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淨土成佛與易行道

淨土宗安許信徒可以透過修淨土法門，短時間達至與佛平起平坐的地位，這對信徒來說 自然有莫大的吸引力。淨土法門的出現，有說是因菩薩道定的修學標準太高，成就時間太漫 長，要難行能行難忍能忍，故才發展出一切人皆可實踐的相對容易得多的成佛路徑。但因每 一世界只許一佛出世所限，而此土釋迦佛又沒有說易行門，乃衍申出於同一時間，別方世界 裡亦有其它佛之觀點，並將此易成菩提之法門安給他方世界的西方極樂淨土，以滿足部份視 傳統難行菩薩道為畏途的人。淨土中人聲言修淨土可最快一生成就，主要依據無非是鳩摩羅 什譯《阿彌陀經》裡的一句：「極樂國土眾生生者，皆是阿鞞跋致，其中多有一生補處，其 數甚多。」²⁹⁴「一生補處」（ekajātipratibaddhās）就是最快過一生後即可成佛。

中國淨土法門是為下根眾生而設，這很符合當時的歷史背景，此宗興於混亂的南北朝末 年，可謂應時而起，契合當時人心慌亂、急求易成法門的心理需要；既求便利、快捷的速成 法，其所對之機自然不會是上乘的，甚至現實層面來說，還會產生不少宗教弊端，易為有心 人利用。可是還是有些蓮友以為往生到淨土，有壽命無量（無量壽）的阿彌陀佛加持得不退 轉，成佛就變得容易沒有障礙，認為就算不是一往生即成佛，起碼已是「取得了成佛的保 證」²⁹⁵。這種求快速成佛的心態，如印順說到「自利急證精神的復活」時點出少分大乘「方 法的特色是『至簡』：理論既圓融無礙，修行的方法，當然一以攝萬，不用多修。以最簡易 的方法，達成最圓滿的佛果。根據這種理論，最能表顯這種意境的，莫過於參禪、念佛了！」²⁹⁶

為何蓮友會相信生淨土即可保障成佛的看法？這原來是受龍樹《十住毘婆沙論》²⁹⁷「念 佛為易行道」一語影響的淨宗大德所倡，他們卻又誤解龍樹「念佛為易行道」的真意，「易 行道」的「易」，其實指「易於生活中實踐」而非「易成佛」之意，正如印順所更正：「弘揚

294 CBETA, T12, no. 366, p. 347, b4-5

295 參賴永海《中國佛性論》，頁 432，「二、極樂世界與兜率淨土」。原句為：「兜率淨土與極樂世界又有一個 相同的地方，即二者都具有『候補佛』的性質。行者往生到極樂世界，並非立即成佛，而是取得了成佛的保 證。……可見至極樂世界後，還須修道，才會成佛。」雖然他們沒有說即往生即成佛，卻相信成佛起碼已是 指日可待了。

296 參印順《無諍之辯》，頁 177，「二 大乘精神──出世與入世」。

297 龍樹《十住毘婆沙論》是一部解釋《華嚴經》〈十地品〉（《十地經》）之作，並弘揚廣大菩薩行，參印順《初 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七版），頁 24。

淨土的大德居士，都以龍樹《十住毘婆沙論》為據，明念佛是易行道。然龍樹也還是依《彌 勒菩薩所問經》來的，大家卻不知道。」²⁹⁸大家（包括淨宗大德）所不知道的事實是，龍樹 實亦繼承了《大寶積經》〈彌勒菩薩所問會第四十二〉中，彌勒修莊嚴淨土行反而慢成佛之 看法，認為淨土行持（如稱阿彌陀佛名號）雖可得不退轉之境界，卻只視之為對應怯弱下劣 者之方便易行道而已，為甘願走難行道成佛的大志人所不取。因此，龍樹骨子裡的實際意思 為「念佛充其量只能作為易行道」，行者最終還是要如佛陀般走難行道才是正道。龍樹此番 見解可參他所造、後秦鳩摩羅什譯《十住毘婆沙論》卷五〈易行品第九〉，論中首先設問指 要達到不退轉地須需時甚久，因此中間行者易生退轉心而落入小乘去。²⁹⁹龍樹因此如此回答：

如汝所說，是儜弱、怯劣，無有大心，非是丈夫志幹之言也。何以故？若人發願 欲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未得阿惟越致，於其中間應不惜身命，晝夜精進如救 頭燃。……汝言：「阿惟越致地，是法甚難，久乃可得；若有易行道疾得至阿惟越 致地」者，是乃怯弱下劣之言，非是大人志幹之說！³⁰⁰

龍樹直言要真正通達不退轉的方法，只有久行難行一途方可得。想僥倖走易行道得不退轉 者，在無量法門中，一如人可走陸路或水路³⁰¹，是有這種方便法，此即攝護信心的易行道，

但既然是用來強化信心，自然地，此法只適用於那些「儜弱、怯劣，無有大心」、「怯弱下劣」

的那些「非是丈夫」、「非是大人」（「丈夫」、「大人」喻指菩薩），而且這一易行道還是有一 套修持方法的：

若菩薩欲於此身得至阿惟越致地，成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應當念是十方諸 佛，稱其名號。……更有阿彌陀等諸佛，亦應恭敬禮拜、稱其名號。……又亦應 念毘婆尸佛、尸棄佛、毘首婆伏佛、拘樓珊提佛、迦那迦牟尼佛、迦葉佛、釋迦 牟尼佛，及未來世彌勒佛，皆應憶念、禮拜、以偈稱讚。³⁰²

298 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64，〈淨土新論〉之「九 易行道與難行道」。

299 「至阿惟越致地者，行諸難行久乃可得，或墮聲聞辟支佛地，若爾者是大衰患。」(CBETA, T26, no. 1521, p.

40, c29-p. 41, a2)

300 CBETA, T26, no. 1521, p. 41, a14-18 及 a28-b2

301 「佛法有無量門，如世間道，有難有易，陸道步行則苦，水道乘船則樂。菩薩道亦如是，或有勤行精進，

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者。」(CBETA, T26, no. 1521, p. 41, b2-6)

302 CBETA, T26, no. 1521, p. 41, b15-17; p. 42, c13-14; p. 43, c19-22

他為何在末後還是勸人「應當念是十方諸佛，稱其名號」呢？這是因為他心知眾生根器千百 種，有些重信的，對念佛法門較易相應，才有這番教示說可念包括阿彌陀佛在內的十方諸佛 名號。但不能僅以之就逕自以為可只憑稱名就可到西方淨樂──這實若緣木求「土」，更遑 論成佛了。向來肯定及相信淨土的龍樹也沒完全否定念佛，但決非對所有人適用，更沒有生 淨土非此法門不可的意思。

因此，雖然小經說單念佛就可蒙佛接引往生，但因此說念佛是下根者易行道之唯一「一」

途也不準確。在次一章，他指出易行道還包括其它法門，都是要兼修的，因此不認為僅依靠 念佛稱名這一易行道，就可得菩薩道的不退轉。《十住毘婆沙論》卷五〈除業品第十〉曾自 設問答指出並非單稱名就可，還有其它行門也要一起實踐：「問曰：『但憶念阿彌陀等諸佛及 念餘菩薩得阿惟越致，更有餘方便耶？』答曰：『求阿惟越致地者，非但憶念、稱名、禮敬 而已；復應於諸佛所懺悔、勸請、隨喜、迴向。』」³⁰³龍樹指出，念佛這些方便雖屬易行道，

但如只單修稱名一種，是無法讓人達到「阿惟越致」（不退轉）這般高的菩薩精神境地的，

必須另外再向諸佛憶念、禮敬、懺悔、勸請、隨喜、迴向。可見，易行道不是只念一佛而是 要念不同諸佛；也不是只有稱名一支而已，也要有憶念等六支動作。懺悔等這些修行項目被 龍樹引用，當然與他那個年代，大乘初期經典傳寫的習慣成風有關。據印順指，龍樹也只是 舉出此中的一部份而已，這些修行項目還有很多，看起來跟普賢十大行願類似（然數目當不 止十）。綜合各經論，項目除了龍樹已指出的憶念、稱名、禮敬、懺悔、勸請、隨喜、迴向，

還包括：發心、忍（讚許如來也）、供養，其共同點都是易學易做，只要求用心用口即可（甚 至所謂「供養」也只是在心中觀想供養而已，非真的以實物供養），故說它們是易行道（相 較之下，難行道則要身體力行實際做出來）。此等行門俱為通達佛道的方便功德法，要一同 修習，不能單修一種（譬如稱名）³⁰⁴，而後代淨宗卻單獨標舉稱名唸佛一門，不單是執一而 廢百，而且扭曲了龍樹原意。

303 CBETA, T26, no. 1521, p. 45, a19-22，轉引自《淨土與禪》：「『欲得阿鞞跋致（不退轉）地者，非但稱名憶 念禮拜而已』（《十住毘婆沙論》）。」(頁 75，〈淨土新論〉之「九 易行道與難行道」)但印順所引文與原文不 盡合，疑他只是憑印象記下而已。

304 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66～68，〈淨土新論〉之「九 易行道與難行道」；及同書頁 91，〈念佛淺說〉之「三 念佛法門三特徵」。

無論如何，依印順的意見，易行道、難行道剛好與成佛速度相反，即難行者成佛反而快，

易行者成佛反而慢：「難行即苦行，易行即樂行，[十住毘婆沙]論意極為分明；與成佛的[難 易]遲速無關。」³⁰⁵、「但易行道卻是難於成佛，難行道反而容易成佛。」³⁰⁶原因很簡單：「念 佛[這易行道雖]能懺除業障，積集福德，[它只作]為除障修福的妙方便；但不以此為究 竟。」³⁰⁷、「然易行道也就是難行的前方便，兩者並非格格不入。」³⁰⁸以筆者的話來說，其 實從來只有一道而已──難行道（當然既然只有一道，那也沒有難、易之二分了）。易行道 雖美名為一道，但實際只是難行道的準入部份，僅為難行道的先行道或道前方便（故龍樹指 只唸佛號走易行道者也可與走難行道者一樣得不退，因為根本只是同一條路！），為的是通 過修習易行道，引發行者的信心，以便進一步趣向難行道。可惜的是，淨土宗師只看到〈易 行品第九〉的「易行道」三字，而輒以為淨土是方便易成就的大道，卻沒仔細看，龍樹語氣 是帶點保留，因此印順感嘆後代以訛傳訛，云：「中國淨土行者，『一人傳虛，萬人傳實』， 以為龍樹說易行道；念佛一門，無事不辦，這未免辜負龍樹菩薩的慈悲了！」³⁰⁹

正如之前曾引吳支謙譯《佛說阿彌陀三耶三佛薩樓佛檀過度人道經》（「大經」），說該經 曾提到於穢土行善其實比在淨土更快成佛：「佛言：『若曹於是[穢土]益作諸善，布恩、施德，

能不犯道禁忌，忍辱、精進、一心、智慧，展轉復相教化，作善為德。如是經法，慈心、專 一，齋戒清淨一日一夜者，勝於在阿彌陀佛國作善百歲。所以者何？阿彌陀佛國皆積德眾善，

無為自然，在所求索，無有諸惡大如毛髮。』」³¹⁰不止在經典如是說，在論典亦是如此，如 世親釋、陳真諦譯《攝大乘論釋》卷六〈釋應知勝相之二十五卷成〉，分析無著所造的《攝 大乘論》之「別時意趣」義³¹¹時，透露：

305 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69，〈淨土新論〉之「九 易行道與難行道」。印順說無關的意思，是「難」字僅表

305 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69，〈淨土新論〉之「九 易行道與難行道」。印順說無關的意思，是「難」字僅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