁對 於沈周風格的學習,此部分是較少被討論到的,關於《金陵十八景圖冊》與沈周 風格的關聯性,會在第二章中進行詳細探討。

關於文伯仁的畫藝養成,來自於幼年時即從叔叔文徵明學習,但叔姪之間的 關係著實耐人尋味,實際上,二人曾經交惡,甚至對簿公堂,周暉《金陵瑣事》

載:

文伯仁幼年與叔徵仲相訟,囚於囹圄,病且亟,夜夢金甲神其名,

云:「汝勿深憂,汝前身迺蔣子誠門人,凡畫觀音大士像,非齋戒 不敢動筆,積此虔誠,今生當以畫名于世也。」醒來殊覺病頓愈,

而事亦解矣,此伯仁親與余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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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Chou Fang-Mei, “The Life and Art of Wen Boren (1502-1575),” (PhD Dissertation, New York University, 1997), pp. 16-17.

7(明)文徵明著、周道振輯校,《文徵明集》,卷 30,頁 682。

8(明)周暉,《金陵瑣事》,卷 2,收錄於《中國方志叢書》,第 440 冊(臺北:成文出版社,1983),

頁 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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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明朱謀垔所撰的《畫史會要》,亦收錄了相同事件,可能是引自周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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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暉

(1546-?),字吉甫,上元(今南京)人,嘉靖朝諸生,生於嘉靖二十五年(1546),

卒年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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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暉的文字中,並未提及文伯仁與文徵明二人訴訟的確切時間和爭 執原因,因此無從得知,僅能旁敲側擊。但從其文字看來,應是文伯仁青年時期 發生之事,文伯仁在訴訟發生後,被送監服刑,囚於囹圄潦倒之際,身染重病,

病夢中有一金甲神,語之文伯仁前世為蔣子誠門人,擅長畫觀音大士像,且虔誠 之至,非齋戒時不敢輕易下筆,積有陰德,今生當以畫名聞於世,夢醒後遂感病 癒。周暉文中所提到的蔣子誠,是永樂朝(1402-1424)被召入宮的畫家,江寧人

(今南京),其活動年代早了文伯仁將近一百年,初習山水,中年以後轉為道釋、

佛像、觀音大士、鬼神等,為當時宮廷道釋人物畫第一能手,從史料看來,應是 職業畫家,未有蔣子誠應試科考或者學習歷程等的相關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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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文伯仁的作品則是以山水畫為主,現存人物畫僅有《楊季靜小像》,與蔣 子誠擅長的畫科領域,在根本性質上相距甚遠,因此易啟人疑竇,但周暉又於文 末提及此事乃文伯仁親口所述,故暫且持保留態度,周暉生於嘉靖二十五年

(1546),比文伯仁年少了二十四歲,因此周暉在聽聞此事時,文伯仁應已步入 中年。關於此事的真實性,也許是出於文伯仁自身或者經由周暉之手所進行的渲 染,目的是在合理化出生於文人世家的文伯仁,棄科舉反而投以畫為業的選擇,

所尋求的推託之詞,在與鬼神之事連結後,更增添了神祕感。也有如周芳美推測

9 按朱謀垔《畫史會要》載:「文伯仁,號五峰,衡山先生猶子也,幼與衡山訟而速于獄,病且 極,夜夢金甲神呼之,云:『汝勿憂,汝前身蔣子誠門人,凡畫觀音大士像,必致齋數日,積此 虔誠,今生當以畫名世。』病頓愈,而事亦解」,出自於(明)朱謀垔,《畫史會要》,卷 4,收 錄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816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頁 538。

10(明)陸應陽撰、(清)蔡方炳增輯,《廣輿記》,卷 2,收錄於《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第 173 冊(臺南縣,莊嚴文化出版社,1996),頁 61。

11(明)朱謀垔,《畫史會要》,卷 4,頁 522;穆益勤編著,《明代院体浙派史料》(上海:人民 美術出版社出版,新華書店發行,1985),頁 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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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可能性,文伯仁此時應該已在南京,是為了利用周暉和蔣子誠皆是南京人的地 緣關係,促使周暉將之記載入書中,使之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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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更進一步推測的話,更有 可能的是,文伯仁為了拉近與南京當地贊助者間的距離,以如此奇人軼事假託自 己與南京當地,事實上也是有一層地緣關係,藉以打入南京當地文士交遊圈,否 則出自文氏血脈的文伯仁,豈會甘願自比為職業畫家門人呢?

接著再回頭看到文徵明與文伯仁之間的關係,在 Howard Rogers 等人和周芳 美的研究中,已對此二人訴訟之事有初步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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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王世貞留於文集中的文字 來看,事實上,在逝世於嘉靖十二年(1533)的王寵(1471-1533),尚未離世前,

文伯仁與王寵的交流頗為頻繁,還在蘇州時,曾共同為一位居於虎丘竹林精舍的 老僧題詩作畫,在王寵過世三十年以後,王世貞才到這座竹林精舍來遊覽,舍內 的其他僧人遂將文、王二人當時共同完成的畫卷拿給王世貞觀賞,王世貞便將此 事記錄下來,用以緬懷王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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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在王寵去世後,文伯仁也受金元賓之邀請,

在嘉靖三十三年(1553)為已離世的王寵作畫紀念之,即《石湖草堂圖卷》,將 於第三節詳細說明。倘若文伯仁與王寵的友誼甚佳,應與文徵明的關係不致於過 於疏離,那麼究竟為何事而訴訟?訴訟又發於何時呢?文徵明和文伯仁間的衝突,

據 Howard Rogers 的研究,可能是發生在嘉靖十五年(1536),適逢文伯仁父、文 徵明兄長文奎,辭世後不久,從 Howard Rogers 的推論來看,此時文伯仁應已三 十四歲,似乎與周暉的文字記載有些出入,因周暉云叔姪二人間的訴訟發生於文

12 Chou Fang-Mei, “The Life and Art of Wen Boren (1502-1575),” p. 31.

13 Howard Rogers and Sherman E. Lee, Masterworks of Ming and Qing painting from the Forbidden City (Lansdale, PA : International Arts Council, 1988), p. 136; Chou Fang-Mei, “The Life and Art of Wen Boren(1502-1575),” pp. 29-30.

14 (明)王世貞,《弇州四部稿》,卷 15,收錄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79 冊(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頁 189;(明)王世貞,《弇州四部稿》,卷 132,第 1281 冊,頁 199-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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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仁幼年時期,故實際發生的時間,或許可以再稍微往前推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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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起事件起因 於文奎和文徵明兄弟之父文林逝世後,未將文家繼承權傳承給身為嫡長子的文奎,

反而託付給了較為年少的文徵明,導致文奎一家必須遷離文家,而文伯仁為了要 替父親出頭,不在乎己身卑微,不惜代價也要與叔叔文徵明進行訴訟,在以小博 大的爭執中,文伯仁不僅敗訴,甚至入獄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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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文奎未取得文家繼承權的 原因,可能是文奎早年曾入獄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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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評價甚高的文徵明,不論人品、才 華等各方面,相比之下,自然更為適合擔任文家領袖,兄弟間也因產權問題,有 了嫌隙,到了下一代文伯仁時,矛盾遂有深化的可能性。

值得注意的是,縱使文伯仁自幼畫學看似受文徵明耳濡目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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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文 徵明的著述中,卻只有一條目提到文伯仁:「子男三人:長伯仁,娶朱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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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 條目是在替兄長文奎寫墓誌銘之時,為文奎家庭成員狀況所做的描述,除此之外,

便再無提及文伯仁,由此更加強了叔姪二人因訴訟決裂的可信度。文徵明常在字 裡行間,透露出對他人的感懷,上至長輩師友,下至晚輩弟子,甚至關係不如想 像中深厚者,於其文集中便可見此現象,在 Craig Clunas 的研究中,已對文徵明 紛雜的人際網絡,有十分詳實的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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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依照文徵明之於文伯仁的叔姪關

便再無提及文伯仁,由此更加強了叔姪二人因訴訟決裂的可信度。文徵明常在字 裡行間,透露出對他人的感懷,上至長輩師友,下至晚輩弟子,甚至關係不如想 像中深厚者,於其文集中便可見此現象,在 Craig Clunas 的研究中,已對文徵明 紛雜的人際網絡,有十分詳實的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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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依照文徵明之於文伯仁的叔姪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