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十八景圖冊》的預設贊助群體

本研究已於第一章中將文伯仁的作品，依照畫家親書的題紀方式，分成兩類，

其一為文伯仁有明確指出受畫對象的作品，其二為未說明受畫者的作品，僅留有

「日期配上文伯仁寫」的款識，而《金陵十八景圖冊》中的畫家款識，即屬此類 題記書寫，根據文伯仁唯一親書的題記文字：「隆慶壬申端午，五峰文伯仁寫金 陵古今名勝十八景」，僅能知曉此套圖冊的成畫時間為隆慶壬申年（1572），以及 文伯仁所繪的確實是南京的十八個景點，無法進一步得知此套圖冊的製作脈絡，

關於贊助者和受畫對象更是無從明確得知，故推斷可能是在畫家帶著預設心理的 情況下，事先畫好的作品，等有需求時才將之售出。又將此十八個分別散落在南 京城內外的景點，依序排列後，並未發現有路程上的連續性（表二），因此推論 可能不是依照某特定人物的旅遊行程進行安排，再加上文伯仁並未點出明確受畫 對象，由此便可斷定《金陵十八景圖冊》不是在某人的贊助下進行創作，而是文 伯仁在觀察到南京地方意識的興起，以及對於南京文化傳統的重新挖掘後，發於

93 莊申，〈明代中期南京地區的詩社與畫社〉，頁 1-64；何宗美著，〈明代南京文人社集與文學流 變〉，頁 133-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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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意而繪製成圖。

從前述分析中，已知文伯仁於《金陵十八景圖冊》之中，運用了大量六朝和 唐代的歷史、文學典故，自此點來看，勢必要受過教育的文士才能領會其中意涵，

此外，文伯仁所繪的景點多和朱曰藩等人之詩文以及曾蒞臨過的景點有關，從而 加深此套作品，是欲販售給南京文士之可能性。然而，僅有此些線索仍稍嫌不足，

若欲推測《金陵十八景圖冊》可能的受畫群體，勢必要透過與文伯仁筆下其他受 畫者明確的作品，進行繪畫風格上的比對，如此才能更進一步推論出《金陵十八 景圖冊》的可能預設受畫對象，究竟為何人？是否真為活動於金陵的士大夫？

將《金陵十八景圖冊》與其他同為文伯仁所繪之作品相比對後，觀察到此套 圖冊使用的筆墨風格，較為接近文伯仁繪於 1551 年成畫於北京《四萬圖》、1560 左右的《潯陽十四景》和 1562 年客居南京時所繪的《都門柳色》等作品，三件 畫作皆是為重要菁英文人繪製，分別為松江顧從義、朱曰藩繪製、顧元祥。《四 萬圖》（圖 8）是由〈萬竿煙雨〉、〈萬壑松風〉、〈萬頃晴波〉、〈萬山飛雪〉四幅 圖像組成，首先看到第一幅〈萬竿煙雨〉主要描繪的是春景，春季適逢冰雪消融，

萬物甦醒、新生，冷熱交替之下，致使天氣不穩定，容易下雨，因此文伯仁在畫 面中營造出煙雨濛濛的景象，使用細密的皴法，反覆皴擦坡岸，製造出河岸邊土 質濕潤柔軟的質感，全幅再搭配煙嵐，使得畫面有虛有實，彷彿能感受到站在微 微細雨中所見到的景象，此幅當中用以描繪山石質理的皴法和對拖曳坡腳的描繪，

和《金陵十八景圖冊》中的表現極為相似，都是用這種細密短皴來表現岩石質地。

不過，〈萬竿煙雨〉中的土質有更明顯的濕潤感，在雲霧作法上，也與《金陵十 八景圖冊》中的米家系統不大相同，而具有朦朧的輕薄質感，又細觀第十五開〈桃 葉渡〉一景中以拖曳坡腳構成的 Z 字構圖，和〈萬竿煙雨〉使用的構圖方式頗 為近似，運用的也是此種的空間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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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幅〈萬壑松風〉，主要描繪的是夏景，夏季氣候為一年動植物活動力最旺 盛的時節，因此文伯仁用了大量且生長茂盛的松樹填滿畫面，整體看來生機勃勃，

雖然董其昌認為此幅所使用的風格乃兼具倪贊、陸治之特長，但端詳細部後，此 種長幹松樹、擁擠的石塊，仍聯想到王蒙、文徵明，尤其推擠堆疊的小石頭做法，

同樣出現在《金陵十八景圖冊》，即使《金陵十八景圖冊》中描繪的是江南水景，

且尺幅不大，但仍能見到緊密堆疊的岩石塊，如第一開〈三山〉、第五開〈長干〉、 第七開〈青谿〉、第八開〈燕子磯〉、第十二開〈鳳凰臺〉等。第三幅〈萬頃晴波〉， 以描繪氣候由熱漸涼、秋高氣爽秋景為主，此幅以大片的水景為主，鮮少植被，

和夏景植物茂盛的景象截然不同，文伯仁使用類似魚鱗形狀的線條來描繪畫幅中 的廣闊水域，使得水面呈現出微微起伏的水波紋，此類畫法在《金陵十八景圖冊》

之第六開〈白鷺洲〉、第十八開〈新林〉中都有使用，此外第十八開〈新林〉畫 面當中的水景呈現，和〈萬頃晴波〉又更為接近，都是以近五分之三的水域佔據 畫面，使得近景和遠景的所占的比例相對較小，且遠景之遠山前方也都安排一艘 小船，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接著看到成畫於 1560 年左右的《潯陽十四景圖冊》（圖 3），根據第一章之 分析，已知是為甫任九江知府的朱曰藩而繪，分別描繪了〈落星渚〉、〈琵琶亭〉、

〈庾樓〉、〈五柳館〉、〈翻經臺〉、〈天池寺〉、〈虎谿〉、〈康王谷〉、〈九疊樓〉、〈大 孤山〉、〈石鐘山〉、〈宮亭湖〉、〈廬山草堂〉、〈東林〉等十四個其轄內的景點，又 十四個景點當中，〈庾樓〉、〈五柳館〉、〈翻經臺〉、〈天池寺〉、〈虎谿〉、〈東林〉

等六景，是和東晉庾亮（289-340）、陶淵明（約 365-427）、慧遠（334-416）等 人的典故有關；〈琵琶亭〉、〈九疊樓〉、〈廬山草堂〉等三景，則是和唐代白居易

（772-846）、李勃（？－716）的詩歌文學、歷史事蹟相關；至於剩餘的〈落星 渚〉、〈康王谷〉、〈大孤山〉、〈石鐘山〉、〈宮亭湖〉等五景，則是以山水勝景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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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和六朝、唐代的典故關聯密切，由於《潯陽十四景圖冊》是為朱曰藩而繪，

此種選景取向，十分符合當時朱曰藩等人推崇六朝初唐文學之傾向，因此文伯仁 在《潯陽十四景圖冊》當中所選擇的景點，才會多與六朝和唐代相關，另一方面，

也更加應證《金陵十八景圖冊》的製作，亦是此種南京文壇風氣下的產物。

將《金陵十八景圖冊》和《潯陽十四景圖冊》相互比對後，在部分景致的描 繪上，可觀察到二者在構圖和筆墨形式的相似性。從《潯陽十四景圖冊》之第二 開〈琵琶亭〉和第七開〈虎谿〉，可查覺到此二景在構圖安排上，分別近似於《金 陵十八景圖冊》之〈新亭〉和〈青谿〉。〈琵琶亭〉和〈新亭〉在構圖上呈現極高 的相似性，同樣都是將作為焦點的亭子，擺放於畫面前景的邊角，有趣的是，此 二亭不論在外觀、亭內擺設、觀看視角，皆可見於相似處，甚至連描繪角度幾乎 一致，文伯仁在亭子周邊繪製品種不同的樹種，並呈現彎曲姿態，使之略為遮掩 住亭子的上方簷頂，接著在中景和遠景則分別描繪出水域和遠山，營造出臨於水 側閒適恬靜的感受，不過〈琵琶亭〉不同於〈新亭〉之處在於，畫面中並未見到 人的蹤影，而文伯仁在〈新亭〉畫面中描繪出兩位正在對談中的文人。《潯陽十 四景圖冊》之〈虎谿〉，在構圖布局上亦呈現出和《金陵十八景圖冊》之〈青谿〉

高度的相似性，尤其表現在蜿蜒水道和周邊景物的安排上，水流自前景角落而出，

岸邊則有細瘦挺拔的樹木豎立於上，且在前景水道的轉折處皆設置一座橋墩，中 景則描繪出較多的拖曳坡腳，可見二種具有極高相似度，不過不同於〈青谿〉， 在〈虎谿〉一景中，並未見到有人物佇立於其上。

94（明）何棐、馮曾等纂修，《九江府志》，卷 14，收錄於《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第 36 冊（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頁 1-22；蔡宜璇主編，《悅目－中國晚期書畫展》（臺北：石頭書 屋出版社，2001），頁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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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看到風格選用方面，在《潯陽十四景圖冊》之第六開〈天池寺〉（圖 3.06）

和第九開〈九疊樓〉（圖 3.09）二景當中，文伯仁在畫面中皆描繪了大量的雲霧 襯托景物，得以營造出天池寺和九疊樓極為高聳，甚至可通天際的視覺效果，值 得注意的是，文伯仁在〈天池寺〉和〈九疊樓〉當中，是以米家山水風格來描繪 畫面中山嵐雲氣，從第二章的筆墨形式分析中，已知文伯仁在繪製《金陵十八景 圖冊》之雲霧山嵐時，使用的亦是米家山水的雲煙做法，由此便可觀察到文伯仁 在此二圖冊當中，皆運用了米家風格來描繪其中的雲煙場景。另外，在水紋描繪 方面，《潯陽十四景》中的第十一開〈石鐘山〉（圖 3.11）和第十二開〈宮亭湖〉

（圖 3.12），也運用了和《四萬圖》之〈萬頃晴波〉（圖 8.03），以及《金陵十八 景圖冊》之第六開〈白鷺洲〉（圖 1.06）和第十八開〈新林〉（圖 1.18）中同樣的 水紋畫法，都是使用魚鱗紋來描繪水面波紋，又〈宮亭湖〉一景，水域面積之大 佔了畫面將近四分之三，此類對大片水域場景的描繪，亦可見於文伯仁《四萬圖》

和《金陵十八景圖冊》當中。

再來看到皴法方面，從《潯陽十四景圖冊》之各開進行觀察，可見到文徵明 風格的使用，尤其以第十三開〈廬山草堂〉（圖 3.13）和第十四開〈東林〉（圖 3.14）二景最為明顯，景物皆被安排得十分緊密，並且使用較為複雜細密的文徵 明皴法來描繪畫面中的山石，此種景物緊密的視覺效果即承襲自文徵明，在《金 陵十八景圖冊》的畫面中也有此般視覺感受，不過，在《金陵十八景圖冊》當中，

雖然也有用此類繁密的皴法來製造石面質感，但表現上反而較為接近沈周皴染兼 施的做法。至於二者對於拖曳坡腳的描繪，使用的則是近似於文徵明《石湖清勝》

（圖 7）、《燕山春色》（圖 44）一類作品中的坡腳描繪方式，此外在樹木的描繪 上，兩套圖冊畫面中皆可見到文徵明作品中常見的細瘦長樹，可見二者皆選用了 文徵明風格來進行部分景物的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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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在為顧元祥而繪的《都門柳色》（圖 24）畫面中，亦可見到和《金陵

另外，在為顧元祥而繪的《都門柳色》（圖 24）畫面中，亦可見到和《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