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被打造、虛擬、創作 371出來,經過大乘佛教包裝,遂成為淨土宗導人向善的 一個圖騰。此宗特色在於十分強調簡單、方便、快捷,吸引很多單純以信願為導向的信眾之 注意:「[中國佛教]在修持上特別注重簡易性。……禪和淨土兩宗的久遠流傳,與它們的教 義和修行方法的簡易分不開。禪宗的簡易性,體現在「見性成佛」和「頓悟成佛」的主張上;
淨土宗的簡易法門是「稱名成佛」。兩者完全否定印度佛教那一套修行的階梯層次,否定曠 劫不息的累世修行,而是一種簡單快速的成佛法。其次,民間對佛教的信仰大都出於純粹功 利性、實用性的祈求和希冀」372。如此一來,以一佛(一神)及他力為主旋律,強調簡單、
方便、快捷、功利、實用,迎合人們通俗需求的淨土宗,它的教義、理論最能貼近民之所向,
成功攫取信眾歡心,相信也真的有不少信眾誠心修行向道,自然地,它有其心理等方面的成 功要素,畢竟死亡是人生必經的階段,而死亡之後的未知亦造成部份人心中的恐懼,淨土觀 念的設置及相關唸佛修行實踐配套的安立,讓在生信眾找到人生目標,也讓臨終者得以克服 恐懼而能安心迎接及超越死亡,不無安定生亡的人心之利,也因此,本文也援引、應用了現 代宗教心理學等治學方法的理論架構,為詮釋相關問題提供多元化視野。
但正由於淨土法門一味強調簡單、方便的唸佛方法,故它的不利影響亦有不少,如:
一、內容過度簡易化來迎合信眾而顯得貧乏。
二、蓮友一味的求西逝,使非信徒以為佛教是死人的宗教,讓人對本重理性的佛教觀感有所 轉變:「所以西方淨土盛行以後,佛法被人誤會為學佛即是學死。到此,阿彌陀佛的淨土思 想,可說變了質。」373
三、忽略掉循序漸進式的修道階段,亦不重智,對學佛修行者開發智慧來說,未必是一件好 事。大乘淨土宗匠積極對信眾方便說唸佛往生之法,「先以欲勾牽」,只為引人向善,就像在 驢子前吊起一根紅蘿蔔,而這紅蘿蔔卻是永遠夠不著的。他們立教的苦心固然值得理解,但
371 呂凱文指大乘經典的敘事應用不少訴諸感情的誇飾修辭技巧,製造出一種宗教美感,但「宗教美感所激發 的偉大情操固然純真可貴」,但無可避免地造成史實及真理的扭曲。參呂凱文:〈從兩類《央掘魔羅經》探討 聲聞經大乘化的詮釋學策略〉,頁 81。
372 見鄭振煌編的《認識藏傳佛教》裡,胡進杉撰的〈2.1 三千金各具姿色〉一文,頁 24。
373 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32,〈淨土新論〉之「四 阿彌陀與藥師佛」。
將本重理智的佛教偏轉到不理性的信願行,那又如何可能「後令入佛智」呢?因此有法師呼 籲:「淨土法門不是偏方,不是特效藥。」374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解釋宗教是人面對自然界威脅(風暴、地震、水患、
疾病)而產生,這或許解釋淨土宗為何在多苦難的古代中國興起,但正如 John Hick 歸納 Freud 思想時提醒:“Thus, religion … may be left behind when at last people learn to face the world, relying no longer upon illusions but upon scientifically authenticated knowledge.”375(因此,宗 教……在人們最後懂得面對世界,不再依賴幻想而只依賴科學實證的知識時,或許就可以放 下來。)人生來就是要面對所生存的世界而非虛幻的想像,這才符合務實的人生觀。吾人何 不回歸現實,過好當下生活?佛陀在世時也是這樣教導我們,要我們與其朝拜那不可知的虛 空與神,倒不如先顧好倫理或人際關係來得更有意思和實際(顧好人倫關係也可算是現實生 活的一部份)。此番教導見於 Dīghanikāyo(《長部》)裡 ‘Pāthikavaggapāḷi’(「波梨品」)的第 31 經 Siṅgālovāda376-Suttanta377(《教授尸迦羅越經》)。據巴利原經記載,時佛陀住於王舍城
( Rājagaha)附近一個名叫竹林(Veḷuvana,Bamboo Wood)的園林內之松鼠養護所
(Kalandaka-nivāpa,Squirrels’ Feedingground),他每天早上都看到一個青年(即善生長者 子378,巴利名字叫 Siṅgālaka / Siṅgāla / Sigālaka / Sīgāla / Sīgālaka379),每朝按時出城,弄濕 自己的頭髮、衣服(可視為一種洗浴儀式),合十禮敬六方:380東方、南方、西方、北方、
374 參釋果煜:《漣珠甘露》〈玖、淨土思想校正〉之「淨土非偏方」,http://www.geo.twmail.org/guoyu/lzgl-10.html。
375 見 John Hick, Philosophy of Religion, p.34, “Chapter three: Grounds for Debelief in God”.
376 “Sigālovāda”為錫蘭(Ceylon/Singhalese)及PTS版的用語,“Siṅgāla”為緬甸(Burma)及CSCD光碟版的用 語,“Siṅgālaka”則為泰國(暹羅、Siam)方面用語。因本文引用的原文俱出自PTS版,故這裡以之為準。詳情 請參J. Estlin Carpenter (ed.), The Dīgha Nikāya: Volume III, p.180, footnote 1.關於各版本的簡要介紹,可參看G. A.
Somaratne (ed.), The Saṃyuttanikāya of the Suttapiṭaka - Volume I Sagāthavagga: A Critical Apparatus, “MSS &
Editions”, pp.xxi-xxvii.
377 此經白話英譯之一為:T.W. Rhys Davids & C.A.F. Rhys Davids (trans.), Dialogues of the Buddha: Part III 的“31.
Sigālovāda Suttanta (The Sigāla Homily),” pp.173-184.譯者之一的 C.A.F. Rhys Davids 特別為此經寫了一英文簡 介:‘Introduction: Quarter-worship; The Layman’s Social Ethics’,見頁 168~172,可參考。此經重點述說在家人 的倫理問題,是佛經中針對在家倫理這一議題所述最詳盡的,可看作是佛教倫理學的代表經典,更有看法認 為此經即是「在家眾的戒律」(the Vinaya of the Houseman──此為 Buddhaghosa(覺音)語,轉引自 T.W. Rhys Davids & C.A.F. Rhys Davids (trans.), Dialogues of the Buddha: Part III, p.169, “Introduction to the Sigālovāda Suttanta”.),筆者認為它裡頭的建言對無論在家或出家者都適用。
378 如此稱呼,是因為此青年原名不一定叫「善生」(這可能只是其父或母的名字),故中譯時宜稱之「善生長 者子」或「善生子」。
379 與經名的情況一樣,善生原文名字也同樣有好幾種不同拼寫方式,詳見 J. Estlin Carpenter (ed.), The Dīgha Nikāya: Volume III, p.180, footnote 2.
380 善生子這番行為令人想到《佛說無量壽經》卷下的阿難也是如此禮敬阿彌陀佛:「阿難起整衣服,正身西向,
恭敬合掌,五體投地,禮無量壽佛。」(CBETA, T12, no. 360, p. 277, c28-29)
下方(nadir)、上方(zenith)381。這些行為其實是其亡父生前的慈愛吩咐 382,可能是做父 親(善生)的怕自己死後兒子失去依靠,才教他以禮拜法門來求神靈的保護。
可是佛陀卻否定善生子父親所教導的六方禮:“Na kho, gahapatiputta, ariyassa vinaye evaṁ chaddisā namassitabbā.”383(「居士子!在聖者的律中,不應這樣禮拜六方!」384)但出 於教學的善巧方便,佛陀在接著的解說中,仍沿用「六方禮拜」(chaddisā namassati)之名 及每方皆有的「上 vs 下」關係(例如原經的關係是「神(方向神)vs 信眾(善生子)」,當中六 方神是上方,善生子屬下方),卻是「舊瓶新酒」,全面轉換其內涵,385佛陀因勢利導、因材 施教,開示比單純禮敬六方的迷信儀式更有意思、更為實用又可實踐履行的禮敬六倫(六種 人際關係)之道,每道再分為「上 vs 下」兩方:父子、師徒、夫妻、朋友、主僕、僧俗。386 佛陀指出,如能實踐這六方倫理,可讓人得安樂:“Evam assa esa puratthima disa paticchanna [dakkhina, pacchima, uttara, hetthima, uparima ca] hoti khema appatibhaya.”387(「這樣,東方[(乃 至南、西、北、下、上方)]便獲得保護,平安、沒有恐懼。」388)即雙方各盡本份後,都能 感到平安、沒有恐懼。簡言之,重視智慧的佛陀,教導善生「禮拜六方」的意義不是如婆羅
381 此經的英譯者 C.A.F. Rhys Davids 曾於自撰短文介紹此經背景時說,據主要載有巫法、咒術的 Atharva Veda
(《阿闥婆吠陀》)III, No.27 中,六個方位各與下列神有關:Agni(火神), Indra(因陀羅/釋迦提桓因陀羅,即佛 教的帝釋), Varuṇa(水神), Soma(月神), Viśnu(毘濕奴), Brihaspati(木曜)(雖然這不代表《善生經》中提到的六方 必定與上列諸神有關);某些婆羅門經中亦提到禮拜這些方向神的儀式,儀式內容亦一如善生子所做的:
self-anointing or contact with water(塗身或沾水)。參 T.W. Rhys Davids & C.A.F. Rhys Davids (trans.), Dialogues of the Buddha: Part III, p.170, “Introduction to the Sigālovāda Suttanta”。
382 善生這位父親對兒子的溢愛之情,可從巴利原文的選詞用字及文法表現出來,參見呂凱文:〈對比、詮釋與 典範轉移(2):以兩種《善生經》探究佛教倫理的詮釋學轉向問題〉,《正觀雜誌》,35 期(2005 年 12 月 25 日),
頁 41。
383 原文見 Pali Text Society(PTS)版《長部》第 31 經“XXXI Siṅgālovāda-Suttanta”,收於 J. Estlin Carpenter (ed.), The Dīgha Nikāya: Volume III (Oxford: Pali Text Society, 1992), p.181.
384 中譯引自蔡奇林選譯注解:《暗夜》,頁 63,〈六方禮拜〉。相應的古漢譯為:安世高《尸迦羅越六方禮經》:
「佛言:『父教汝使六向拜,不以身拜。』」(CBETA, T01, no. 16, p. 250, c20-21);支法度《佛說善生子經》:「眾 祐報曰:『居士子,父所言者非此六方也,旦而晞坐六面之欲。……』」(CBETA, T01, no. 17, p. 252, b22-23);
僧伽提婆《中阿含經》之《善生經》:「世尊聞已,告曰:『居士子,我說有六方,不說無也。』」(CBETA, T01,
(ascetics and Brahmins)。可以說,這六倫已涵概了家庭(父子、夫妻)、社會(朋友、主僕)及宗教與文化(師 徒、僧俗)幾方面;並與中國儒家的「五倫」有部分重叠,「五倫」指五種人倫關係,又名「五常」:君臣、
父子、兄弟(長幼)、夫妻、朋友,見以下比較表:
中國「五倫」 君臣 父子 兄弟 夫妻 朋友
《善生經》六方 父子 夫妻 朋友 主僕 師徒 僧俗
387 見 J. Estlin Carpenter (ed.), The Dīgha Nikāya: Volume III (Oxford: Pali Text Society, 1992), p.189。[]內的文字為 筆者為補足完整語義而加。
388 中譯引自蔡奇林選譯注解:《暗夜》,頁 64,〈六方禮拜〉。
門教禮拜方向的迷信,而在於回到現實生活去,顧好六倫關係。佛陀旨在破除婆羅門教的迷 信,從對神的仰信拉回現實人間,重視的是相處融洽的和諧社會人際關係。389
蓮友每每依淨宗古德教示(一如善生子順從其亡父的囑咐),禮拜西方極樂的彌陀,希 求死後世界。此舉固然可能會讓人得到心理安慰(已如前述),但還不夠徹底。倒不如活好 當下人生,做好作人的本份,務盡人本,將此土化為淨土,自然亦可「獲得保護,平安、沒 有恐懼。」相信會更為實際。
389 Murti 指佛陀重生活倫理而輕形上哲理:“It is concluded that Buddha inculcated a way of life, but did not care to enunciate a view of reality. He addressed himself exclusively to ethics and left metaphysics severely alone.”(可總結 說佛陀諄諄教導的是一種生活方式,而非宣示什麼實相觀念。他專門針對倫理發言,把形而上問題都狠狠放 一邊。)見 T. R. V. Murti, The Central Philosophy of Buddhism: A Study of the Mādhyamika System, p.29, “Chapter I:
The Two Traditions in Indian Philosophy”.